这番话绝对称得上是冒昧。

    或者说,在绝大多数时代,平民议政都是祸乱国家的大忌,会被当权者割下鼻子,从不许议政的茶馆里扔出去,粉饰并不美好的太平。

    因此玛格丽并没有回复她的玩笑,只道:“小姐,任何有风险的事都伴随着巨大回报,我……抱歉,您若是想了解更多关于铁骑区的信息,可以晚上七点来我们圣临歌剧院,今晚剧团有特殊演出。”

    盛初沅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轻颤了好几遍的终端,任由岑屿将自己拉起,与玛格丽告辞,重新绕回繁华的大街上。

    街上人依旧很多,哦不,准确而言,是人偶依旧很多。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流水线商业化的笑容,怀着满腔迫于生计的热情,盛初沅突然觉得很无趣,连那小女孩送的花也萎蔫了三分。

    “……您有在听吗,盛小姐?您不会真想去看他们的演出吧?”岑屿还在为对方刚刚的行为感到气恼,“您可真是,刚来第一天就踩一条禁令,我……”

    “岑先生,我想去基地外的雪原上玩玩,可以吗?”盛初沅礼貌地征求他的意见,“听说那是母星最后一块雪地,纯天然,没有经过任何人工玷污,比流水线景点好玩一百倍!”

    “……看来您是一点儿也不感到羞愧,”岑屿简直被她气笑了,强硬地将她挤到自己身体与石墙的空隙间,右手捏着她的后颈,“您若是这般不惜命,我不介意接管您的所有行动主动权……”

    “您跟我一起去也不行吗?”被人提溜着脖颈的感觉很不好,有一种将命脉暴露于人前的无力感,但盛初沅微眯着眼仰起头,依旧好声好气地商量,“我们一起出去,一起回来,穿好防护服,我不离开您半米远,行吗?”

    岑屿咬牙切齿:“大小姐,出基地需要审核凭证,城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是您非要任性,那我们只能一起蹲监狱了。”

    “那太遗憾了,我们只能先去大剧院看看了。”盛初沅轻轻下了决定,“好了,我知道,岑先生,这整件事都透着诡异,太快了……她太敢说话了,正常人不会把这些东西告诉两个外地人……”

    “除非,她认识我们,故意想让我失望……”

    “她急着让我出景区……”

    天空城,中心议院。

    第五任星环研究所所长,千鸟智绘·冯·霍亨索伦已经连蹲了四天议院。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简直是脑子进水了才帮那个跑到母星上玩的大小姐处理后事。在母星的虚拟投影被扔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赛博垃圾不说,这群婆婆妈妈的议员更是每两小时一个轮回,反反复复地讨论同一个议题——莱拉·维里迪安必须入主英灵碑。

    准确来说,这不算是一个议题。莱拉在天空城的名声毁誉参半,不少旧贵族对她怀有极大的恶意。但愤怒归愤怒,除了那些脑子被僵尸吃了的傻蛋,没有人会质疑将莱拉送入英灵碑这一决议。

    她对母星人的影响太大了,大到能将15个基地的热血青年联合起来,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这极度不利于天空城分而治之的统治理念,但又让他们不得不抱以尊重与忌惮。

    而且,人死为大嘛!死人当然可以开始论功绩——因为,她再也威胁不到他们了。

    因此这四天的议题讨论就是对智绘的单方面围殴。

    又一次不自觉地走神,周围杂乱的吵闹声突然消失,智绘习惯性地来了一句,“我反对……”

    身旁一位老议员连忙提醒:“咳咳,智绘副议长,安德烈议长说,他同意您的提议了。”

    智绘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然后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领,如同一只高贵冷艳的猎豹,偏着头“嗯”了一声,作出重要指示:“那既然已经达成共识,散会吧。”

    “智绘,我在询问你的意见呢……”安德烈被她这副拽得二五八万的姿态气得牙痒痒,走了一个已读乱回的不法之徒,又来了一个选择性耳聋的打工混球,真当自己是来上摸鱼公开水课的了!星环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什么意见?对您四天没洗澡的意见吗?安德烈议长,您能闻到议院里的酸臭味吗,我以为是我家地窖里泡了一个季度的榨菜精长腿跑来议政了。”智绘淡淡地撩了撩眼皮,刻薄的嘲讽张口就来。

    事实上,星环第五任所长的的脾气可能比她的上一任还要稀烂,只是因为莱拉女士平时背了不少黑锅,显得格外面目可憎。

    安德烈用力嗅了嗅自己的衣领,发觉确实有那么一些不得体的味道,赶紧重重敲击桌面,试图掩耳盗铃,“智绘,我是问,不入英灵碑,那就给莱拉立个衣冠冢,你待如何?”

    “……衣冠冢?”智绘在心里默默嘲讽,“哪来的衣服给他立冢,莱拉走之前该炸的都炸了个干净,储物戒还给她顺到了母星……要不然让我现在去她身上扒一套下来?”

