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一周,我满心欢喜扑进裴文灯怀里,骑在他身上正要解腰带。
他却突然开口,语气决绝:“我们离婚吧。”
“周娅怀孕了,是我的。”
周娅,他科室新来的护士。
第二天我找到周娅,当众甩她一巴掌,让她插足别人婚姻的丑事传遍全院。
当天她就被医院开除。
可我爸心脏手术那天,裴文灯接到她割腕自杀的电话,身为主刀医生的他,竟当场扔下我爸的手术台冲了出去。
我爸死在了手术台上。
接连痛失至亲与尊严,我在上班路上失神撞车。
死后,我看见周娅依偎在他怀里,两人正笑着规划儿童房。
再睁眼,耳畔又响起他冰冷的声音。
“我们离婚吧。”
我平静抬头,淡淡开口:“好。”
1.
裴文灯明显愣住了,盯着我像看个陌生人。
“你不生气?”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
上一世哭着闹着摔了家里所有东西、跪着求他别离婚的姜幼,这一世会这么干脆。
我坐起身,拢好被弄乱的领口,语气平静。
“没什么好生气的。”
“房子是你婚前全款买的,我不分。”
“我开的那辆A4是我爸陪嫁,归我。”
“存款各拿各的,我不占你便宜。”
我没说的是,他那几百万存款里,一半是收的红包回扣。
我可不想等他被纪检带走,还要被喊去配合调查,平白脏了我的履历。
弯腰拉出床下的行李箱。
裴文灯慌了,他猛地按住我的手。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我一阵生理性恶心。
“不用收拾。”
“我们离婚不离家,就是换张证而已,别的什么都不变。”
我笑出了声。
“怎么不变?”
“我从受法律保护的原配,变成见不得光的外室。”
裴文灯噎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跟着我,不要彩礼不要婚礼,要不是怀了孕,她连名分都不要。”
“对外我们还是夫妻,没人会知道。”
他再次按住我的手,语气带着点哄。
“一张纸而已,你非要这么计较吗?”
“九年感情,你就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也知道我们九年感情。
我认识他时,他是贫困生,吃饭都不敢打肉。
连研究生的学费都是凑的助学贷款。
因为家里贫困,他研究生毕业就急着找工作。
可京市顶尖三甲的门槛高,他的学历不够看,投了几十份简历全石沉大海。
我爸是当时的副院长,我软磨硬泡求了我爸半个月,才给他争取到了心外科的规培名额。
他能评上副主任、能成现在人人捧着的“心外第一刀”,全是我爸一手带出来、一手提拔的。
我冷冷的甩开他的手。
“她知三当三自甘下贱,那是她的选择。”
“我要脸,没兴趣陪你们演合家欢。”
“你非要这么刻薄?”裴文灯的脸沉下来,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懒得跟他掰扯,拎起行李箱的拉杆就往门口走。
他急忙从身后死死抱住我。
“我没想失去你,我只想给孩子一个名分,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挣不开,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刚才的慌乱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挂了电话,他就往门口冲。
“我得陪周娅去社区建档,离婚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
上辈子,我竟为这样的畜生,闹到家破人亡。
我拖着行李走进停车场,边翻出通讯录,找到“陆师兄”,拨过去。
陆石安,我爸最得意的门生。
现在在国外顶尖心外科中心当教授。
医术比裴文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上一世我也给他打过电话,只是他手术排的很满,我没好意思让他为难。
我以为,就算我和裴文灯感情破裂,他的职业操守总该有。
现在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心。
电话接通,陆石安的声音透着紧张。
“是不是老师情况不好?”
我鼻尖一酸,强压着哽咽说:
“师兄,我和裴文灯要离婚了,你能不能回来给他主刀?”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立刻严肃起来:
“老师什么时候手术?”
