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人因失血过多而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着,他嘴巴微张似乎是要说什么话,然而总有一口血堵在他的喉头,叫他吞咽不及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平日里那双总是水润润的眼睛此刻彻底没了凝聚点,眼神一点一点涣散下来。
喻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无助又徒劳地抱住他,企图留下他身体的温热。
还是王新,反应过来之后连忙差侄子阿奴前去请大夫。
为什么,凭什么。
她脑子里来来回回闪现的就是这两句话,明明已经尽力不去招惹男主,为何还是会被杀,甚至被杀得这样戏剧性?
明明他从来没有干过坏事只是与所谓的男主角为敌而已,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
怀中的人渐渐失去了温度。
喻皎再也忍不住,嗓子里爆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哭声。
仿佛不是在哭泣,而是在呕吐。
一声接一声,恨不得把所有的悲痛都从身体里呕出来,只剩下一副空壳子游荡在人间就好。
等到她终于哭得没力气了,环视一圈,有些迷茫,竟然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该做什么好。
视线扫过某个人时,她的目光停住,落在那个始终淡漠的人的身上。
即使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是意外,精神错乱的人上街砍人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就发生了,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恨李临泽。
明明他有武功高强的侍卫,为何就不肯匀出来制住那疯子,就任由其挥刀乱砍。
说来说去,他才那个冷血淡漠的人。
触及喻皎悲痛且含有怨气的眼神,李临泽只是漠然收回视线,同自己侍卫离去了。仿佛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被折断的一株野草。
见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身影,喻皎深吸一口气,深知再纠结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还不如提起精神好好过好之后的日子。
待一切后事都处理妥当好后,已经是十日过去了,她这才有空停下脑子来缓一下。
林芸担心好友走不出来,虽说二人只是逢场作戏的一对假夫妻,但毕竟同床共枕了这么些时日,若说真没有一点感情是不可能的。
况且,这二人越来越和谐的氛围,她也不是没看到。
原本就等着喝喜酒的那一天……唉,世事无常。
现如今再看好友,已经吃喝正常,还能同人正常说笑了,她也就稍微放下心来。
店里的姑娘们也很贴心,惯挑些有趣的市井玩笑说给她听。
有这些人的安抚,再难受的心也稍稍平静下来了。
每日都被七嘴八舌的安慰,喻皎自觉对不起她们的关心,挥挥手叫她们去做自己的事情,不必寸步不离守着她。
打发众人,她自己则窝在柜台后面随手捞了一本书,慢吞吞地看。
这许是哪个伙计买来看着玩打发时间的,来客人了就随手甩在柜台,现在刚好叫她有了个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只是这剧情越看越熟悉,再一仔细回想,不就是那日她们讨论过的风靡长安城的话本子?
写这书的人颇有功底,普普通通的故事叫他写得引人入胜,一会儿是刺杀一会儿又是受伤,跌宕起伏让人欲罢不能。
喻皎看到书的最后一页,男主角身死,女主角伤心了两日之后又飞快找了个俊逸的郎君。
这剧情她是越看越奇怪,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这差使她立马出去买了一本最新章回的话本子回来。
书中写道,这女主貌美不提,还烧得一手好菜,开的饭馆风靡城内。近日,这位老板又研发了一道新菜……
刚看到此处,饭馆门口涌进来一大波女子,个个青春洋溢。
饭馆开到现在,每日顾客的大概数量其实是稳定下来了的,突然出现不同往日的客人定是有什么蹊跷。
喻皎放下手中的书连忙起上迎了上去,为首的女子一见她就双眸一亮,嘀咕果然生得一副好容貌,又张口报出一串菜名点名要吃那些。
饶是她再傻,也该知道这群女子是特意为了这些菜而来。
是受谁指引呢?
思索一番,她将目光怀疑着落到那本被自己随手一扔的话本上。
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情,前脚这最新一话才开始出售,下一秒就有人跑到话本子中提到的饭馆中点名要吃话本子中的菜。
若说起先还有点怀疑,现在喻皎便百分百确定下来,这话本子背后的人就是李羡知。
脑子里浮现那日在炸鸡店里,他在柜台写个不停的身影,于是更加坐实了这个猜想。
只有他,才会花大量笔墨去描写那些食物,为的就是吸引观书人前来品尝,让店里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喻皎骂了一句“死反派”,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真会抹黑她,她何时去寻新欢了?
