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夫人没说一个字，倒不是她不想说话，而是每当她张嘴就忍不住咬下嘴边鲜嫩的鸡肉。等到只剩下鸡骨头了，她也没话说了。
味道就摆在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是她好奇，喻皎是怎么想出炸鸡这种做法的，又是怎么想起来开一家炸鸡店的。
说来也算出乎人意料，提出开炸鸡店的人是李羡知。
那日她正犹豫要不然干脆换一家店面算了，但又实在觉得这两间店面合眼缘，恐怕真叫她离开去选新店铺也要一步三回头地回头看。
就在这时李羡知提醒她，有两间店面刚好拿一间出来专卖鸡肉。
她一想也是，之前大张旗鼓找宁老板合作，还以为能创造出多少收益，闹了半天连鸡都没能用上几只，谈何银钱入荷包。
确实该开个专卖鸡肉的饭馆了，不然宁老板又该来找她讨要说法了。
“炸鸡？”
店内女子均发出疑问声，不懂单纯的鸡肉怎么值得老板大张旗鼓开一个店。
喻皎露出“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的眼神，手脚麻利将鸡肉切成长片，准备先炸个鸡排给她们开开眼界。
腌料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她示意厨娘凑近看。
蒜末姜末混和，加入清酱和少许盐，混合均匀后加入鸡肉腌制。腌好的鸡肉放入先放入鸡蛋液吧中滚一圈，然后放入小麦淀粉和干面粉中让整个鸡排被裹满。
锅热倒宽油，“嗞啦”一声油点子飞溅。只见那裹满粉的鸡肉下油后瞬间变至金黄，鸡肉块周围迅速且源源不断地翻涌出无数的小气泡。
众人聚精会神看着锅中的肉块，也不害怕油把自己给崩着了。
时间一到，喻皎用尽毕生最快的力气将鸡肉从从锅中捞出放在菜板上，凑近一看，表面还在滋滋往外冒油呢。
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左手把筷子插进鸡肉里面固定住肉块，右手就迫不及待拿起菜刀开始切了。
一刀下去，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切得越快，这婉如踩在秋日枯叶之上的声音就越明显。与此同时，肉块被切开后，香气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封印，争先恐后叫嚣着要往外冲。
不知不觉中，诸姑娘早已经不知道咽了多少回口水了。
一整块鸡肉被切成细长条，喻皎让她们上前来一人那一块儿尝尝。
也顾不上烫不烫的问题了，用指甲盖儿掐着一点边就往嘴里送，个个被烫得面目狰狞，还要含糊着夸上一句好吃。
她被逗乐了，说慢慢吃，不够吃再炸就是。
坦白说，炸鸡肉她们也不是没吃过，只是这种外壳酥脆内里滑嫩多汁的，确实是头一次吃。
吃完，众人还意犹未尽舔舔嘴唇。
她们早知道自家老板厨艺了得，还在家中时就听说她开创了好些新奇的菜式。现在亲自尝到了，才知道她的真正厉害之处。
恐怕就是给她一根萝卜，她也能给做出一朵花儿来。
有了这样的厨艺，加上她们老板的与人相处之道，还愁开不下去店？
众人只吃了一点边角料，连塞牙缝都不够的，个个都还嘴馋的紧。
看出她们的想法，喻皎主动从锅边退后，笑着让那几个厨娘上手来试试，只是叮嘱不管做成什么样都得消灭。
那两个厨娘最开始还犹犹豫豫不敢上手操作，被她瞪了一眼，故作凶相：
“怕什么，用的是店里的鸡，又不会让你们出钱。”
又被旁的姐妹鼓励了三两句，这才大胆开始调配腌肉的料汁。
不得不说喻皎的眼光是真的好，那两位厨娘也是真的上手快，不过是看着她做了一遍，轮到自己就能做得大差不差了。
她是一个大方的老板，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一句“天资聪颖”把二人夸得头都要埋进锅里去。
尝一口刚出锅的炸鸡腿，喻皎想要叮嘱什么一张口就是口齿不清的话，咽下去后才开口：“你们切记叮嘱各位客人趁热吃，一旦凉下去这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毕竟是炸物，一旦温度稍稍下去油腻之气难免会无法遏制地冒出来，原本偏硬的外壳也会随之软下来，口感大大下降。
那几个伙计立马点头保证。
尝过这炸鸡的味道，原本还隐隐担心的诸位女子一下安下心来，找不出近些日子还有比它还有更好吃的食物。
这不，才开业第一天，这道炸鸡就俘获了无数人的味蕾。连一向对吃食挑剔的宁夫人，也赞不绝口。
得知是喻皎的夫君提议开一家卖鸡肉的店，她心中难免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目光微移，瞧见柜台后面端坐的男人，她又是叹了一口气。
当日闹出那般事情，这男人提着长刀指着自己，差点要了她那条老命。今日再一瞧，脸上花花绿绿，哪有当日半点风姿。
