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姐,这批医疗设备的采购报价380万,但我查过了,同样型号同样配置,市场均价只要220万。”
“这160万的差价,是算错账了,还是有别的安排?”
会议室里,实习生苏瑶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坦荡。
她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又齐刷刷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刘总。
苏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微微上扬,脸上写着三个字——我查过。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刘总皱了皱眉,目光从苏瑶身上移到我脸上。
“秦思,这批设备的采购是你一直在跟的,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苏瑶又接上了。
“刘总,我不是针对秦姐。
我就是觉得,公司的钱也是钱,每一分都该花在刀刃上。
我大学学的就是供应链管理,这批设备如果让我来对接,我有信心把成本控制在220万以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在课堂上抢答成功的好学生。
刘总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好。”
他看向苏瑶,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这批设备的采购,就交给苏瑶来负责。
秦思,你把资料交接一下。”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苏瑶笑得更灿烂了,冲我点了点头,那意思像是在说——学姐,对不住了。
我也冲她笑了笑。
笑完,我低下头,翻开手机,给一个备注叫“孙总”的人发了条消息。
“孙哥,跟你说个事。公司设备采购的活换人了,这两天可能会有人联系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按掉,回了条消息。
“在开会。”
孙总的语音消息连发了三条,我转成文字看了一眼,全是同一个意思——疯了吧你们公司?
我没再回复。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场。
这批设备叫“高精度数控加工中心”,是我们公司精密制造事业部的核心设备,直接关系到明年两条新产线的良品率和产能。
半个月前,刘总拍着我肩膀说,公司老设备快撑不住了,明年的订单要是接不住,损失不是几百万的事,是几千万的市场份额。
所以这批设备,不光是买机器,还包含安装调试、人员培训、三年维保,以及最重要的——软件系统的定制化接口。
市场上报价220万的那种,叫裸机。
买回来没人会用,接口不对,出了问题厂家说不在维保范围内,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这些事,苏瑶不知道。
她查的那套“同型号同配置”,查的是参数表,不是合同。
但我说了也没用。
因为在刘总眼里,苏瑶能省钱,而我的方案要多花160万。
多花160万,就是有问题。
至于到底是谁的方案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刘总觉得谁有问题。
这就是职场。
采购部总监老周是第一个来找我的。
他端着一杯咖啡,若无其事地经过我工位,压低声音说了句:“小秦,这事儿你受委屈了。”
我抬头看他。
老周在采购口干了二十年,什么猫腻没见过。
他当然知道,能报380万的设备,底价不可能只有220万。
要么是苏瑶查的那个价格不准,要么就是那批“220万”的设备,压根就不是我们需要的型号。
“没事,周哥。”
“你就这么让她接手了?”老周有点着急,“她签了合同付了钱,到时候设备到了不能用,吃亏的是公司。”
“刘总亲自安排的,我拦得住吗?”
老周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苏瑶火力全开。
她把供应商名单全翻了一遍,约了五家来公司面谈。
每约一家都要在群里发一条消息。
苏瑶:“已约谈华东数控,报价218万。”
苏瑶:“华南机械给了210万,比预期还低10万,看来秦姐之前的供应商确实要价太高了。”
苏瑶:“跟大家同步进度,目前最优报价205万,比秦姐的方案少了175万,几乎对折!”
群里一堆人给她竖大拇指。
“苏瑶牛逼!”
“果然是专业的!”
“公司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我一条条看完,关掉了群聊。
下午三点,我正整理交接资料,苏瑶端着一杯奶茶走到我工位旁边。
她把奶茶放在我桌上,笑盈盈地说:“秦姐,请你喝的。”
我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看了一眼她。
“谢了。”
“秦姐,”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说,
“我今天对比了好几家供应商,发现你之前找的那家科锐精工的报价确实偏高。
同样型号的加工中心,华南机械报205万,科锐精工报380万。”
她顿了顿,笑容里有话。
“差了175万,秦姐,你跟科锐精工的供应商……关系挺好的吧?”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抬头直视她。
“你怀疑我拿回扣?”