心里那点懵懵懂懂的嫩芽在他死后就渐渐缩回了土壤里,此刻竟又有点探头复苏的意思。
傻子,有这脑子也不知道给自己铺铺路,净把心思花她身上做什么。
不过确实给了她一些新店的灵感。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喻皎关上饭馆的大门,不经意一抬头,恰好将牌匾上那几个大字收入眼帘。
羡安饭馆。
再一回想其他两个店名。
羡乐螺狮粉、水木炸鸡。
取名字的时候想着来点好的寓意,平安喜乐和八字缺少的元素一股脑全给加上去了,现如今,人却是早早去了。
太讽刺又太悲哀了。
眼睛鼻头又开始泛酸,她赶紧向上仰头,努力遏制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泪意。
家里冷冷清清,只有一只小狗在等她。
院中,晾衣绳上的衣服被夜风吹得摇摇摆摆,上面还挂着男子穿的衣服。太久没收,已经干得有些发硬了。
喻皎走上前去收下衣服,犹豫了一番到底还是舍不得扔掉,木着一张脸叠好一股脑全塞到衣柜里。
就在衣柜打开的那一瞬间,一封信轻飘飘摇晃着落到地上,重重砸在她的心头。
【皎皎,见字如晤】
透过这行字,她仿佛看见那道提笔一丝不苟写下这封信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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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一个夜晚。
提笔很久,久到笔尖凝聚的一滴墨不受控制砸到宣纸上,砸到那行【吾妻皎皎,见字如晤】上。
看了那行字许久,李羡知终于伸手将那张宣纸揉成一团,再次提笔落字时,就成了【皎皎,见字如晤】。
【皎皎,见字如晤。想来你是一早就知晓我身份的,我总不可能一直留在此处,我总要离去的一天。
那日李临泽来到店中,你对她全然陌生,却在我说到他名字时没有丝毫的好奇,按常理来说你能如此熟悉一个人就应该知道他的相貌。可你不知道。
你说你是前丞相府的一个小丫鬟,李临泽为了拉拢丞相没少往他府上跑,你该是见过的。
或许你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同这里的人不一样。】
言尽于此,及时后面没有再写此事,喻皎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枉她一直扮作这里土生土长的人,生怕自己身上的异常就被发现了然后被灭口。整日提心吊胆,不料自己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倘如他早就发现了自己并非原主的这一事实,恐怕他也只是假失忆。
只是她想不通,他为何不杀了自己?
按照反派的一贯作风,最开始就应该杀掉知晓自己踪迹的人,利用完之后就更应当杀人灭口以求保险了。
奇怪的滋味再次在心里不受控制疯长。
接着往下看去。
【至于你说那什么土豆,我已经差人去寻找过,可惜没有寻到,抱歉。】
难过的情绪一扫而空,喻皎笑出声来,眼睛眯起来将泪水都挤出来了,眼前模糊的晶莹成一片。
土豆这个时间点还没有传进来呢,他到哪里去给她找到土豆。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压抑数日的情绪被这封信给安抚了些,终于能够腾出脑子去思考其他事情。
但从这封信看来,李羡知早就有了离开的打算,那日晚上的吞吞吐吐或许就是要讲离别。只是变故来的实在是太快,还来不及亲口说上一句离别就阴阳相隔了。
好在还提前写下了一封信,不至于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想来这反派就算再不去招惹男主,再安分守己,也是注定要死的。
这个时代规定了他就必须死,一直苟活着就是违反了这个时代的规定。
无论任何人,一旦超出了时代的局限,走在时代的前面,等待他的,只有无情的抹杀。
虽然从内心深处来讲,喻皎觉得这死因太过于蹊跷突然,但人确实是自己亲眼看着咽气的,也就努力不去想了。
既然李羡知努力写话本子帮饭馆做宣传,她自然是不能辜负这一份心意,定要最大限度地开发出这个话本子能带来的能量。
现在他这把能加快自己回家进程的钥匙已经彻底没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赚钱让自己活得舒服些,然后静静等待属于这具身体的死亡的到来。
已是后半夜,喻皎将这封信整整齐齐叠好同那些旧衣服放在一起。
脑子里对新店已经有了最初步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