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栗悠一没有叫醒松田阵平。
他其实犹豫过几番,但最终还是让对方以这个明显不是很舒服的姿势继续倚靠在沙发椅背上浅眠。
松田阵平刚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虽然整体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似乎和前几日见他时相差不多,但就像是那日的自己一般,无法抑制的疲惫终究会从身体的细枝末节处显露出来。
虽然对方说案件有新的进展,但显然还没有到彻底侦破的那一步,不用细想就知道直面压力的搜查一科会有多忙。
刚才在松田阵平靠近的时候,他有察觉到一同随之而来的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还有发梢那并不明显的潮意,再加上即便穿的仍旧是西装,但平整的衬衫和挺立的领口下却并没有搭配领带,也不难看出他应该是先回了趟家,换洗一番后才过来的。
还有就是那眼下的青黑,以及短时间内的多个哈气,无一不在证明松田阵平这段时间工作的强度。
在护士一直有声响的情况下还能这么快的睡着,足以见得对方有多累。
羽栗悠一收回视线,他用另外一只可以活动的手推着输液架,尽可能安静的移动到门口,将空调的温度又调高了几度。
与其让对方疲劳驾驶回去,倒不如短暂的休息上一会,想来哪怕是片刻也足够松田阵平恢复稍许精力。
他又慢慢移动回床边坐下,拿过刚刚随手翻完后就被放到一旁的文件夹。
这是他在高烧前就拜托西园寺叔叔帮他从警视厅资料库调出来的一些历年案件,主要的关键词都是和二次爆炸有关。
这不算是什么机密文件,都是最浅显的表面资料,用以初步筛查。
只不过这些资料需要连接警视厅的内网才能调取,又因为到底属于内部档案,所以不能通过邮件等形式外传。
他现在在医院,初到东京没有相熟的同事,就只能麻烦西园寺叔叔将纸质版的文件给他。
两道浅浅的呼吸和偶尔的翻页声就是这间病房内的全部声响。
只是还没专注多久,外面的走动声和交谈声因为室内的安静而显得愈发明显起来。
单人间的隔音一般,羽栗悠一在睡眠时对声音不怎么敏感,也就没有要求换病房,但他不知道今日房间内的另一人会不会被这声音打搅。
拿着文件夹的手一顿,他回头看向了一下沙发上的卷发警官,仔细端详片刻后,确认对方真的并没有被吵醒,才重新让自己沉浸在资料中。
思绪随着纸面上的文字一寸一寸往返划过,时间逐渐流逝。
直到惊觉病房外偶尔的嬉闹声也没了踪影时,还从各种繁杂的旧案中脱离的羽栗悠一忙看了一眼时间。
21:48了!
羽栗悠一有些懊恼的抿了下唇,合上资料夹。
他原本计划二十分钟后就将松田阵平叫醒,不曾想看资料一时忘了时间,又没有定闹钟,居然真就任由松田阵平用这个难受的姿势睡了一个多小时。
他急忙抬头朝窗户的方向看去,只是要开口呼唤松田阵平的姓名时,却和姓名主人的那双凫青色的眼睛对上,未出口的话语就这样被堵在了喉间。
他怔住:“你醒了?”
“刚醒。”那头,松田阵平从梦中苏醒的声音此刻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哑意。
平常总是被墨镜遮挡住的眼睛因为头顶的白炽灯半眯起来,瞧着慵懒且疲倦。
“嗯……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出头。”
羽栗悠一看着松田阵平从沙发椅上坐直,但很快就用手捂着后脖颈,拧眉晃动脑袋左右转了转。
他微微蹙眉问到:“是落枕了吗?”
“好像,有点疼,没事问题不大。”松田阵平的语气满不在乎,不过虽然这么说,他却仍在尝试慢慢转动,明显是想要缓解因为那个奇怪睡姿带来的僵硬不适感。
羽栗悠一:“抱歉,忘记叫醒你了。”
坐着的卷发警官动作顿了一下,似有些诧异的望过来:“羽栗,我好像才是睡着后被收留的那个吧。”
羽栗悠一微微眨了眨眼睛:“收留你是我的决定,但没有及时叫醒你是我的过失,两个行为导向两个结果,从过错归责的角度来说,这是两码事,松田警官。”
认真的表情和这番话引得松田阵平失笑:“你该不会是法学生吧?”