“我没有这个意思。”苏瑶连忙摆手,“我就是好奇,175万的差价,真的只是因为他们报得高吗?还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话都意味深长。
身后几个工位的同事全都竖起了耳朵,敲键盘的声音都轻了。
我看着苏瑶那张干净又真诚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觉得自己在做正义的事。
她觉得自己是那个发现猫腻、揭穿黑幕的英雄。
可她不知道,科锐精工是精密数控领域国内唯一一家能提供五年全保服务的厂商,他们的报价里包含了价值80万的软件定制费、40万的工程师驻场培训和30万的三条产线适配改造费。
这些费用,是每一家买了他们设备的工厂都心甘情愿付的。
因为不付,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而华南机械那个205万的报价,我问过他们华中区负责人,对方明确表示——那个价格是裸机价,不含软件、不含培训、不含维保,甚至连运费都要另外算。
如果全套配齐,华南机械的实际价格是420万。
比科锐精工还贵40万。
但这些话,我不会跟苏瑶说。
因为在她眼里,我是那个要被揭穿的坏人。在坏人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是狡辩。
所以我不解释。
“苏瑶,”我靠在椅背上,冲她笑了笑,
“你觉得供应商有问题,就按你觉得对的去做。
刘总把项目交给你了,你签什么价,用什么货,都跟我没关系。”
“不过有句话,我想提前跟你说清楚。”
苏瑶愣了一下。“什么话?”
“这批设备关系到明年两条新产线的产能,你签合同之前,最好把每一条条款都看清楚。”
“谢谢秦姐提醒。”苏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直起身子,“放心,我签的合同我会负责到底。”
说完,她转身走了。那杯奶茶还放在我桌上,我没动。
坐在我隔壁工位的赵明探过头来,小声说:
“秦姐,科锐精工的设备咱们之前不是做过详细的技术评估吗?
华南那边根本达不到精度要求啊,你真不打算说?”
“说了有人信吗?”
赵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当天晚上,苏瑶在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好消息!已经和华南机械谈妥最终方案,设备报价200万整,比原方案节省180万!
节省的成本将用于部门下半年绩效激励,大家加油!”
消息下面跟了十几个庆祝的表情包。
群里瞬间炸了,点赞和鲜花刷了两页。
苏瑶又发了一条:
“特别感谢秦姐之前的铺垫,让我有了优化的空间。”
这句话看似客气,实则句句带刺。
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你不行,我行。
周姐私信我:“秦思,她又在踩你,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我回了她四个字:“不急,等。”
周姐:“等什么?”
我:“等设备到厂。”
周姐发了个问号。
我没再回。
因为有些事,我说了没人信,只能等事实自己站出来说话。
第二天上午,刘总的秘书小陈来找我,说刘总让我去一趟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总正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
看到我进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秦思,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苏瑶今天早上把最终方案报给我了,华南机械,200万,比你的方案低了180万。”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
是敲打。
“设备采购省了钱是好事。
但180万的差价,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看着刘总,心里忽然觉得很凉。
我跟了他六年。
他从零开始建精密事业部的时候,是我一家一家供应商跑,把整个供应链体系从无到有搭起来。
去年产线故障,我带着供应商的工程师在车间待了两天两夜,直到故障排除才回家。
可他现在对我说——你解释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刘总,科锐精工的报价380万,包含了很多隐性成本。
软件系统定制、工程师驻场培训、五年全维保、三条产线的适配改造……
这些费用加起来,市场价在120万以上。华南机械的200万是裸机价,不含这些。”
刘总皱了皱眉。
“你确认过?”