    于是她摆了摆手,懒得管这场裹脚布争霸赛的最终结果,大步迈出了议院,只留下一句:“您随意,只要别弄出个莱拉语音包进英灵碑,千鸟家和霍亨索伦家都全力支持您。”

    议院里设置了信号屏蔽器,智绘前脚刚迈出大门,后脚手上的终端便开始狂震,积攒了四天的信息如窜稀般倾泻而出。

    她略过了一大堆指着她鼻子大骂的新闻媒体,以及诅咒她半夜睡觉被莱拉鬼魂缠上的赫利孔学生。第一次如此庆幸母星人没法连上天空城的网络,不然她的私信肯定集齐了从古至今各个时代的下三路词汇。

    她打开了自己的私信。

    果不其然,千鸟家的那位姑奶奶和霍亨索伦家的那位老头子齐齐给她发来了通缉令,要求她速速赶回家族接受审判。

    智绘思考片刻,决定摇个骰子,单数先去千鸟家,双数先去霍亨索伦家。

    她从终端里调出一个六面体,等待它在空中旋转完成。

    好的,五,千鸟家。

    于是她转身向千鸟家的庭院走去。

    唱黑脸就这点不好,走在路上不少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见她抬起眼后又害怕地逃开,如遇蛇蝎。

    智绘忍不住想,以前莱拉每天都要经历这些吗,那她还真是……疯得彻底。

    “千鸟智绘,”和风庭院内,虚拟的红枫轻轻飘进盛满茶水的瓷杯中,千鸟静美皱着眉喊她的名字,“你怎么又在发呆?你知不知道你给家族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家族的口碑和声誉被你败得一干二净!我警告你!你不要像你那个天真的妈……”

    “我做得不对吗?只有彻底的反莱拉,议院才能让我坐稳星环所长的位置,这不是你们所希望的吗?”智绘平静地打断她,“我只是替你们选了一个最快速的方法。”

    “你!我是让你找个理由,但你难道不知道英灵碑象征着什么吗?星环本就是根植于母星,背靠于赫利孔,你把两边都得罪了,哦,还把安德烈给气出了毛病,我要这个若有若无的虚名到底有什么用!”千鸟静美不住地捏着眉心,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冲智绘疯狂怒吼叫嚣。

    “赫利孔和母星本就站在莱拉身后,您想要反莱拉就必须得罪这两方。”智绘垂下眸子,紧盯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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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茶面的倒影,“我以为您已经有了这个认识。况且,比起获得大众的支持,千鸟家更需要MHT1472的治理权,不是吗?”

    “我……”千鸟静美被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道:“是……千鸟家需要这个治理权,但霍亨索伦家就不是了吗?罗曼诺夫家就不是了吗?星环有任何一个家族就不是了吗?这可是伟大的新世界,没有一个家族能放弃这种荣光!”

    “可莱拉在做什么?她居然想搞自治平权,让我们这些老牌贵族泯然于众人!拜托,她可是维里迪安家族的话事人!就因为她老师临终前的嘱托,她要掀翻一整个棋盘!千鸟智绘,作为千鸟家的一员,你有什么资格怨恨我?”

    “我没有怨恨您,”智绘烦躁地纠正道,“我做得有哪点不好吗?那让您来做,您又能找出什么理由?将莱拉党的人边缘化?那星环就只剩我一个光杆司令了。”

    “我!你!你给我滚!给我滚!”

    智绘从善如流,起身离去,空留对方一人在院子里摔杯子。

    好吧,她承认,选英灵碑作为这件事的导火索确实有某些的小心思,但这真得赖莱拉,这厮严正宣布过自己绝不进赛博英灵碑。

    “智绘,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将我的尸身埋进阳光下的土壤里,不要让英灵碑的智能语音系统玷污我的思想,好吗?好的!”这人笑嘻嘻地搂着她的肩。

    这是多少岁的事来着,十五?还是十六?她记不清了……

    千鸟家的庭院很大,回廊甚是空荡,木屐叩击地板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这大概是因为,整个木质结构建筑都在与之共鸣,包括每一个看不见的黑暗角落。

    在某一瞬间,智绘察觉到,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盯着她。

    她本不想搭理门缝里的小人,她正赶着去霍亨索伦家挨下一顿骂,但——

    “千鸟智绘。”那道幽怨的声音缠上了她的耳根,几绺潮湿的头发贴上了她的脖颈,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智绘转头,正巧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完全对视上——啊,是她那位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母亲。

    “您下次能别学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女鬼了吗?我没有看录像带的习惯。”智绘礼貌地与她商量,“最好也别学习伽椰子和美姨,很吓人。”

    也不知这话到底哪里激怒了对方,千鸟静香开始用她长长的指甲抠挖智绘的手臂:“那还不是你害的!要不是生下了你!我怎么可能被千鸟家抓住!都是你害的!霍亨索伦那个懦夫!他根本就不爱我!还不敢拒婚!自己躲进了星环!留我一个人在千鸟家受苦!”

    “对了!我的儿子呢!我还有一个儿子!他们把我的儿子藏到哪去了!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她哆哆嗦嗦地重复着,突然猛地往墙上撞去。

    “您别闹了,”智绘用刀柄卡住了她的腰,硬生生将她掰回了走廊中央,“您没有儿子,就算是有,他也跟着您的情人被流放到了母星,您没有机会见到了。”

    “母星?对哦!母星!”千鸟静香突然醒悟过来,对智绘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是哦,他在母星!他还没有死!千鸟智绘,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你以为千鸟家就只有你一个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莱拉养的一条好狗!她叫你往东你就绝对不会往西!哈哈哈哈哈!尊贵的千鸟家,出了一条衷心的狗哈哈哈哈!”

    “……感谢您的赞扬,但我比莱拉大三岁,按辈分而言,她才是我的小辈。”智绘游刃有余地应答,“走吧,您又犯病了,我带您去看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