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黄澄澄的小摊车 > 2. 快跑
    谢若水没有往小镇的方向去,在分叉口直接转向去市区的国道。

    现在还谈不上国道,只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隧道都没打通,得翻好几座山,她总担心自己的煤气罐炸了。

    偶尔会经过村落,她一边敲竹梆,一边气喘吁吁地踩踏板。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谢若水才骑了四分之一的路,公交停运了,没有路灯,银白的月光铺在地上。

    谢若水双腿酸痛,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寂静的月色里,车灯从脊椎爬上来,漫过脑袋往前面铺展,映出三轮车的轮廓,再慢慢拉长。

    谢若水艳羡地转过头,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能买得起小轿车,这些人现在就有了。

    小轿车停在她身边,副驾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但脸色一般。

    “来两碗馄饨。”男人说。

    谢若水跳下三轮车,绕到后面开火,“葱香菜都要的吧?”

    “我都要,”男人转头看主驾驶,“你呢?”

    “要要要,饿死了,给我来大份的。”主驾驶的人喊。

    谢若水看着水在锅里打滚,转头又看了眼车,一抬眼,撞上男人淡漠的黑眸。

    她嘴一抿,回了头。

    “喂,”男人在身后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一个姑娘在这里卖馄饨啊?”

    “我想去市里,”谢若水转头说,眼神有些犹豫,继而显出些讨好,“小伙子,你能不能捎我一程?”

    男人愣看着她。

    谢若水只当是冒犯了,赶紧笑道:“不方便也没事,我就问问。”

    裴昭摇上车窗,“快跑。”

    唐镇军:“啊?”

    “她是鬼。”裴昭说。

    唐镇军对着他一本正经的脸,愣了一下,“你最近坚强了很多嘛,这就能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裴昭盯着他,“一个妙龄少女在荒山野岭楚楚可怜地勾搭男人,你不觉得这场景很眼熟吗?”

    唐镇军笑着扶额,“她勾搭你?她怎么勾搭你了?勾着你脖子喊你裴公子了?”

    裴昭僵了一阵,那倒没有。

    他转头隔着车窗往外看,小姑娘一件陈旧的老汉衫,火光映着胳膊的轮廓,背影很单薄。

    视线顺着棉裤往下,破布鞋边上有一圈黑影。

    有影子。

    鞋也没穿反。

    裴昭降下车窗,眼神保留着一点警惕,“你要我怎么捎?带上你的三轮?”

    姑娘惊喜地转过脸来,表情很生动,“可以吗?”

    裴昭看了看她的脸,回头问唐镇军,“她要是人的话,一个人在这儿不合适吧?”

    唐镇军抿着笑探头看,“你要捎拿根绳栓后面,慢慢开就成。”

    谢若水只觉得时来运转,重生了不说,一出门就碰上好人。

    她满心欢喜地打包好馄饨,两个男人下车出来栓绳。

    “你这个煤气罐得抱着吧,”唐镇军说,“放后备箱太危险了。”

    “我抱着!”谢若水利索地拆卸煤气罐。

    裴昭刚想上去搭把手,就看见那条细胳膊肌肉一绷,单手把煤气罐提了起来,“……”

    “真是谢谢你们了,”谢若水抱着煤气罐坐在车后面,“我还以为明天早上才能到市里呢。”

    “你怎么想的,要从这里敲馄饨敲到市里去?”唐镇军发动引擎。

    “我和家里吵架了,”谢若水笑着说,“我要去市里单干。”

    “哟!”唐镇军侧头看了裴昭一眼,“同道中人啊。”

    裴昭捧着馄饨,随着车的颠簸,手上溅了一波汤,“你能不能开慢点儿?”

    “我已经很慢了老弟,”唐镇军伸过脸来,张大嘴,“给我喂一口,陪你跑一天,饿死了。”

    “你们是去哪儿啊?”谢若水问。

    “抓个诈骗犯,没抓着。”唐镇军说。

    “你俩是警察?”谢若水睁大眼。

    “你问题很多啊妹妹。”裴昭说。

    谢若水闭上嘴不说话了,唐镇军也很安静,车厢里只有车窗磕磕碰碰的声响。

    裴昭擦过手,往肚子里塞了几个馄饨,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馄饨多少钱?”