“确认过。今天上午华南机械华中区负责人给我回电话了,全套配齐的话,价格是420万。”
刘总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
“苏瑶说她签的合同里包含了全部的配套服务,200万全包。
她是学供应链的,这种基本条款应该不至于看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刘总打断我,
“设备采购已经交给苏瑶了,你再过问不合适。
你手头还有其他项目,专心做好自己的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补了一句。
“秦思,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会追究,你也别放在心上。”
我没说话。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不追究。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认为我有问题,只是他大度,不跟我计较。
我走出刘总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苏瑶。
她抱着一沓合同文件,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秦姐,我刚签完合同,华南机械那边说三个月内就能交货。
对了,刘总刚才说,他准备把我调去战略采购组,专门负责公司重大设备的采购优化。”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天真又无害。
“以后有不懂的,我可能还要多请教秦姐。
毕竟秦姐在这个领域经验丰富。”
“恭喜。”我说,“不过设备到位之后还要验收,别光顾着签合同。”
“放心,”苏瑶拍了拍胸脯,
“合同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审过的,白纸黑字,条款齐全。”
我看着她脸上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笑了笑。
“那就好。”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掏出手机,给孙总回了条消息。
“孙哥,周末请你吃饭。”
孙总回得很快:“吃饭行,但先说好,你们公司那个姓苏的小姑娘今天已经打电话过来了,问220万的裸机价,我报了。
她问我能不能200万全包,我说你在做梦。”
“她说她找华南机械报了200万,挂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你猜华南机械的200万合同里,写了什么?”
孙总发了三个问号。
我关了手机,没再说下去。
三个月。
三个月后,设备到了,自然会有人知道答案。
这三个月里,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华南区的业务拓展计划。
去年刘总让我牵头做这个计划的时候,我没太重视,觉得公司现有业务已经够忙了。
但这段时间,我开始认真地把这件事往前推。
供应商资源、客户关系、区域政策、仓储物流……
我把每一个环节都重新梳理了一遍,补了之前所有拖延的功课。
周姐看我天天加班,问我是不是想跳槽。
我说不是。
我在给自己铺路。
路铺好了,走不走,选择权在我手里。
这两个多月里,苏瑶在公司的地位倒是水涨船高。
刘总在全员大会上表扬了她三次,说她“年轻有为”,“有担当”,“是公司未来发展的中坚力量”。
每次听到这些话,采购部老周都会下意识地看我一眼。
我对老周笑笑,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三个月后的第一个周一早上,我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华南机械发来的发货通知——设备已完成出厂检测,预计本周三到厂。
第二条是公司大群,苏瑶发的。
苏瑶:“新设备本周三到!华南机械的工程师会随车一起过来安装调试,预计周五就能投产。
提前完成交付,没让大家等太久!”
下面一堆人刷“苏总威武”。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个内线。
“周哥,周三设备到厂,你这边方便安排验收人员吗?”
老周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压低了声音说:
“小秦,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苏瑶上周五拿了合同来找我盖章,说华南机械那边要签一个补充协议。
我一看,补充协议里把付款方式从‘验收合格后付全款’改成了‘到货后三个工作日内付95%’。”
我心里一沉。
“你跟她说了吗?”
“说了,我说设备还没验收,不能提前付全款。
她说华南那边要求的,说是之前报价太低,资金压力大,必须付了全款才给安排工程师调试。”
“然后呢?”
“然后她越过我,直接找了刘总。刘总签了。”
老周叹了口气:“小姑娘现在什么都敢干。”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到货后三个工作日内付95%。
也就是设备一到,190万就打出去了。
如果验收不合格呢?如果设备有问题呢?
到那时候,钱已经出去了,主动权就全在华南机械手里了。
周三一早,三辆大货车停在公司门口。
我八点半到的公司,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苏瑶站在最前面,指挥着叉车师傅卸货,声音又亮又脆。
“小心点,左边左边,好,慢慢放!”
三台崭新的数控加工中心,裹着防锈膜和泡沫板,从车上一件一件往下卸。光看外观,确实挺唬人的。
刘总也下来了,背着手站在旁边看,脸上带着笑。
苏瑶凑过去汇报:
“刘总,三台主机,配套刀具,还有一套自动上下料系统,全部到齐。
华南机械的工程师已经在路上了,今天下午开始安装,两天调试,周末之前能试车。”
“好。”刘总点了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效率不错。”
苏瑶笑得更灿烂了,瞟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看,我做到了。
我没接她的眼神,走过去围着设备转了一圈。
外观没问题,铭牌也对,型号参数跟合同上写的一致。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老周蹲在旁边看设备铭牌,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秦,你来看这个。”
我蹲下去,顺着他的手指看。
铭牌上写的是华南机械的产品型号,但这个型号的编号规则,跟华南机械官网上的不太一样。
多了一个字母,“K”。
“K是什么意思?”
