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呼吸有些混乱,房间没开灯,光影在天花板上晃动着,像有人拿光线很弱的手电筒来回甩。
裴昭埋在她颈窝里,低声哑笑,“你怎么这么香。”
谢若水只觉得他的头发跟一把沾了水的刷子似的,粗粝地刮擦自己的脖子,火辣辣的疼,再渐渐泛起难捱的痒。
“你不怕黑了吗?”谢若水有点晕头转向。
“有你在,怕什么?”裴昭霍然直起腰,拉过她的腿,双眼在黑暗中亮着光。
谢若水连忙去推,“你够了!”
“开什么玩笑?照顾一下狗狗的需求好吗主人?”裴昭反握住她的手腕,十指交叉。
谢若水发现这人原来也憋着坏,这么坏,床晃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厨房听到的动静,咬着嘴唇,连气儿都不喘了。
“Some say love……”
“It is a river。”
“That drowns……”
“The tender reed……”
裴昭凑到她耳边,丰润的嘴唇贴着耳骨,低低地唱歌。
他唱的是英文,欺负她书读得少,就听懂一个love,但毫无反抗之力地陷进了富有磁性的嗓音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歌声停了,裴昭仿佛一头玩得酣畅淋漓的大狗,撑在她身上,迷恋地亲吻主人的耳朵,“你果然是我画里的样子。”
这一晚谢若水着实有些累,幸好现在馄饨都是提前包好的,裴昭一个人也做得过来,一早生龙活虎地送货去了。
谢若水七点才艰难地起床,想到昨晚的事还有些脸红耳热。
“你昨晚听见了吗?”谢若水倒着猫粮,“他很过分是不是?”
“喵。”猫懵懂地看看她,视线迅速被倾泄的猫粮吸引了,摇摇尾巴往饭盆里一钻。
“以后不让他睡我房间了。”谢若水说。
猫认真地干饭。
谢若水下楼的时候做贼似的,头都不敢抬。
但显然,她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引人注目,厂区该吵吵,该闹闹,该哭哭,她没有影响任何人。
“你让我怎么办!他都要打死我了!”
“那你一个人能养活孩子啊?你养不活嘛!”
“那我也没办法跟他过了啊!”
“那孩子怎么办?”
一个句句是“我”,一个句句是“孩子”,这样两个人估计聊八百年也聊不明白。
谢若水推着几乎被自己占用的二八大杠进了小卖部,端起笑脸,“奶,裴昭把馄饨放这儿了吗?”
厂区还有老顾客,再小的蚊子也是肉,谢若水还是在奶奶这儿放了馄饨,一天也能卖十几盒。
“哎,放了。”老太太满脸愁容。
秀霞今天没带孩子,行李就放腿边,满脸的伤痕,泪汪汪看了她一眼,偏头不说话了。
是个很犟的人。
“其实……”谢若水看了看她,“摆摊一个月勤快点儿,整个两三千不成问题的。”
秀霞一愣,抬头看她。
“我有摊车,可以暂时借你。”谢若水说。
“她摆摊孩子怎么办?”老太太说,“她干不了!她男人再上我这儿找来,我也一把年纪了,我应付不了!”
谢若水点点头,“是,当我没说,我先走了。”
“帮帮我!”秀霞握住她的手,绝望地说,“帮帮我!”
谢若水脚步一顿。
“我真的要被他打死了!”秀霞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眼泪烫得她手指一蜷。
“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谢若水很实诚地说,“只是摊车可以借你,馄饨……你找我进我是要收钱的,至于你的孩子男人我是一点办法没有。”
“能卖出去吗?”秀霞仰脸问,“我没什么钱了。”
“可以,”谢若水点头,“纽扣厂和夜市我摆了很长时间了,有稳定客人,但你得踏实干。”
要不是秀霞看着实在惨,老太太平时对她也挺照顾,谢若水还挺不舍得把摊车借出去的,这是她发家的摊车,意义重大。
但拿来救人也还行吧。
谢若水告诉她煮馄饨的时间,配料的量,让她把小卖部的馄饨带出去试卖,如果觉得靠谱就找她进。
“我只能接受进货,”谢若水说,“这是我的招牌,你自己包馄饨把口碑搞砸了我肯定会把摊车收回来的,如果你想自己包,你可以挑个担子,也不费什么钱,就是累点儿。”
秀霞看着她年轻的脸庞,“我当初要是没嫁人就好了。”
“没嫁人也未必就过得好,”谢若水说,“先把现在过好吧,先养好自己。”
在秀霞这里多花了点时间,到馄饨店的时候裴昭已经急得焦头烂额了,店里好几个客人在吃馄饨,时间已经过了九点。
“我迟到啦!”裴昭说,“你正经请个人吧,别这么抠了行吗?”
“还不都是你,”谢若水说,“我本来一个人可以的。”
“我是累赘呗,”裴昭摘下手套,把围巾一围,抱了抱她,“不行了我得赶紧去上班了。”
“嗯,去吧。”谢若水点点头。
裴昭递过脸。
谢若水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一言难尽地在他脸上擦了一下,“去吧去吧。”
裴昭走后,一个老顾客笑着说:“你俩是结婚了还是在处对象啊?”
