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替君 > 20. 表里江南
    “要饭不如造反,挨饿不如干饭!入我丐帮,粥管够,架有人帮,商会狗腿子,见一个揍一个!”

    桥洞外丐帮的一些弟子摆好桌椅,上边放着名册,那些人到处吆喝。他们见同门带回一个结实有力的男人过来,满眼放光。

    一个束起头发的少女,俏丽的脸上有些脏污,她性子跳脱,几步就蹿到李岁聿身边。

    她压着劲拍拍李岁聿结实的臂膀,又伸手捏着他身上的肌肉,眼神里的赞许愈来愈多。

    “可以嘛,万师兄,这个男人粗实!看样子像练过武!”

    李岁聿:“……”

    他任几个丐帮弟子围着身子打量,待几个弟子满意。那个少女踮起脚,大步跨到桌前,问道:“你姓什么名什么?”

    “我叫李阿四。”

    少女眉眼弯弯,嬉笑道:“我叫纪晴儿。带你来的师兄叫万阿桥。咱们丐帮里,不论年纪大小,只论进门早晚,早入帮便是师兄师姐,晚入帮便是师弟师妹。咳咳,你该唤我们什么?”

    “万师兄,纪师姐。”

    李岁聿垂眸,朝他们抱拳。

    万阿桥笑着推辞,说回正事:“咱丐帮不讲那么多规矩,毕竟不是内门弟子嘛。李阿四,你知道我们为何招人吗?”

    “老翁同我说过两句,不太清楚。”李岁聿实诚地回答。

    纪晴儿抢过话头,一掌拍在桌上,柳眉倒竖,愤愤道:“江南商会不讲道理,不愿把交椅让给我们帮主!帮主虽然不太聪明,成日没个正形,草率上位,事事不如小师叔……”

    李岁聿:“……”

    “哪有这样说自家帮主的!”万阿桥插进一句,他绞尽脑汁想为自家帮主找优点,最后丧着脸,被迫点头,“确实是这样。”

    “但是,欺负我们帮主就是欺负丐帮,就是看不起我们丐帮!”纪晴儿话锋一转,挺胸抬头,扬声道。

    “对!”

    其他的弟子应和。

    “帮主草率上位?”李岁聿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他疑惑出声。

    纪晴儿凑到他跟前,一手挡着嘴,作势要与他说,李岁聿连忙弯腰听。

    “前帮主有两个亲传弟子,大弟子整日游手好闲,潇洒自在。二弟子勤奋好学,前帮主还在时,二弟子就经常帮他处理正事。去年前帮主去世,位置却传给了大弟子,你说草不草率!”

    原来是这么个草率法。

    “前帮主在位时,最偏心大弟子,二弟子虽面上不显,但咱们心里都清楚,多多少少会有点怨气嘛。”纪晴儿给他使了眼色,他点点头表示附和,引她继续说下去,“现在大弟子当了帮主,二弟子成了师叔,两人之间间隙越来越大。尤其是最近,帮主不知去哪鬼混,许多日子没回来了,师叔很是不爽。”

    帮主此时不在门派,又去哪了?

    李岁聿托腮深思,不等思索完,见纪晴儿正在一丝不苟地盯着他脸上的伤看。

    “多俊的一张脸,怎么全是伤,你被谁打了吗?”纪晴儿眼底透过一丝心疼,对这张俊脸不好好爱惜的心疼。

    万阿桥便把李阿四被东家打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把其他几个弟子听得义愤填膺,恨不得当场就去抓了东家替自己的“师弟”报仇。

    纪晴儿不满地叉腰吐槽:“什么破东家,你们说,他挑哪下手不好,非挑脸蛋呢!”