老周摇了摇头:“不清楚,我回去查一下。”
下午两点,华南机械的工程师到了。两个人,一胖一瘦,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的logo都掉了一半。
瘦的那个叼着烟,叉车还没停稳就开始指挥工人搬设备。
“放这放这,对对对,就这儿。”
厂房里乱糟糟的一片。苏瑶举着手机在拍视频,说要发到公司群里让大家看看进度。
我站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越看越不对。
科锐精工的工程师我见过,上门安装的时候会带一整套专业工具,激光校准仪、扭矩扳手、水平仪,光调试用的设备就装了两个箱子。
这两个工程师呢?一人一个斜挎包,连个工具箱都没带。
老周悄悄拍了照片发给我,附了一句:“工具箱都没有,拿手拧螺丝?”
我回了三个字:“盯着看。”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工程师开始“调试”设备。
厂房门关着,苏瑶说为了保证调试进度,闲人免入。
但老周是采购部的,有权进去。
他进去看了二十分钟,出来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
“软件还是去年的版本。”
“你确定?”
“我拍了照片,软件界面上的版本号是去年的,没有定制化接口。
咱们的MES系统根本连不上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把我看到的所有问题一条一条记下来。
铭牌型号存疑。
工程师无专业工具。
软件版本过旧,无定制化接口。调试过程不规范,无测试报告。
自动上下料系统未安装到位,传感器缺失。
一共五条。
保存。
周四晚上八点,公司大群突然炸了。
苏瑶发了一段视频,配文:“新设备首次试车成功!”
视频里,一台加工中心正在运转,刀具切削着工件,发出轰鸣声,看起来很唬人。刘总在下面回复:“好!辛苦了!”
但只有半分钟。
半分钟后,设备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异响,震动明显加剧,切出来的工件表面出现了明显的波纹纹路。
操作师傅紧急停机,检查了半天,脸色很难看。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在群里一个字都没说。
第二天是周五,按照合同约定,今天要付剩下的尾款。
华南机械的销售经理一大早就来了,坐在会客室里,翘着二郎腿等打款。
“苏小姐,合同签的是三个工作日内付款,今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请安排一下。”
苏瑶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设备还在车间里趴着呢。
上周五签补充协议的时候,她说服刘总提前付95%的款。
现在除了尾款,190万已经到了华南机械的账上。
而设备,根本不能用。
但真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周六。
周六,苏瑶休息,没有上班。
设备在车间里又试着运转了一次,结果主轴在运转到第十分钟时突然卡死,紧接着整个系统自动锁死,屏幕弹出一行红色的报错提示。
“系统授权已过期,请联系供应商续费。”
操作师傅反复重启了三次,全部弹出同一个提示。
车间主任急得团团转,打电话给华南机械的售后,对方说周六不上班,周一再联系。
再打,关机了。
老周把报错截图发到公司大群里,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张截图。
系统授权已过期,请联系供应商续费。
华南机械没说过这句话。
科锐精工的设备用的是永久授权,写入固件,永远不会过期。
而华南机械的这套系统,底层软件用的是第三方授权,而且是按年付费的。
不续费就锁死,一锁死,整台设备就变成一堆废铁。
最关键的是,这套授权费用一年20万,三台设备三年就是180万。
加上之前付的190万,实际成本是370万,比科锐精工的380万便宜了10万。
但这是裸机加软件授权的价格,不含维保、不含培训、不含任何增值服务。
苏瑶以为她省了180万,实际上她只省了10万,还把所有的售后服务和培训全部砍掉了。
用不上三个月,光维修和停工的成本,就能把省下来的10万吃干净,还得倒贴。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后台写了一篇文章。
《采购省钱指南:你省的不是钱,是公司的命》,写完后没发,存了草稿。
我的账号有八十多万粉丝,这篇文章一发出去,华南机械的同行们会第一个看到。
但还不到时候。
刘总的电话是深夜打过来的。
“秦思,那批设备的事,你知道多少?”他的声音疲惫,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无力感。
“刘总,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没回答。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周一早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我挂了电话。
手机还没放下,又是一条消息进来。
发消息的人备注叫“赵明”,是我在科锐精工的老朋友。
“秦姐,听说你们公司那个苏瑶搞砸了?华南机械那批设备,K字头的,是他们的库存翻新机,精度连他们自己最新的入门机都不如。
这事你知不知道?”