“没结呢。”谢若水笑了声。
“小伙子看着条件挺好啊,还肯帮你干活,小姑娘真有本事。”老顾客说。
“嗯。”谢若水点头。
“我听人说是个大款,家里做什么的?”另一个顾客说。
谢若水看了看他,“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家的事跟我关系不大。”
“嫁过去就是一家人了嘛!他的还不都是你的。”顾客说。
谢若水没说话。
过了九点,店里基本不会来客人了,都是一波一波的,下一波得等十一点。
谢若水提前准备馄饨,没等下刀,外面传来一道略带着威严的女音:“老板在吗?”
“在!”谢若水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盈盈地出去了,“你好,要什么口味的?”
这是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很利落,举手投足透露着雷厉风行的作风,这年头不多见,就算十年后,在她的世界里也不多见。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附近哪个大公司的领导,女人的视线扫过墙上的壁画,转向她,“若水,我是裴昭妈妈。”
谢若水如遭雷击。
“这会儿忙吗?”周茜笑着问。
“哦,不忙不忙,您坐,”谢若水迅速反应过来,“要吃馄饨还是喝点茶水?”
“可以的话来杯茶就行,谢谢。”周茜很和善地说。
这么客气,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
店里有几罐好茶叶,冯欢带来的,她有时会过来和裴昭喝茶。
谢若水捏了一点,用开水给周茜泡了一杯,“小心烫啊。”
“谢谢,”周茜接过茶,看了一眼,“毛尖啊。”
“我不懂,”谢若水笑笑,“冯欢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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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欢欢也认识?”周茜看着她,“小昭身边的朋友都介绍给你了吗?”
谢若水想起开业第二天裴昭领来捧场的人,“应该算是吧。”
周茜面上看不出什么态度,“我其实见过你。”
谢若水点点头。
“那天我就想跟你打个招呼的,但是被小昭拦住了,他护得很,怕我找你麻烦。”周茜说。
谢若水干笑一声,“阿姨哪里是会找麻烦的人。”
“我要找呢?”周茜抬眼。
谢若水顿了顿,“能获得阿姨的指点,我应该会受益匪浅。”
周茜微微挑起眉毛,眼里闪过几道精光。
谢若水发现了。
他家应该就裴昭天真,其他人是有计较的。
周茜打量了她一阵,目光落在她的戒指上,“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小昭会喜欢你。”
“啊?”谢若水一愣。
周茜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我和小昭爸爸没什么感情,当年结婚也不谈感情,两个没感情的人,在一起待久了总有些厌烦,何况我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谢若水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周茜自顾自说:“这段婚姻对我来说总体上还是利大于弊的,只是亏欠了小昭,这一点也是这几年才发现,有些晚了。”
谢若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周茜面前,她不能表态,毕竟人家是亲母子。
“我知道小昭想要什么,我毕竟是他妈妈,”周茜说,“这个我给不了了,永远无法弥补,但你可以。”
“什么?”谢若水问。
“家,”周茜微笑,“我不知道你究竟爱不爱我儿子,如果你愿意给我儿子一个家,我可以给你你一定想要的资源。”
谢若水垂下眼,抿着客气的笑,“阿姨,这么说可能有些狂妄了,我不需要资源,我不接受有人插手我的感情,如果有外力干扰,我就不要这段感情了。”
周茜盯着她,目光深得仿佛要穿透她的内心。
谢若水一脸坦然,“我和裴昭,该吵架就吵架,该伤害就伤害,该散就散,该成家就成家,这一切都是两个人的事,不会有外力干扰,这是他承诺我的。”
周茜定看她良久,稀罕道:“你是个厉害的。”
“阿姨,”谢若水说,“你可以对裴昭更有信心一些,他这么好的人,有人不抱任何目的喜欢他一点都不奇怪。”
这次会面谢若水没告诉裴昭,周茜估计也没提,裴昭每天乐得跟猴儿似的,时不时就要惹一下谢若水。
他的热恋期格外长。
但成熟的男人也该立业了,赶在年前,摊车厂选好地址,满脑子钱的唐镇军和想要成名的裴昭,成天在办公室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吵得昏天暗地。
裴昭回来就跟谢若水各种吐槽,说唐镇军不让用好木材,不让用好颜料,印刷机器也很差劲,谢若水听着,估计他俩再这么下去兄弟都要做不成了。
“快办起来吧,”谢若水摸着他的脑袋,“我还想做招商呢,到时候送你们一单开门红,秀霞馄饨卖得挺好的,这个利润我生意能做。”
裴昭趴在她腿上哼哼,手指一下下戳她毛衣上的洞,“咱们能不能搬个家?”
“好端端干嘛搬家?”谢若水问。
“这儿太小了,床又嘎吱响,”裴昭说,“不够我发挥的。”
谢若水惊了,沉默了起码有两分钟,为他的厚颜无耻。
裴昭仰头看她。
谢若水面无表情地红着脸:“不搬,绝对不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