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力被轻松转移走，喻皎提起裙子快步离去，裙摆在她脚踝边海浪似的荡漾，没多久就退潮带着她从夜幕中远去了。
她总是很关心身边的人，随意说点什么就能让她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移开。
扯了一下嘴角，李羡知轻轻拉拢店门，觉着自己这话叫那女人听了去又得叉腰大发雷霆。
他几乎可以想到那对倒竖的眉毛，骂自己得了失心疯。
“分明是你自己告知我芸娘不见了，现如今我去寻她你又犯哪门子的不舒服？”
李羡知摇摇头，将这幻想的声音驱赶出自己的脑袋。
待他回到家中，只见女孩托腮盘腿坐在床上，见他回来，颇有些郁闷。
“芸娘应当是又被她爹关起来了。起初我二人还能偶尔打个照面，后面忙起来，也不知道是何时见不着她人了，反应过来天已黑尽。”
话说回今日林芸同喻皎相遇于店外大树下，后喻皎进厨房忙着炒菜，林芸后她一步进入店铺帮忙。
菜单就薄薄一张纸，被人翻来覆去地看，林芸也不骄躁，像模像样地等在桌旁准备记录。
最后不好意思的反而是食客，宁闫悄悄用手肘轻轻推了一下好友，示意他快些点菜。
被暗戳戳提醒的人一点不藏着掖着，如往常的音量问出：“你的位置太狭窄了吗，可续我挪点位置给你？”
这话一出，他也不好意思再催促了，只得端起茶杯细细抿着。
这番动静全落入眼中，林芸忍不住弯弯嘴角，一个不慎与喝茶的人对视了，两人迅速移开视线，轮到她抿嘴四处张望了。
“好了，暂且先这些吧。”
听到这话，她如获大赦，赶紧转身往厨房去了。
她闪身进入厨房，小声拜托：“皎皎，这一桌的菜做的清淡些，宁公子的伤还没好全。”
这话倒是稀奇，何时见这一心扑到医书上的小妮子关心过其他男人？
喻皎几下炒完手里的菜，努努嘴示意还在勤勤恳恳烧火的李羡知将其端出去，自己则挂上一副八卦的笑脸凑近。
这流氓相哪叫人受的住，林芸咬唇偏开头，死活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可惜面前的人是存了心要逗人，她凑近，语气天真无邪：“你觉着宁公子怎么样？”
不等人回答，她先掰着手指说起来：“生的好看，身形有些纤细但是还算结实，读书用功前途不可限量，家底还算殷实。”
话锋一转：“你觉得呢？”
往常林芸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看医书，为数不多外出都是随着父亲采药问诊，哪里禁受得住她这般询问，嗫嚅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若赞同，未免太羞耻。
若反驳，这些又确实是实话。
深知不能将人逗得太狠，喻皎见好就收，利落往锅中倒入陈饭开始翻炒。
接过炒饭，恰好与回来的李羡知打了个照面。
见人急急忙忙出门去，他冷不丁开口：“宁闫当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这话着实奇怪，宁闫为人好不好同她有何关系？
刚要阴阳怪气一句，她又想起自己可以攻略的选项，又掐着嗓子甜甜蜜蜜：“再好也没有我夫君好！”
经这一调笑，林芸更不敢与宁闫说话了，匆匆忙忙放下盘子转身欲走。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还不及她反应过来，就猝不及防撞到一个敦实软绵的东西上，竟生生将她弹着连连往后退。
眼见就要摔倒，还是宁闫眼疾手快起身扶了她一把，确保她站稳了，这才缓慢抽回自己的手。
回头一看，背后空无一物，也不知方才是撞到什么了。
两人相视无言，面对面低着头，瞧着像是被夫子抓起来的顽劣子弟。
倒是与宁闫坐一桌的那位书生，一口炒饭一口冰粉吃得满面春风，打了个嗝，抬眼一看两人居然还没有要坐下的趋势，不禁疑问：
“宁兄，你再不吃饭，这饭可是要凉了。”
毕竟喻老板可是说了，她炒出来的饭就得趁热及时吃，这才能充分品到葱香蛋香与油香在嘴里的碰撞，多凉一分吃起来就多一份油腻感。
恍然惊醒般，一个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才找准位置坐下，一个重蹈覆辙又盲目往后退，又撞到了刚才那个富有弹力的东西上。
耳边炸开一声爆笑，回头一看，原来那东西正是张寅的大肚子。
这串毫不收敛的笑声引得饭馆内食客频频投来目光，这下芸娘的脸才是真的红了个彻底，周围的人越是笑她越是难以开口。
终于等到张寅笑够了，他躬身，道歉的话还没说，就听厨房里传来一声吆喝，解了她的围。
一路跌跌撞撞朝门口冲去，就盼着靠迎接客人来暂时压制住心中的尴尬。刚走到门口，她脸上好不容易挂起的笑容却是慢慢滑到地上去了。
门前站着一中年男人，山羊胡须瘦削脸颊，搭上一件最平常不过的深灰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
严肃，一丝不苟。