我看着这条消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翻新机。
也就是说,苏瑶签的合同里,供应商用翻新机当新机卖,系统用的是年付授权,配套服务一项都没有,工程师连把像样的扳手都没带。
而她当初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的380万报价太贵了。
我倒要看看,周一刘总问我这些问题的时候,她能怎么解释。
周一,我没等到苏瑶的解释。
因为她根本没来。
上午九点半,我坐在刘总办公室里,对面除了刘总,还有华南机械的销售经理。
这个销售经理跟周五来催款的时候判若两人。
不翘二郎腿了,不催款了,脸上带着标准的商务笑容,客气得像是来谈一笔新生意。
“刘总,秦总,情况是这样的。
贵公司购买的设备合同中明确约定了软件系统为年付授权模式,相关条款在合同附件里都有体现。
至于设备的精度问题,我们华南机械郑重承诺,出厂前均通过质量检测,精度符合出厂标准。
如果贵公司认为精度不达标,可以申请第三方检测,我方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
“合同就是合同,我们是按合同办事。”
苏瑶不在,刘总的脸色铁青。他想发火,但不知道冲谁发。
冲销售经理?人家说得有理有据,白纸黑字,都是按合同来的。冲苏瑶?苏瑶今天请假了。
冲我?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他自己的决策脱不了干系,他能冲我吗?
他不能。
所以这口气,他只能咽回去。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销售经理。
“张经理,设备铭牌上的K字头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只是我们内部的产品编号,不代表任何意义。”
“是吗?”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这是华南机械去年的产品目录,K字头在这个目录里写得很清楚,‘库存翻新机,按需定制’。
要不要我转发给刘总看看?”
销售经理的脸彻底变了。
“秦总,这个事情……”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他,“合同纠纷的事情让法务去谈。今天是周一,我们公司还有别的会。”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刘总办公室。
身后传来销售经理急促的声音:“刘总,这个事情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没回头。
当天下午,苏瑶的消息在公司里传开了。有人说她跳槽了,说华南机械的竞争对手早就来挖她了,带着“成功压价180万”的战绩,跳去了一家中型企业做采购主管。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跟老周在茶水间倒咖啡。
老周说:“她倒跑得快,丢下这么个烂摊子。”
我没接话,端着咖啡回了工位。
刚坐下,刘总的电话就来了。
“秦思,来一下。”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刘总比三天前憔悴了不少,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科锐精工那边的合同,你还记得吗?”
“记得。380万,含全保。”
“还能签吗?”
我看着刘总,看着他满脸的疲惫和无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刘总,”我说,
“科锐精工上周刚签了华东区的大单,产能排到明年二季度。
现在想签,价格已经不是380万了。”
刘总的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多少?”
“430万。”
这是市场价,没有一分钱的水分,也没有一分钱的交情。
因为交情这个东西,三个月前他亲手砍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而且交期至少延后四个月。这四个月里,老设备能不能撑住,我不知道。”
刘总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话:“秦思,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总以为我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说了四个字。
“有,但贵。”
说完我站起来,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廊尽头,老周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他看着我,低声说:“秦思,真要帮他?”
我笑了一下,反问他:“周哥,你觉得我是在帮他吗?”