    “不用不用!”谢若水笑着摆摆手,“我还得给你们车费呢,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浪费你们时间了。”

    “无所谓,”裴昭看向窗外,“我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

    唐镇军腾出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想开点,他爹妈都还在呢,跑不了。”

    九三年的国道一点都不堵,也没有几盏红绿灯,一路畅通,即便拖着一辆三轮车,一个半小时也就到跨江大桥了。

    过了江就是市区,江岸闪烁着绵延的灯火,稀疏的高楼已经透出了新世纪的辉煌气象。

    “多谢,”谢若水把煤气罐放回三轮车上,眼里映着灯火,“好人会有好报的。”

    裴昭垂眼看着她,讥讽地扯了下嘴角,“再见。”

    “再见!”谢若水很热情地摆手。

    石钟上显示八点五分,江边散步的人正多,摊车挨着人行道,一路卖出去好多碗。

    谢若水不太清楚这年头市里馄饨的价钱,刚开始卖小份五毛,大份一块。

    对上顾客惊讶的眼神,下一单就小份一块,大份一块五。

    她一边敲竹梆,一边朝厂区骑,计算着包里可怜的几张钞票,打算找个离菜市场近的出租屋先安顿下来。

    厂区她熟,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住整片区域,许多老房子没太大区别,只是整洁些,但她没看见记忆中的菜市场。

    距离她觉醒的时间还有五年,菜市场还是一个濒临拆迁的垃圾厂。

    “哎大姐!”谢若水拦住下班路过的厂工,“你知道菜市场在哪儿不?”

    “这个点哪有菜市场啊?”厂工指了个方向,“邮局那边有个超市,菜市场还得再过去点,早上才有。”

    “菜市场离邮局很近了是吧?”谢若水问。

    “对,几步路的事儿。”厂工点点头。

    厂区到处都有租房信息,工厂包吃住,但总有小两口带孩子不方便住宿舍的情况,只能出来租房。

    谢若水观察租金,单间价格普遍在五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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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一百以上的都是套房。

    她要安置自己的三轮,得找个带院子的。

    在邮局附近看了一圈,谢若水目光锁定一个三层楼的院子,门开着,小灯泡照亮生锈的门闸上贴的红纸。

    四十五元单间出租。

    普普通通的院子瞬间在一众残垣断壁中靠价格胜出了。

    谢若水拉上手刹,从三轮上跳下去,往里面迈腿,“房东在吗?”

    “在!”一对中年夫妻捧着碗从屋子里出来。

    率先出来的男人看到她眉头稍稍挑了一下,目光照着她脖子以下扫去。

    谢若水看过停车的雨棚,仰头看向楼房,“你好,我可以看下房间吗?”

    “可以!”男人把碗搁一旁的木凳上,领着她往楼梯走,“来来来这边,你一个人住啊?”

    “对。”谢若水跟上去。

    筒子楼的年纪跟她家有一拼,楼梯是铁梯,全锈了,薄薄的台阶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破碎。

    谢若水把手伸向扶手,一看上面的蜘蛛网又缩了回来。

    “我这里四十五的就剩一间了,家具什么都全的啊,就是小点儿,”房东带着她转出二楼,从口袋掏了一串钥匙出来,打开其中一扇门,拍亮灯,“都干净的,你看看。”

    谢若水进门看了一圈,大概十五平的样子,靠门有一扇窗,没有厕所,只有一个房间,很难不干净。

    “衣服晒哪?”谢若水回头问。

    “晒一楼嘛,”房东说,“楼顶也可以的,都方便的,厕所在楼梯口,这一层加上你就四个人,不会挤。”

    谢若水以前也没过上啥好日子,一直住宿舍,但她升主任之后就分配到单间了,带独卫。

    后来生病辞职,她拿着剩下的积蓄在市中心租了个单身公寓,总之从来没住过这种只有四面墙的房间。

    算了,这才刚起头,不能把钱全花住上,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四十五对吧?”谢若水说,“我今晚就要住。”

    “爽快,大哥去帮你搬行李。”房东笑着说。

    “谢谢大哥。”谢若水说。

    “你是附近厂里的啊?”房东一边往楼梯走,一边回头看她,“刚出来打工?”

    “我不是厂里的,我摆摊的。”谢若水说。

    “一个人跑外面摆摊?”房东看了看她,“家里人呢?”

    谢若水有点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很久违了,只在二十上下那几年有,毕竟她是个老得很快的女人。

    谢若水这才认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形象,村里刚出来,傻愣愣的小丫头。

    房东看她不说话,一脸心疼地说:“家里挺苦吧?”

    “没有,”谢若水扬脸一笑,“我爸妈都厂里领导,我不乐意进厂,摆摊多自由啊。”

    “哦……”房东点点头,“那倒是,你爸妈是领导,那倒……”

    谢若水没再听见他问东问西,当着自己老婆的面,安静地帮她把三轮车推到雨棚下,没有更多殷勤的举动。

    她不由叹息一声,好人的确是稀有品种,在外面还是得当心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