“这周六下午三点。”
“你先把老师的病历发我邮箱,我尽量协调时间。”
换做以前,我肯定会说“太麻烦你了,不行就算了”。
这次我厚着脸皮,声音发颤:
“师兄,我爸真的很需要你。”
“别担心。”他的声音稳得像定心丸,“晚上我给你消息。”
2.
我赶到ICU的时候,护工正给我爸喂小米粥。
他看见我眼睛红红的,笑着抬了抬插着输液管的手,安慰我:
“哭什么,爸没事,你老公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吗?”
我鼻尖更酸了。
张了张嘴想告诉他,裴文灯出规了,我想给他换主治医。
但怕他受刺激血压飙升,只能把话咽回去。
裴文灯是院里最顶尖的心外科医生,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比他资质更好的。
我只能祈祷陆石安那边能调出时间。
陪护到下班,我翻遍了全网的心外科专家资料,跳出来的全是裴文灯的通稿。
“国内最年轻的心外大神”
“京市心脏手术第一刀”。
字里行间都透着讽刺。
我是妇产科医生,第二天上班接诊。
叫到17号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顿了顿。
周娅。
上一世,裴文灯跟我提离婚,我第二天就冲到心外科甩了她一巴掌。
把她小叁的事闹得全院皆知,当天她就被开除。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割腕自杀被送到急诊。
这一世我没招惹她,她倒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按下叫号器。
门推开,周娅穿着粉裙子,怯生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裴文灯。
“姜幼姐。”她笑得很乖。
“裴老师说你是妇科最好的医生,让我找你看,放心。”
裴文灯眼睛看向别处,。
我心里冷笑。
妇产科谁不知道裴文灯是我老公?
他陪别的女人产检,奸情立刻就暴露。
但找我就不一样了,传出去他就是给下属托关系找专家的好领导。
我拿出空白产检本,按流程问: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3月12号。”
“有没有既往病史?”
“没有。”
“配偶姓名?”
周娅抬头瞟了裴文灯一眼,声音甜得发腻:
“裴文灯。”
我面无表情地把名字填上。
“双方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史?”
“我家没有。”
周娅歪头笑,“裴老师家也没有的吧,姜幼姐你肯定比我清楚。”
我依旧面无表情写上“无”。
刚要开口让她去做B超,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响,是ICU的护士。
“姜医生!姜老突然心率飙升,现在送抢救室了!”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裴文灯的手机也同时响了。
是心外科的电话,催他回去处理抢救。
我边给主任发消息,让她替我看诊,边往外跑。
刚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周娅的痛呼。
“裴老师……我肚子疼……好疼……”
我脚步顿住,回头看。
裴文灯果然停下了,伸手扶住周娅,皱着眉跟我说:
“你爸那边我让王主任先过去,我先送周娅去做检查。”
两辈子。
他都选了周娅。
不管我爸对他有多大的恩,不管我爸是不是躺在抢救室里等死。
我压下翻涌的怒意,没跟他废话,转身就往抢救室跑。
还好送医及时,半个多小时后,我爸被推了出来,脱离了危险。
我跟着送回ICU,坐在病床边握他的手。
他醒过来,戴着氧气罩,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清了他说的:“换掉裴文灯。”
我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红了。
他以前对裴文灯,都是“小裴”“小裴”地叫,把他当亲儿子疼。
难道我爸也重生了?
3.
病房门被撞开,裴文灯冲进来。
白大褂上还沾着周娅身上的桃子味香水。
“爸怎么样了?”
我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脆响在安静的ICU里格外刺耳。
裴文灯捂着脸,不可置信:“姜幼你疯了?”
“我没疯。”我声音冷得结冰。
“你身为主治,接到抢救通知却擅离职守陪小叁。”
“我现在就去医务处举报,申请更换主治医。”
裴文灯突然嗤笑,满脸不屑。
“你知不知道,你爸的手术只有我能做?”