老周愣住了。
我没等他回答,推门进了会议室。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秦总,上次聊的那个供应链咨询公司的事,我这边投资款已经到位了。就差你点头。”
我看了一眼,回了一条。
“再给我一周。”
一周之后,刘总会发现,380万的设备没了,430万的设备他签不起。
老设备撑不了四个月,新设备迟迟到不了位,订单交期一批接一批地延误。
到了那个时候,他会发现,整个华南区,能解决这个烂摊子的人,只有我。
而我的咨询费,是按小时收的。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登上社交媒体的后台。
那篇文章还在草稿箱里,标题旁边标着一个红色的“待发布”。
我改了几个措辞,点击发布。
三分钟后,第一条评论弹出来:“这说的不就是我们公司吗?”
我没回复。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
老赵。
“姐,那文章是你写的?”他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还有些别的什么,像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
“你们公司那个苏瑶,真跑了?”
“嗯。”
“那你下一步怎么办?”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轻松。
“赵哥,”我说,“你还记得科锐精工第一次报价是多少吗?”
“380万。”
“对。但很多人不知道,380万不是科锐精工的底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
“在跟科锐精工谈判的时候,我已经把价格压到了350万,合同都拟好了。”
“那后来……”
“后来苏瑶站出来了。说我的报价有问题,说要查我的账。”
我笑了一声。
“所以我就把合同撕了。让她查。”
那天晚上,我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三个月前拍的一张合同草稿。
科锐精工的抬头,页脚盖着“待盖章”的水印。
总价那一栏写着一个数字:3500000。
比华南机械的最终成本,还便宜了20万。
周一早上九点,苏瑶办完离职手续走出了公司大门,准备去新东家报到。
她春风得意,因为在她的简历上有一条金光闪闪的战绩——为公司节省采购成本180万。
这条战绩,足够她再吃三年。
可她不知道。
她花了四个月,费尽心思,踩着前辈上位,最后谈下来的价格是370万。
而那个被她当众羞辱的前辈,一开始谈的价格是350万。
多花了20万,买了一批翻新机。
她省的不是钱,是公司的命。
这份“战绩”,我今天晚上就会让她知道。
但不是现在。
因为好戏,永远都在最后一场。
……
我在家里那张用了三年的旧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个写着“3500000”的合同草稿照片上。
窗外天光大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洗了把脸,给孙一凡发了条消息。
“周六不用约了,今天行不行?”
孙一凡的回复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上午十点,国贸三期,我让助理在楼下等你。”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五。
够我换身衣服,喝杯咖啡,再把这几个月的思路重新捋一遍。
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陌生。
三个月前,我是那个被实习生当众质疑、被老板一句“你休息休息”轻飘飘打发的秦思。
三个月后,我手上有科锐精工的独家代理意向、华南区五家制造企业的设备需求摸底数据、还有一份写了五千多字的行业分析文章,昨晚发出去之后,量已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最多的一句话是:“博主,我们公司也遇到过这种事,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没回复。
因为解决方案,我自己都还没写完。
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国贸三期二十六楼的咖啡厅。
孙一凡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美式。
“给你点的。”他把其中一杯推过来,打量了我一眼,“你昨晚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够拼的。”他笑了一下,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上次聊的那个企业供应链咨询平台,我这边正式过了投委会。
第一轮五百万,占你15%,唯一条件是——你全职出来干。”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表情。
我没看那份文件,而是打开手机,把科锐精工那份350万的合同草稿推到他面前。
“孙哥,我先跟你说个事。”
我把这三个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苏瑶在会议室里站起来质疑我报价的那一天开始,到她踩着我的肩膀拿到“省了180万”的战绩风光跳槽,再到华南机械的翻新机在车间里趴窝、刘总半夜给我打电话、科锐精工的新报价变成了430万。
孙一凡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们公司现在面临一个什么局面?”
“三台新设备全是翻新机,软件系统锁死,产线开不了。
老设备最多撑四个月,科锐精工的新设备最早明年二季度才能交货。
明年上半年的订单,至少有三千万会受影响。”
“你们刘总知道这个后果吗?”