芸娘再次低下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恍若细纹。
“爹。”
林大夫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她也顾不得在店里帮忙的事情了，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乱七八糟说了一通也不见回应，更加不敢说话了。
忐忑着终于走到家，男人才肯大发慈悲说话，只是依旧是斥责。
“你说你想独立，我允许了。可你看看，你是怎么独立的？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就是你所谓的独立？在一群男子间端茶倒水就是你想要的独立？”
这话实在说的难听，林芸听不下去忍不住厉声打断。
不料林大夫步步紧逼：“嫌爹说话难听？那你倒是别说这些事儿啊，抛头露面不知廉耻。”
“我看你是和隔壁那个从丞相府里放回来的丫头学坏了，整日想着往外跑，她那个夫君瞧着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在她马上就要忍不住爆发的时候，林大夫总算缓和了语气，说出来的话却更让她遍体生寒：“往后你不要与她来往了，就在医馆里待着，待你及笄礼一过，爹便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这话打得林芸措手不及，为何突然就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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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成亲之事上。往常她也不是没有和父亲吵过架，但他从来没有像今日一般搬出了成亲。
满腔怒火尽数化为铺天盖地的委屈和茫然，她似乎从巨大的伤痛中沉睡醒来，声音放得极低：
“爹，你说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于生硬，男人背过身去，用力哼声：“总之，剩下的日子你就在家安生待着，我会托人帮你相看。”
周围安静下来，夏夜的风还是燥热，池塘草丛里传来小虫青蛙的鸣叫，蚊子不知疲倦地寻找食物。
喻皎费心费力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芸娘是何时从店里离开的，最终还是敌不过累得两眼发黑，连躺在床上翻身都没力气，颤颤巍巍理顺了头发就要去会周公，一声尖锐的悲泣骤然从屋外炸响。
“你从小教我识草药读医书，难不成就是为了让我嫁入一个好人家？”
再仔细一分辨，这声音不是林芸又是谁？
紧接着，空中爆开一道更加雄浑的怒喝。字字短促有力，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怒气：“混账东西！你一个女子生来就是要嫁人的，哪容得你出去抛头露面。”
天哪，林芸这般乖巧的女子竟然也会同父亲吵架。
此刻喻皎睡意全无，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就凝神作偷听状，心中还要点评林大夫的话。
起先还以为林大夫好歹有知识有文化，加之他主动让女儿学习医术，想来应当是不会被传统封建给束缚住的。
果然，人还是不可能翻出时代的手掌。
可惜那边吼完这两句后就安静下去，任凭她再怎么听也没听到一点声响。
实在是有些晚了，李羡知打了个哈欠，懒声催促了几遍睡觉，换来女孩生气的一瞪眼。
“睡睡睡，天天在我家就知道吃饭睡觉，你与猪可有半分不同？”
这话说的可是毫不客气，生生将他气笑了。他也不催促了，反正明日嚷嚷着困的又不是他。
仔细歪头探身听了好半天，愣是没有听到半点动静了，喻皎撇撇嘴，颇有些失望，不情不愿扯过薄被睡觉了。
身上盖得好端端的被子叫人一把扯开，李羡知连眼皮都懒得眯开半条缝，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扯他被子的人也消停了，没多久就沉沉睡着了。
睡到一半，头皮出传来一阵快要撕裂般的疼痛，愣是把李羡知从睡梦中拽醒了。
他满腔怒气就要发作，借着伸手探去，原来是喻皎将他的头发压在身下了。
真是欠她的。
李羡知蓄力咬牙，努力后重重呼出一口气。头发没能成功扯出来不说，还把自己的头皮扯的生疼。
仔细感受一下，身边的人睡得正香甜，哪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还好意思说他是猪，这样一看谁是猪还不好说呢。
头发被压得严严实实的，李羡知没办法翻身，就直挺挺躺在床上重新酝酿睡意了。
迷迷糊糊间，腰腹上传来熟悉的重量。
算了算了，随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