羽栗悠一点点头:“我的专业的确是法学。”
松田阵平小声吐槽到:“感觉你会和那家伙很有共同话题。”
“什么?”羽栗悠一没有听明白。
“没什么。”松田阵平轻笑一声,他扬起下巴轻歪了下头,接上刚刚的话题:“那么认为是两码事的羽栗,没关系。”随即他又拉长声音道:“——还有谢谢你。”
羽栗悠一挑了挑眉:“不客气。”
一个有些莫名其妙却又完全不尴尬的插曲就这么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过去。
松田阵平又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他每次醒来都是这样,得到了短暂休息的神经更加渴望睡眠,这时候就只能强行忽视发出睡觉信号的大脑,努力摆脱袭来的绵绵困意。
其实按照人类的睡眠周期来说,一个小时应该是正处于深度睡眠的时候,但他刚刚醒来除了有姿势不舒服的影响外,还有太热的因素。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几天去的几个医院的暖气效果都出奇的好。
松田阵平随手解开一颗衬衣的纽扣,揉了揉他自己那一头蓬松的卷发:“我睡着之前说的什么来着,哦对还有案件——”
那头,羽栗悠一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案件的事情之后再说吧,松田警官。”
“欸?”
羽栗悠一举起屏幕亮起的手机:“已经快10点了松田警官,你明天应该还有事情吧。”
这不是多么难的推理题。
他们两人第一次酒吧相遇时,松田阵平和他那喝的脸颊酡红的同伴正在雪地中步行,电车站位于相反的方向,所以他大概率是在回家的路上。
而酒吧所在港区的房价常年高居不下,一般的警察不会选择租住在那里,除非住在临近的警察公寓,而据他所知,警察公寓和酒吧所在的那条街也就只有两站的距离。
虽然不知道松田阵平今天具体是几点下班,但警视厅到警察公寓开车大概30分钟,警察公寓到警察医院开车大概20分钟,洗漱姑且算10分钟。
即便没有案件,在下午没有请假的情况下,搜查一课的下班时间不可能早于6点,所以算下来,对方几乎是下班后没多久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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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一个刑警直接在有噪音的陌生环境下睡着,那一定是累极了。
再加上明天西园寺叔叔要过来,他也能够知道案件情况,所以也不急于一时,所以还是让松田阵平早些回去休息比较好。
他的心理活动对面的卷发警官自然不清楚。
用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眼神望着羽栗悠一半响,松田阵平开口道:“我明天确实要去审日向。”
羽栗悠一下意识接话:“日向,那个酒吧的经理?”
松田阵平点头:“嗯,新的嫌疑人,渡边拓也的证词中提到了他,目前查下来确实比较可疑。”
“这样,那的确……”羽栗悠一陷入沉思,但随即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最初的目的:“不对不对,松田警官,既然明天要提审的话,更应该早些回去吧。”
松田阵平哼笑道:“那我明天该不会在警视厅搜查部的审讯室见到你吧,羽栗?”
“……当然不会!”被促狭的对象声音带上了些咬牙切齿。
不过两次偷溜出医院都被对方撞见的羽栗悠一在这个话题上确实没什么反驳权。
松田阵平大笑了起来,一个多小时的睡眠总归还是有用的,他没有再坚持说案件或者继续逗弄面前的警官,而是晃了晃手机。
“电话,短信或者邮箱,我看到了会回复的。”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他大步离开,就像是来时一样,羽栗悠一甚至只来得及从床上下来简单道别,卷发警官就又推门离去。
房间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又变成了只有一人时的状态,羽栗悠一关上门往回走。
只是在路过玄关走廊上悬挂的镜子时,在看清楚自己脸上的表情后,羽栗悠一停住脚步,他怔怔的和镜子中那个久违的陌生的自己对视。
那是轻松的,愉悦的笑容。
像是被烫到一般,他飞快地收回视线,往房间内走去,他重新坐回床上拿起资料,只是在犹豫后他又抬头看向窗边,那个已经空下来的沙发椅处。
“……”
一个短短几天内熟悉起来的名字从他唇齿间无声的划过。
松田阵平。
一个尽责、聪明、精干的警察,一个桀骜、敏锐、善良的好人。
他不知道是不是有自己顺手救了对方一命的原因,短短几次相处下来,明明这位松田警官瞧起来并不是多么热情助人的性格,却对自己似乎有种莫名的亲近欲和过于直白霸道的保护欲。
他本应该不适应的,毕竟除了朋友,他很难适应这种看起来有些没有边界感的举动。
但松田阵平不同,这种微妙的边界被对方维护的很好,虽然似乎隐隐有些吃不消,但又从未让他真的觉得不适。
这或许是因为,即便并不愿意承认,但在这位卷发警官面前,他确实已经展露过了各种狼狈姿态。
所以即使没见过几次,他也在相处的过程中,会被对方调侃也不生气,会嬉笑着,会放松着。
这种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朋友一样。
羽栗悠一茫然的低头看着手中的一脸懵,黑色的文字仿佛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扭曲符号。
朋友?
江川彻已经死了,他早都没有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