    晚些时候,丐帮弟子们招到不少青壮年,收拾东西准备回门派。

    在万阿桥的带领下,他们一伙人穿街走巷,出城门,来到城西土地庙。

    这所老旧的土地庙不大,但院子极为开阔,周围房屋庙宇的墙面屋檐都有打补丁的痕迹,庙内正殿是长老议事的地方,前方大院子集结今日招来的新弟子。

    庙外的空地盘应当也是丐帮地盘,有影阁的建筑参考,丐帮土地庙内藏地下阁楼也有可能。

    “帮主不在,我代为讲话。”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上台阶,约莫着二十出头,他手持长棍,神情肃然。

    “这位就是丐帮的小师叔方易吧。”

    “听说他可厉害了,一手打狗棍横扫匪贼,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我还以为他是帮主呢,颇有威风!”

    “……”

    集结在一起的新弟子们交头接耳,方易耳朵一动,用力震下长棍,一股威压袭来,弟子们猛地噤声。

    威压如同一阵微风拂过李岁聿的面颊,发梢微微飘动。

    “诸位后生,咱们丐帮,是苦人聚义之地,不是作奸犯科之所。入帮之后,一切按帮规来。平辈不论年岁,只论入门先后,互称师兄弟,长幼有序,不得内讧。在外,你们是乞儿,在帮,你们是弟兄。”

    “商会迟迟不肯交出盟主之位,派影阁的人来刺杀我们帮主!不仅如此,欺压百姓,操控粮价,害得万民流离,此仇不共戴天。咱们不反朝廷,不害良民,只与奸商恶霸为敌。”

    “只要同心同德,丐帮便散不了,你们便饿不死,这淮扬城,终究有咱们苦人的一条活路!”

    话语声扬过众弟子们的头顶,如雷贯耳,他们似乎被一番训话给点燃了生的希望,高声道:“同门一心,共抗奸商!有粥同食,有难同当!”

    李岁聿跟着念了几句,目光却没离开过方易。

    如此重要的新弟子入门,帮主竟然不在,反而要自己师弟代劳。

    新弟子入门就是帮主掌门建立威信的大事,如果真挂心帮主之位,为了树立威信,新帮主肯定要到场。如果不挂心帮主之位,为何又迟迟不肯让位?

    作为外门弟子,能获取的线索实在太少。

    ……

    运河前方视野开阔,帆影渐收,前方已是姑苏城郭。

    白墙黛瓦依河而立,水门拱峙,舟楫往来如织。林让尘所乘青篷官驿船,自江南河徐徐驶入盘门水门,沿官河直行片刻。

    夜半时分,稳稳泊在姑苏水驿码头。

    船板搭好,岸上清寂,旁立苏州司户、司法两参军,又有刺史府牙将、判官各一人,皆垂手敛声,静候船中之人登岸。

    林让尘自舱内缓步而出,浅绯襕衫一尘不染,软脚幞头规整,腰悬银鱼袋,身姿端稳。他临舷立定,待舟子系牢缆绳,方才抬步登岸。

    落在实处的感觉比在船上舒坦。

    林让尘又多走了几步。

    岸上官吏见状,齐齐躬身叉手,声量不高不低:“属下等,恭迎林御史驾临姑苏水驿!”

    林让尘止住脚步,立在埠头,微微颔首,以半揖之礼,从容道:“诸位免礼。某奉敕南下,莅姑苏察漕运、核仓储、访商弊,公事在身,不必繁礼。”

    刺史府牙将上前一步,恭敬禀道:“使君闻御史驾临,特遣某备下驿馆舍馆、柴米蔬食,一应驿券文牒俱已备好,恭请御史入驿安歇,择日再诣府议事。”

    “有劳。”

    一行人落脚官驿,随从们在东首正厢收拾完书箧行囊,领命退至门外。

    门窗关好,阿宗阿肴守在门边。林让尘坐在主案,覃羽和白如玉在两侧案桌就座。

    “后面几日,我须得忙公事,劳烦你们帮我去探探云扇斋的口风。重点查虞清风这个人,他牵扯的人和事都要列于我。”