“换了别人,他撑不过手术台。”
我指甲陷进掌心里。
上一世,他就是仗着这一点,肆无忌惮。
“别闹了。”他伸手想拉我,“周娅那边我会处理好,她永远都不会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我嫌恶的甩开他的手。
“你医术是不错,但不是最好的。”
我转身走向医务处,裴文灯追上来,笑的讽刺。
“你是说陆石安?”
“他在国外,等他回来,你爸早没了。”
张院长听说我要换掉裴文灯,不解:
“小姜啊,姜老的手术难度你也知道。”
“裴医生是你老公,又是姜老一手带出来的,肯定最上心,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态度坚决,“我爸也同意换掉他。”
“他擅离职守是事实,我不信任他的医德。”
张院长半信半疑地去问我爸的意见,回来的时候看裴文灯的眼神都变了。
当场下了通知:裴文灯擅离职守,全院通报批评,暂停姜振国主治医职务,由王主任接任。
裴文灯脸涨得通红,盯着我咬牙切齿:
“姜幼,你有种,到时候手术出了事,你别来求我。”
我懒得看他,转身去ICU陪我爸。
我爸好了很多,氧气罩也摘了,看见我就叹气:
“幼幼,是爸不好,爸当初就不该把你嫁给他。”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选的。”
“我已经联系陆师兄了,晚上他给我回消息。”
下班后,我整理配文灯的罪证,忽然想起来旧电脑没带过来。
那个电脑原本是我买的,但大部分时间都是裴文灯在用。
后来换了新的,就扔在书房的柜子里,里面存着他这些年收红包、违规操作的所有记录。
我输入密码打开门,就看见周娅坐在沙发上吃草莓。
裴文灯在厨房做饭,烟火气蒸腾的样子,像极了以前的我们。
周娅看见我,赶紧站起来,笑得一脸无辜:
“姜幼姐,我宿舍太吵了,裴老师让我搬过来住,方便照顾我,你不会介意吧?”
我没看她,径直走进书房。
身后传来裴文灯的脚步声。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翻找文件,语气带着点拿捏的得意。
“姜幼,你爸的情况你也知道,等不了太久。”
“只要你和小娅和平相处,我可以保证你爸手术万无一失。”
周娅也跟过来,靠在他身上,柔柔弱弱地说:
“裴老师对你是真心的,只是可怜我而已。”
“你就当积个德,成全我们,也救救你爸,不好吗?”
“周娅。”我抬头看她,语气平淡,“你知道我最恶心你什么吗?”
她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你的小叁身份,是你明明在抢,还要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周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快得像排练过。
“我没有——”
“别哭了。”我打断她,“眼泪留着下次割腕用。”
裴文灯瞬间怒了,冲过来一把推开我。
“姜幼!你够了!”
我没站稳,撞在鞋柜上,腰侧疼得我眼前发黑。
他护着周娅,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再敢说她一句,你爸的手术我就不做了!”
我扶着鞋柜慢慢站起来,腰侧的疼痛一阵阵往上涌。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结婚六年的男人,忽然笑了。
“裴文灯,我真后悔没有早点看清你。”
我拎着旧电脑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石安发来的消息。
“今晚十一点到京市。”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4.
我去食堂给我爸打饭的路上,听见两个ICU的护士在一块议论。
“你听说没?心外的裴医生和新来的小护士周娅搞到一起了,人都怀俩月了。”
“不能吧?他老婆不是妇产科的医生吗?”
“姜医生人那么好,姜老还一手把裴医生提拔起来的……”
我手里的保温桶顿了顿。
上一世是我闹到心外科,裴文灯他们的事才人尽皆知。
这一世我半个字都没提,怎么就传开了?
刚走到ICU病房门口,手腕突然被人狠狠攥住。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裴文灯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拽着我就往楼梯间拖。
他把我抵在墙上,咬牙切齿:
“姜幼!是不是你故意散布的谣言?”
“我警告你,周娅怀着孕,要是她受刺激出什么事,我饶不了你!”