“他知道,但他没有解决方案。”
孙一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来谈融资的。
你是来告诉我,你要用一个什么样的姿势,让你老板把欠你的全部还回来。”
我也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孙哥,我今天来找你,是认真的。”
我把手机收起来,坐直了身体,
“你说的那个供应链咨询平台,我想做。但不是现在。”
“我在公司还有最后一场仗没打完。打完这场仗,不管输赢,我都来找你。”
孙一凡看着我,像是在评估一件他准备收购的资产。那目光很冷静,带着投资人特有的计算和考量。
“你要多久?”
“一个月。”
“成交。”他把那份投资意向书收回去,站起来朝我伸出手,“秦思,我投项目有个习惯。我只投那些在烂泥里打过滚,还能站起来的人。”
“你这样的人,等得起。”
走出国贸三期,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那种干燥又凛冽的空气。
手机响了。老周。
“秦思,你赶紧回公司一趟。华南机械的人来了,带了法务,在刘总办公室。他们要追加款项。”
追加款项?设备都趴窝了,他们还有脸来追加款项?
“到了说。”
我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后推开刘总办公室的门。里面坐了六个人。
刘总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脸色跟窗外的天色一样灰。
苏瑶站在角落,低着头,连头都不敢抬。华南机械的三个代表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中间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表情淡然,正在翻一份合同。
“秦思来了。”刘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华南机械的男人抬起头,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秦总,久仰。鄙人是华南机械华中区法务总监,免贵姓李。”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宣读一份跟他没有太多关系的文件。
“今天我们过来,是想跟贵公司确认一个事实。
根据双方签署的设备采购合同第十一条第三款,我司向贵公司提供的三台高精度数控加工中心,出厂前均已完成基础调试。
如贵公司需要我司提供现场深度调试服务,包括软件系统接口对接、产线联调等附加服务,需另行支付调试费用。
根据我司测算,三台设备的调试费用合计为人民币四十八万元。”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刘总面前。
“相关条款,贵公司签约代表苏瑶女士已经签字确认。”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刘总转头看向苏瑶,目光像刀子一样,声音都在发抖:“苏瑶,你签的是什么合同?”
苏瑶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刘总,我当时看了的,但是……我以为那个就是正常的调试服务,我以为……”
“你以为?”
刘总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翻了几页,手指都在抖。
越翻脸色越白,越翻呼吸越重。
他当老板当了十几年,第一次被一份自己亲笔签过字的合同堵得说不出话。
李法务微微一笑。
“刘总,合同就是合同。
白纸黑字,签字盖章,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如果贵公司认为合同条款存在问题,可以通过诉讼途径解决。
但我善意地提醒一句,诉讼周期通常为六到十二个月,在这期间,贵公司的三台设备将无法获得任何形式的售后服务和技术支持。”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痛点上。
六到十二个月。
老设备撑不了那么久。
订单不等人,客户不等人。这个代价,公司付不起。
刘总慢慢地坐回去,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皮球。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李法务,”我站起来,从老周手里接过一沓资料,
“在谈调试费用之前,我建议贵公司先解释一下另外一件事。”
我把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那是华南机械的产品目录,K字头那一页,红框标着八个字——“库存翻新机,按需定制”。
李法务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秦总,这个……”
“还有。”
我没给他喘息的时间,把第二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精度检测报告,数据栏里全是红色标注。
“根据国家机床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检测标准,贵公司提供的三台设备精度误差超出国家标准1.8倍。
按照国家《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九条,生产、销售不符合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产品,责令停止生产、销售,没收违法生产、销售的产品,并处违法生产、销售产品货值金额等值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这段话,盯着李法务的眼睛。
“您确定我们谈的是调试费用,而不是退一赔三?”
李法务的脸彻底变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个人,又转回来,脸上那个标准的商务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僵硬。
“秦总,这个事情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
我把他面前那份合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找到苏瑶签字的位置。然后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三页纸,平平整整地摆在桌上。
“这是科锐精工的正式报价单,含全套服务,350万。”
“这是贵公司的合同,翻新机加年付授权加追加调试费,总成本418万。”
“这是设备停工的损失预估,到明年二季度新设备到位,产能缺口造成的损失约为3200万。”
“三份材料,您拿回去慢慢看。”
李法务张了张嘴。
“另外,”我补了最后一刀,
“我们公司社交媒体账号粉丝九十七万,昨天发了一篇文章,叫《采购省钱指南》。
量一百二十万,转发两万三千次。
华南机械的名字,在评论区已经被猜出来了。”
“贵公司的公关部,应该不希望在热搜上看到自己的品牌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李法务站起来,脸色铁青地说了句“失陪”,带着两个人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刘总坐在办公椅上,苏瑶站在角落,我站在窗边。
“秦思。”刘总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曾经拍着我的肩膀说
“秦思,这批设备就交给你了”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那批设备……你一开始跟科锐精工谈的,是多少钱?”