    覃羽点点头,大大咧咧道:“官人,此事包在属下身上。”

    白如玉不知在思索什么,后知后觉地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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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肴,你带人暗地去查问姑苏城的大小粮行,这些粮行的帐簿、粮价异动、进货渠道,统统要查。主要盯紧无漕粮批文却有大量存粮的粮行,贺阡走私的粮米,必然要通过这些粮行流入市面,查帐上的往来商户、运粮脚夫名册,看有没有云扇斋的印记,或是与贺阡走私栈有牵扯的人。”

    阿肴快走几步到跟前,问道:“郎君是怀疑,运粮的人手是从云扇斋借的?”

    “贺阡是会稽贺氏旁支,熟悉江南,但他在朝中做官多年,祖宅那边没什么人了,要拿出一批人手,难。云扇斋有不少弟子,又会做生意,还练过武,贺阡又和虞清风有勾连,就差写着‘云扇斋’三个大字了。”

    阿肴躬身领命:“奴明白,必细查册籍,不漏一人一事。”

    “阿宗,你去州衙户曹司,借调漕运文册、卫所的河道巡防记录,还有民间脚夫行的备案名册。查漕粮亏空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查无官方路引却在河道运粮的船只、人员,贺阡走私栈运粮,必然要走姑苏河道。卫所巡防若有疏漏,要么是渎职,要么是被买通,顺藤摸瓜,看巡防的人有没有和云扇斋、贺阡的人勾结。”

    闻言,阿宗赶紧垂首,回道:“奴明白。”

    这两条线环环相扣,少一条都不能去天机院检举云扇斋。

    江湖门派自然由江湖人去断,最后天机院给出朝廷一个交代就行。

    安排妥当,林让尘才敢歇。

    圣上将此事交给他,自然是有看重的意思在,满朝堂都知晓。但如此大张旗鼓钦点他去下江南,没和崔相商议,无疑是告诉朝廷上下,他林让尘是圣上的眼线。

    这一遣,是圣上初次亮出爪牙。

    事情他必须查出个水落石出,否则,失去信任是小,官袍保不保得住才是大。

    想到这些,他又觉心累。

    阿肴他们领命出门,正厢无要事要谈,木门大开。林让尘起身,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天色。

    今夜无风无雨亦无月,院子也没种树,空荡荡的一片地,杂役小厮那些人跟着奔波多日,此时在外舍早已睡下,一片寂静。

    如果院子有棵花树,天上挂着一轮月,再有个人在树下舞刀,该多惬意。

    正想着,树下的那人因动作缘由转过身来,露出的却是李岁聿那张神色漠然的脸。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林让尘猛地一惊,竟愣了半晌,也没听到身后凑近的脚步声。

    “林御史在想什么?”

    白如玉没有跟着他们回厢房歇息,他与林让尘晚些时候喝过茶水,并无睡意。

    他站在林让尘的身旁,循着后者的视线望去,只有一片空闲的地。

    “胡思乱想罢了。”林让尘偏过脸去,生怕被这人看出一点端倪。

    白如玉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温和地笑笑,随口说起另一件事。

    “林御史,觉得江南如何?”

    林让尘不免蹙眉,不知道白如玉的用意。但他一路看来,虽路途中遭过水贼,但总体看下来,江南的城州还是繁华居多。

    城门修得气派,道上商贾通行。

    五十年前的大乱,北方涂炭,独江南完璧。江南比经历过战火蹂躏的京城要好得太多。

    “自是富庶。”

    林让尘不置可否。

    “哈哈,林御史这看的是表江南,而不是里江南。”白如玉温声含笑,他扬起手,挥向不远处的姑苏城城门,“江南风景是好,但官人莫要被乱花迷了眼才是。”

    白如玉说罢,便挥挥袖往厢房走,他慢吟道。

    “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世人只羡江南富,谁见贫家灶无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