我冷冷的推开他,“不是我,你爱信不信。”
话音刚落,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周娅脸色白得像纸,她朝我跪了下来,手还虚虚护着肚子。
“姜幼姐,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喜欢裴老师,”
“我明天就去打孩子,我辞职行不行?”
“我求你,别逼死我。”
裴文灯瞬间慌了,冲过去把她扶起来,搂在怀里拍她的背。
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淬了毒。
“听见没有?你满意了?”
“姜幼,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去医院公告栏发个声明。”
“就说我们早就和平离婚了,只是怕刺激你爸才没公开,周娅不是小叁。”
我看着他护着周娅的样子,只觉得可笑。
“我要是不呢?”
“不?”裴文灯嗤笑一声,“你以为陆石安真能赶回来?”
“你爸的手术除了我没人能做,我劝你别拿你爸的命赌。”
我懒得跟他废话,推开他就往病房走。
刚陪我爸喝完粥,王主任就一脸为难的找过来。
“小姜啊,姜老最新的造影结果出来了。”
“三支冠脉全堵了,钙化特别严重,我手里类似的病例太少。”
“要不……你还是请裴医生回来主刀吧?”
我笑了笑,“不用了王主任,我已经请了陆师兄回来主刀,到时还麻烦您跟他沟通手术方案。”
王主任眼睛一下亮了:
“陆石安能回来?那太好了!我这就调整术前方案!”
可过了十二点,陆石安没出现。
我的心再次悬起来。
我给他发微信,没回。
打电话,关机。
ICU的警铃突然疯了一样响起来。
护士冲出来喊我:“姜医生!姜老室颤了!”
我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四十分钟。
王主任满头是汗地推开门,口罩上全是水汽。
“小姜,姜老现在暂时稳住了,但必须立刻做手术,再拖肯定撑不过天亮。”
我刚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文灯穿着无菌手术服站在那,手里捏着一次性帽子,嘴角勾着点胜券在握的笑,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想好了吗?”他慢悠悠地开口。
“是你爸的命重要,还是你那些没用的自尊重要?”
我死死盯着裴文灯那张胜券在握的脸。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上一世,他也是这副表情。
在我跪着求他别走的时候,在我父亲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在他搂着周娅规划儿童房的时候。
他永远都是这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表情。
“只要你帮小娅澄清,我现在就进手术室。”
“我保证,你爸活着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担忧,没有一丝对恩师的愧疚。
只有笃定。
像猎人看着已经掉进陷阱的猎物。
不急着收网,等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口气。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谁说姜老的手术只有你能做?”
走廊尽头,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沙哑,却稳得像定海神针。
5.
所有人都回头。
陆石安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风尘仆仆地站在走廊那头,手里还拎着行李箱。
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更分明,眼底带着青黑,显然是赶了太久的路。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我记忆里一样清亮。
他快步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经过裴文灯身边的时候,他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路上飞机晚点,手机没电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我似的。
我看着他的脸,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摇了摇头。
王主任已经激动地迎上去:“陆教授!您终于回来了!姜老的最新造影我发您邮箱了,您看了吗?”
陆石安点点头,已经边脱大衣边往ICU里走:“路上看了,三支全堵,钙化严重,我建议做不停跳搭桥,减少术后并发症风险。”
王主任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停跳对主刀要求太高——”
“我能做。”陆石安语气平淡,没有一丝炫耀的意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走到ICU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裴文灯。
这是他从出现到现在,第一次正眼看裴文灯。
“裴医生,”陆石安的语气依旧很平,“姜老的手术,我来做。你可以下班了。”
裴文灯的脸,从陆石安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此刻听到这句话,他的表情彻底僵住,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陆石安……你不是在国外吗?”他的声音发紧。
“姜老的女儿需要我回来,”陆石安平静地说,“我就回来了。”
说完,他推门进了ICU。
我跟着走进去,临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裴文灯还站在原地,白大褂底下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以为唯一的筹码,会这么轻易就被拿走。
6.