据说是做工被欠工钱，前去讨要被打了一顿还伤到了脑子。不过，他是何时成了哑巴？
喻皎嘿嘿一笑，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回，当日随口扯的借口不知什么时候被传了出去，现在碰到熟人还要想法子圆谎。
不过好在她高中经常编理由请假，圆谎的事情干得颇为得心应手。
眼睛一弯多的是圆谎法子：“我夫君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后来寻遍天下名义这才治好。只是后来被人伤中了脑袋，那陈年旧疾又卷土重来了。”
言语间适时底下头颅，露出脆弱的脖颈，任谁来看了都要跟着叹息一声。
见她这样，宁夫人也只好按耐住心中的想法，颇有些后悔之色。
后悔？
喻皎面露迷茫，宁夫人后悔什么啊，后悔没有早点和自己合作？
咦咦，还是不要乱想了，说不定是她理解错了表情呢。
甩甩脑袋，她又欢天喜地跑到柜台后面去坐着玩了。
从前不知道，现在自己当了半个甩手掌柜才知道这日子过得是有多舒坦。
她闲着没事，嘴里欢快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随手扯过一张宣纸。装模做样想了一下小学兴趣班老师教的握毛笔姿势，颇有自信下笔准备大秀书法。
一落笔，一个墨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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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落笔，一坨墨团。
沉默间，她都有点怀疑自己该不该继续往下写了。
眼角余光瞟见一旁伸过来一个细长的东西，出于好奇，喻皎扭头去看。
那是一根还很年幼的翠竹，竹筒圈口狭窄，却刚好塞进去一块长条状的炭。
是有人精挑细选了这样一根小竹子，然后从烧过的柴火中取出炭塞进去。
喻皎看过去，青年抿唇，脸上倒是没什么别的神色。仿佛递给她的，就是一杯水而已。
他说：“你用这个吧。”
也不扭捏。她接过递过来的炭笔，随手在宣纸上化了几条曲线，果然要顺很多。
再一看李羡知，他已经垂下头去安静看书吧了。
耸耸眉毛，喻皎转过身去。
各自干各自的事情也很好。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挪开视线的那一瞬间，他就悄悄将目光投注过来了。
女孩的上半身几乎是趴在案桌，她左手手肘压住宣纸，脑袋随着右手笔的动作而左右便宜。
好认真，比她钻研菜品时还要认真上百倍。好像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她的眉头不自觉蹙起，嘴角紧绷着，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要许久，才能看见睫毛扑闪一次。
李羡知本想不动声色地挪一下身体的位置，不料这凳子实在不给力，一动就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凝神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慌忙将视线从宣纸挪到他身上，是有带点茫然的惊讶。
与此同时，宣纸上的内容也被毫不留情地暴露。
她想去再挡，却是来不及了，索性就偏开身体，放任人去看。
宣纸上是李羡知非常熟悉的内容。
肥墩墩的小人，他们分布在纸面的各个角落。有的撅着屁股在陪一只小狗玩闹，有的抱着西瓜在狂啃，有的坐在灶口灰扑扑地烧火。
嗓子传来陌生的紧涩感，他问：“你画这些做什么？”
喻皎伸手把他推到一边，重新捏着炭笔开始勾勒，这次她画了一个躺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人。
“不是当初你求着我帮你画的吗？”
她太自然了，仿佛完全不知道那件衣服散开后飘落的东西有什么。
只留下他，只留下他一个人，还停在那天的小路上。
宣纸小片纷纷而下，少有的一片停留在他的脸上，甚至现在鼻尖还恍惚能闻见那日宣纸上面的馨香味道。
地上全是小纸片，每一张纸片上都是不同的他。
天女散花般将他包围了。
李羡知长久地注视着认真作画的少女，她此时无意识地用左手食指轻敲着自己的脸颊，似乎在苦恼下一个胖墩墩人该画成什么姿势比较好。
他想。
倘若喻皎是来自异世的观书人，她高高在上地知道他们的一切，却又平和地对每一个人微笑。
那她，未尝不算天女。
李羡知卑劣地祈求，祈求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为自己流泪。
让她成为自己的天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