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若水吃饭速度一向比较快,她一快,整桌人都被影响得拼命伸筷子。
一桌人风卷残云,忙得连聊天都腾不出嘴。
唐镇军抢了一阵,抢得都有点累了,突然反应过来实在没这必要。
他看了看支着额头看谢若水大快朵颐的裴昭,转头和冯欢交换了个眼神。
冯欢点点头。
唐镇军举起酒杯,磕了下桌子,“若水,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兄弟,敬你一杯。”
“不客气不客气,”谢若水百忙之中抽出手举杯子,“我和裴昭属于互相照顾。”
“我干了,你随意。”唐镇军一口喝光杯里的酒。
人家都这么爽快了,谢若水也不好太随意,跟着一口干了。
“若水,我也敬你一杯,”冯欢举起酒杯,“我这师哥哪儿都好,就是脾气不行,这段时间仰仗你教育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裴昭咬牙。
“嗐,多大点事儿。”谢若水很利索地跟她碰了个杯,又一口干了。
叶霜花左右看看,别人都敬了,她也只好敬一杯,“多谢款待,你做饭真好吃。”
“那你常来啊!”谢若水一跟她说话就格外热情,“我跟你特投缘,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你想吃什么好吃的只管跟我说,我给你做!”
裴昭耳朵让什么炸了似的,扭头瞪着她。
什么喜欢?
什么第一眼就投缘?
谢若水完全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连余光都没有,满眼都是叶霜花。
裴昭心里又冒出那个不可思议无法证实不能接受的猜测。
谢若水的酒量就两瓶,先前吃的时候已经喝了几杯,这三杯灌下去,脸蛋都红了。
“若水,”唐镇军给自己满上,又举起酒杯,“我以前总觉得乡下村姑没见识,直到遇见你,才发现是我狭隘了,我罚一杯。”
“嗐!”谢若水刚摸到筷子又放下了,举起酒杯,“谈不上谈不上,大家一起喝,一起喝。”
裴昭从那个不能接受的猜测里抽身出来,察觉出不对,目光立马扫向冯欢。
冯欢的手果然已经按在了酒杯上。
两人的视线一对。
裴昭:差不多行了啊。
冯欢:这都是为了你。
裴昭:不需要!
冯欢只好收回手,转头看向搁下酒杯的唐镇军。
唐镇军冲她挑了挑眉毛。
叶霜花看着他俩的眼神交互,皱了皱眉头,低头闷声不响地吃饭。
一桌五个人,除了谢若水肚子里是敞亮的,其他人各怀各的心思,气氛急转直下。
唐镇军微笑着提议:“我们先把蛋糕吃了吧。”
“还有蛋糕吗?”谢若水先前一直在厨房,都没注意。
“有,”冯欢笑着起身,“我买了个大蛋糕,来,给师哥点几根蜡烛……裴昭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裴昭说。
“那点七根。”冯欢到茶几上把蛋糕拎了过来,揭开丝带。
谢若水起来帮忙打开了盖子,露出里面精美的山水蛋糕,眼睛一亮,“好漂亮!”
“那是,我定制的。”冯欢说。
蛋糕有七寸大,翡翠做的青山,四面环绕,拥着中心一汪蓝色果酱做的湖,湖里摆着一颗大珍珠。
漂亮是漂亮,但意境很不协调,不像冯欢能掏出来的东西。
谢若水看不懂,裴昭却一眼看明白了。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冯欢插上七根蜡烛,挨个点了火,“许愿吧师哥。”
“等等!先关灯唱歌,这么好的蛋糕……”谢若水拉开椅子,想往开关那边跑,但脚一迈出去就发软,接着一股晕乎的感觉从后脑勺涌了上来。
裴昭愣了一下,迅速起身扶住了,并且保持着箍住她肩膀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生怕晃荡一下又给她晃荡吐了。
“喝醉了?”冯欢惊喜地问。
“不……没有,”谢若水有些大舌头地说,“我,关灯。”
醉这个劲儿通常没有层层递进的过程,就是一瞬间,上一秒有点晕,下一秒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像火灾的滚滚黑烟,刹那间涌上来,根本没有多少反应的时间。
完了……她想。
“你别吐,”裴昭几乎是在恳求她,十分轻缓地将她放回椅子上,“千万别吐。”
谢若水一吐,他就得捏着鼻子擦地板,擦着擦着,闻着那个味儿,他也得吐。
唐镇军去把灯关了。
餐桌顿时暗了下来,残羹变成深浅的色块,几簇火光映着周围的人脸。
裴昭瞳孔骤然一缩。
手按在谢若水肩上,指节绷得发白,冷汗迅速溢满后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
裴昭什么都听不见,一瞬间,浑身的血都退去了,瞪着两只大眼睛,后槽牙磕碰着,连呼吸都不敢。
他陷入了一个混沌的环境里。
没有景物,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风。
周围的笑脸光怪陆离,看不出五官,也不敢看,仿佛一只只扭曲的恶鬼,挂在墙上,正朝他发出怪异的声音。
他总觉得有一只手,马上要拍到他肩上了,他不知道那只手什么时候落下,也不敢回头。
“祝你……”谢若水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地送进耳膜,击破了混沌,“祝你,生日,快乐……”
裴昭停滞的心脏猛地一沉,接着疯狂跳了起来,迸出源源不断的热血。
他惨白着脸喘了口气,低头看她。
谢若水仰着脸,傻笑着,双眼映着火光,鲜活明亮,“祝你生日快乐!裴昭!”