陆石安给我爸做完检查,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老师目前情况还算稳定,我调整一下用药,明天上午九点手术。”
他说着,在护士站坐下来写医嘱,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字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师兄,谢谢你。”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灯光下,他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点我读不懂的情绪。
“别说谢谢,”他说,“老师对我有恩,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开口了,我肯定会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石安写好处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对了,我在飞机上写了一封举报信,你看看有没有遗漏。”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封详细的举报材料。
裴文灯近三年收受患者红包的记录、违规使用未获批医疗器械的病例、术中私自更换廉价耗材的清单……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金额、证据来源,详细得像是在写学术论文。
我越看越心惊。
“这些……你怎么会有?”
陆石安看着我,目光坦荡:“老师每年都会让我帮他整理心外科的质控数据,这些异常数据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证据。”
“这次你跟我说裴文灯出规,我就让在院里的师弟帮忙查了一下,没想到查出来这么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材料如果递出去,裴文灯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上一世,我用了最蠢的方式——大闹医院、当众撕小叁、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反而把自己和父亲都搭进去了。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打了一个电话。
裴文灯就自己走进了死局。
“师兄,”我把手机还给他,“举报吧。”
陆石安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好。”
7.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推开ICU的门,准备去看我爸。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裴文灯靠在墙上,白大褂皱巴巴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没睡。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走过来。
“姜幼,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绕过他往前走。
他追上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切:“陆石安是不是要举报我?”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的眼神慌乱,和我认识的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裴文灯判若两人。
“你怕了?”我问。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紧:“姜幼,我承认我做了一些……不太合规的事。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收的钱,哪一笔没给你花?我给你买包、买车、带你出国旅行——”
“裴文灯,”我打断他,“你收的红包,我一分都没花过。”
“你给我的包,我挂在二手网站卖了,钱捐了。”
“你带我出国旅行,我都是用年假去的,回来还要补班。”
“你以为你是在养我,其实你是在养你自己的虚荣心。”
裴文灯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张院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走廊里都能听见。
“裴文灯!卫健委收到举报信,说你收受回扣、违规操作,纪检组马上就到!你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
裴文灯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恨意、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
恐惧。
“是你举报的我?”他的声音嘶哑。
我平静地看着他:“不是我举报的,是正义举报的。”
“正义?”裴文灯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姜幼,你以为举报我就完了吗?你爸的手术还没做,陆石安万一失手——”
“他不会。”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裴文灯,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拿我爸的命威胁我了。”
我转身走进ICU,关上了门。
身后传来裴文灯被保安带走的声音,和走廊里渐渐聚集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裴医生被纪检带走了……”
“真的假的?他可是咱们院心外的招牌啊……”
“听说收了患者好几百万的红包,还跟科室的小护士搞在一起……”
“天哪,姜医生好可怜……”
我靠在ICU的门板上,闭了闭眼。
不可怜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可怜了。
8.
上午九点,手术准时开始。
陆石安主刀,王主任做一助。
我站在手术室外的家属等候区,盯着屏幕上“手术中”三个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想起上一世,我也是坐在这里等。
等来的,是裴文灯扔下手术台的消息,和我爸死在手术台上的噩耗。
那时候我哭得撕心裂肺,跪在手术室门口求他们再救救我爸。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而这一次——
“手术中”的灯灭了。
我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手术室的门推开,陆石安走出来,口罩还挂在耳朵上,手术帽被汗水浸透。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手术很成功,”他说,“老师目前生命体征平稳,等麻醉醒了就能转回ICU。”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太多太多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上一世,我爸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庆幸”这两个字。
可此刻,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陆石安疲惫却温和的脸,我忽然觉得——
老天让我重活一次,大概就是为了让我守住这个瞬间。
陆石安看我哭了,明显慌了神。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抬起手想给我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适,尴尬地放下。
“别、别哭啊,手术不是成功了吗……”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裴文灯被纪检带走的消息,在院里炸开了锅。
不到一天,他的所有黑料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收受红包的证据确凿,光是从他办公室搜出来的现金就有两百多万。
违规操作的事情也查清楚了——他为了省成本,擅自使用未经批准的廉价心脏支架,导致至少三名患者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
其中一名患者还在ICU躺着,随时可能恶化。
卫健委的通报很快出来:裴文灯被吊销行医资格证,永久禁入医疗行业。
同时,医院追究他违反合同的责任,要求赔偿违约金三百万元。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正在病房给我爸喂粥。
裴文灯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姜幼……求求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医院的违约金要三百万,我手里只有不到一百万……”
“周娅还怀着孕,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裴文灯,”我说,“你还记得吗?上一世,你扔下我爸的手术台,去救周娅。”
“我爸死在手术台上,我死在上班路上。”
“你搂着周娅,规划儿童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裴文灯压抑的哭声。
“你也……重生了?”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把他拉黑。
窗外的夜色很深,京市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
我爸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切正常。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忽然觉得很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报复后的空虚。
只是平静。
像一潭死水终于流到了尽头,汇入了大海。
9.
裴文灯的结局,比我想象的还要惨。
行医资格被吊销后,他试图去私立医院应聘,但卫健委的通报早就传遍了整个行业。
没有一家医院敢要他。
他试着转行做医疗器械销售,可那些医院的采购主任一听说他是裴文灯,直接就把简历扔进了垃圾桶。
“一个连自己导师都能背叛的人,谁敢跟他做生意?”
有人这么评价他。
最后,他只能去工地上搬砖。
一个月工资四千五,还不够他以前一顿饭钱。
周娅在他被带走后,就搬出了那套房子。
临走的那个晚上,她给裴文灯发了条消息:“孩子我打掉了,你自己保重。”
裴文灯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工地的板房里啃馒头。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幕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京市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出租屋里啃馒头。
那时候姜幼给他送饭,看他瘦得厉害,偷偷把自己的饭卡塞给他。
“师兄,你先用着,我不饿。”
她哪里是不饿,她是不舍得吃。
她把自己省下来的钱,全花在了他身上。
可他呢?
他功成名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出规。
他以为姜幼不会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会原谅他。
毕竟她那么爱他,爱了九年。
可他忘了,爱是会被消耗的。
当他扔下她父亲的手术台,冲向周娅的时候,她的爱就已经死了。
上一世,他害死了她和她的父亲。
这一世,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不再爱他了。
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爸出院那天,陆石安来接我们。
他开了一辆很普通的白色SUV,后备箱里放着我爸的轮椅。
“老师,您慢点。”他扶着我爸上车,动作很轻很稳。
我爸看着他的眼神,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慈爱、欣慰、带着一点遗憾。
“石安啊,”我爸坐在后座上,忽然开口,“你当初要是没出国就好了。”
陆石安愣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坐在副驾驶,假装没听懂我爸的意思。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陆石安帮我把我爸送上楼,又帮我收拾东西、调试家里的制氧机。
忙完这一切,已经快下午六点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明天回医院报到,老师后续的康复方案我已经跟王主任沟通好了,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师兄,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姜幼。”
“嗯?”
“我……我在国外这些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等什么机会?”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等你不再爱他的机会。”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笑了笑,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爸在客厅里喊:“幼幼,石安走了?”
“走了。”
“可惜了,”我爸叹了口气,“这孩子,比裴文灯强一万倍。”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我爸熬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窗户。
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窗外,京市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好看极了。
10.