裴昭没回应,只是直勾勾盯着她。
这张脸没有任何攻击性,在黑暗里依然亲切和煦,像田园的炊烟,引诱着躲藏在深山的孤独客。
“许愿许愿!别发愣了哈哈哈!”冯欢笑着往他背上拍了一把,“今天这颗大珍珠,保准你心想事成,快许愿!”
裴昭转头看了她一眼,回过头,又看一眼谢若水,将手收了回来。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没有去感知黑暗,回想着谢若水明晃晃的笑脸。
希望明年,后年,很久以后,谢若水还在我身边。
背上的冷汗透着凉意,耳边是谢若水莫名其妙的笑声,裴昭睁开眼,怀着虔诚到有些幼稚的心情,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呜——”
冯欢带着餐桌上的人叫了起来。
谢若水是个非常给面子的人,叫得特别欢,鼓了几下掌,还在裴昭胳膊上拍了拍,“小伙子加油!”
“闭嘴。”裴昭有时候真受不了这人老气横秋的腔调。
明明长得那么可爱!
唐镇军一直守在开关那里,蜡烛吹完就开了灯,“裴昭,分蛋糕。”
裴昭拆出蛋糕刀,弯腰问谢若水,“你要哪一块?”
“嗯?”谢若水已经坚持不住了,打了个酒嗝,两眼迷迷瞪瞪的。
“这一块!”冯欢指着珍珠,“就这一块,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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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大珍珠捧回去吧!”
“珍珠……”谢若水软在椅子里,艰难地看着那颗大珍珠,点点头,“好看。”
裴昭被她逗笑了,切下一块蛋糕,把珍珠薅上去,“我怕她吃下去。”
“本来就是巧克力,”冯欢说,“你过个生日我还得破费给你弄个这么大的珍珠吗你要不要脸?”
裴昭两眼一翻,“抠死了。”
唐镇军转头问安静了很久的叶霜花,“你喜欢珍珠吗?”
叶霜花愣了愣,“还好……”
唐镇军看了看她纤细的脖子,“嗯。”
裴昭把蛋糕分好,谢若水那颗珍珠直接帮她切成了块,免得她噎着。
蛋糕味道一般,不过这会儿嘴里辣味混着酒味,舌头都麻了,也吃不出太细腻的味道,总之就是吃个气氛。
谢若水手软绵绵的,叉子都有点拿不稳,嘴里机械一般咀嚼,上眼皮磕下眼皮,眼见着就要睡过去了。
裴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在她一脑袋磕碗上之前扶住了她的额头,“你还是去睡觉吧。”
谢若水没反应。
已经睡着了。
裴昭惊了,周围几个人也挺震惊的,这入梦速度,十个裴昭也赶不上。
唐镇军最先反应过来,“时候不早了,差不多就散了吧。”
“散了散了!”冯欢捧着蛋糕起身,“师哥你别趁人之危啊。”
“人家喝醉了不是你耍流氓的借口。”唐镇军推着叶霜花往外走。
“不要乱脱衣服。”冯欢说。
唐镇军在裴昭吃人的目光中依然从容地接腔:“虽然她不会知道。”
裴昭忍无可忍:“你们两个能不能滚得麻利一点?”
冯欢捧着蛋糕大笑着出了门,唐镇军好心地帮他们带上门。
客厅瞬间静了下来,弥漫开一股莫名其妙的气氛。
裴昭把视线从门上移回谢若水脸上。
谢若水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额头抵着他的手掌,腮帮子红透了,嘴边沾着奶油。
裴昭咽了咽喉咙,只觉得掌心被睫毛戳得直发痒。
“谢若水?”
“若水?”
谢若水没有一丁点反应。
裴昭盯着她脸上的奶油,视线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移动到鲜红的嘴唇上。
谢若水的嘴唇很特别,上嘴唇有点尖,下嘴唇很丰满,鼓鼓的,平时因为营养不良颜色较浅,这会儿喝了酒,红得像涂了一层果酱。
亲了她也不会知道。
她不会知道。
裴昭感觉脑子里有一道指令在控制自己的身体,僵硬的脊背一点点倾斜。
她又不会知道。
她不知道……
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心跳震耳欲聋,分不清是因为卑劣行径的心虚,还是血液里翻涌的冲动。
谢若水带着酒味的呼吸扑到脸上,酿出甜蜜的香气,勾着人靠近汲取。
鼻尖都已经贴在一起,只要再近一寸就可以一亲芳泽,裴昭着了魔一般。
“霜花……”
仿佛一道闪电从天灵盖劈下来,劈断了那道指令,裴昭猛然清醒。
“霜花,对不起……”
裴昭愣了半晌,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羞愧得耳朵通红。
疯了吗!
怎么能干这种事儿!
“不要脸。”裴昭有些气愤地骂了自己一句,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在谢若水唇边呢喃。
“谢若水,你什么时候也顺便拯救一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