三个月后。
我接手了我爸退休前一直在做的医疗公益项目,为偏远山区的心脏病患者提供免费筛查和手术。
陆石安也加入了。
他负责心外科的部分,我负责妇产科的部分。
项目的第一站,是云南的一个小县城。
我们坐了十个小时的火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大巴,才到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卫生院。
条件很简陋,手术室连个像样的无影灯都没有。
但陆石安没有一句抱怨。
他蹲在卫生院的院子里,拿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给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做检查。
那个孩子只有八个月大,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陆石安检查完,抬头看我:“得尽快手术,拖下去会心衰。”
我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孩子的信息。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卫生院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陆石安主动打了地铺。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说:“师兄,你之前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哪句话?”
“等你不再爱他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他轻声说:“姜幼,那句话,我说了很多年了。”
“从我们还在读书的时候,我就等着。”
“等到你结婚,等到我出国,等到现在。”
“我可以继续等。”
我翻了个身,趴在床沿上,低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小时候我见过的山里溪水,清澈见底。
“不用等了,”我说,“我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笑容。
11.
一年后。
我和陆石安的婚礼,在医院的小礼堂里举行。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豪华的宴席。
只有简单的仪式,和我爸亲手煮的一锅红烧肉。
“石安,”我爸端着酒杯,眼眶红红的,“幼幼就交给你了。”
陆石安双手接过酒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老师,您放心。”
我站在旁边,穿着一条普通的白色裙子,没有婚纱,没有头纱。
但陆石安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婚礼结束的那个晚上,我们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星星。
京市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那天晚上天气特别好,居然能看见几颗。
“姜幼,”陆石安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上一世你没有重生,我们现在会怎样?”
我想了想,说:“我会死,我父亲也会死。你会很伤心,但你会继续做好医生,救很多人。”
陆石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所以,”他低声说,“谢谢你回来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不是难过。
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让我不再爱错人。
让我守住了父亲。
让我遇见了真正值得的人。
窗外的风很轻,远处的万家灯火,像星河坠落人间。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裴文灯,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不值得。
陆石安,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值得。
番外:裴文灯的结局
三年后。
裴文灯坐在工地的板房里,啃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馒头。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水泥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
“京市知名心外科专家陆石安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成为该奖项最年轻的获得者。”
配图是陆石安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穿着西装,笑容温和。
而他身边站着的,是姜幼。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挽着陆石安的胳膊,笑得很好看。
裴文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姜幼以前也喜欢穿黄色的裙子。
他说黄色显黑,让她别穿了。
她就没有再穿过。
可现在,她又穿上了。
裴文灯把手机扣在桌上,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姜幼的那个下午。
她穿着一条黄色的裙子,站在医院走廊里,对他笑。
“你就是裴师兄吧?我爸说你是他带过最优秀的学生,让我多跟你学习。”
那时候的他,是真心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可后来呢?
他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名声。
他觉得姜幼配不上他了。
他觉得她太普通、太无趣、太不懂他的世界。
他想要一个更年轻、更漂亮、更崇拜他的女人。
于是他去追周娅。
以为那是爱情。
以为那是他应得的奖励。
可他现在知道了。
他失去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妻子。
而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裴文灯放下馒头,拿起手机,翻到姜幼的号码。
号码还在,但早就打不通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下,拿起安全帽,走出板房。
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戴上手套,搬起一袋水泥,踉跄着往前走。
肩膀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
那是他做心外科医生的时候,常年低头做手术留下的职业病。
那时候,他每天都有按摩师伺候。
现在,他连买一盒止痛贴的钱都要省。
晚上收工,他回到板房,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隔壁床的工友刷着短视频,声音外放。
“听说了吗?那个以前特别牛的心外科专家裴文灯,现在就在咱们工地搬砖呢!”
“真的假的?那么牛的人怎么会来搬砖?”
“听说是因为出规、受贿,被吊销执照了,还赔了几百万。”
“活该!这种白眼狼,就该有这样的下场!”
裴文灯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他想起姜幼说的最后一句话。
“裴文灯,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她说得对。
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而她,也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窗外,京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亮得刺眼。
裴文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这辈子,他输了。
输得一干二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