“350万。”
他闭了闭眼睛。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我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在会议室里,我说科锐精工的报价包含了软件定制、驻场培训、五年全保。您听了吗?”
刘总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角落里,苏瑶忽然开口了,声音发着抖。
“秦姐,对不起。”
我没看她。
“苏瑶,”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在会议室里站起来质疑我的时候,我手里拿的合同是350万。你猜你查的那个‘市场均价220万’,是从哪儿查的?”
她愣住了。
“百度。”
“我在采购口做了八年,你拿百度查的价格来质疑我的报价?”
她没有回答,但我看到了她眼角开始泛红。
“你以为你帮公司省了180万。
实际上,你多花了68万,买了一堆翻新机,还搭进去了三个月的产线工期和三千多万的订单损失。”
“你的简历上又多了一条战绩,对吧?‘成功为公司节省采购成本180万’。”
“你觉得这是战绩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没有于心不忍,也没有幸灾乐祸。
职场不是学校,你的“我以为”和“我不是故意的”,不会有人替你买单。
苏瑶走了。
她抱着自己的东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公司大门。
走廊两边的工位上,那些曾经在群里给她刷“牛逼”的同事们,没有一个站起来送她。
她走之后,刘总把老周叫进了办公室。三个人关上门,开了一个很长很长的会。
老周把目前的局面一条一条摆出来。华南机械的合同纠纷需要走法务流程,最快三个月出结果。
老设备最多撑到明年三月,之后就是全面停产。
科锐精工的新设备交期排到明年二季度,价格430万,一分不能少。
“现在的局面是,不管走哪条路,明年上半年的产能缺口都堵不上。”
老周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刘总把目光转向我。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也全是期待。他在等我开口。
“秦思,你说过还有办法。”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三个月前,他在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苏瑶接手了我的工作。
他说“秦思,你休息休息”。那时候他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办法?
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还有我的仗要打。
“科锐精工有一批展机,今年参加华南工业展用的。
三台,配置跟定制机一样,只用了三天,可以当新机出货。”
“价格?”
“380万。”
刘总的眼睛亮了一下。“交期呢?”
“六周。”
“秦思!”他站了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你怎么不早说?”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因为展机是科锐精工孙总的权限,不是我这种采购经理能调动的。要拿这个价,需要孙总特批。”
“孙总是……”
“科锐精工华东区总经理,我认识了五年的朋友。”
“那你能不能……”
“能。”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刘总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点头:“你说。”
“那批设备的采购经理,不能是我。”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一次凝固了。
刘总怔怔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但我心里很清楚答案。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不是他想用就用、想甩就甩的。
当初你让苏瑶接手我的工作,我现在就要你亲口说出那句话。
过了很久,刘总苦笑了一下。
“秦思,你说,要怎么做。”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第一,这次的采购合同由老周全权负责,我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参与,顾问费按行业标准计收。”
“第二,华南机械的合同纠纷由公司法务独立处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内部妥协。”
“第三……”我看着他,“我要刘总在公司全员大会上,公开说明这次设备采购的真实情况。”
第三条说完,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刘总脸色变了。
公开说明真实情况——意味着他要亲口向全公司承认,当初苏瑶质疑我的时候,他没有支持我。
他的决策是错的,公司的损失是他造成的。
这对一个当了十几年老板的人来说,比多花几十万更让他难受。
我合上文件夹。
“如果你觉得为难,没关系。我还有另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我辞职。”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刘总脸上。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不是在威胁他,我是在给他选择。
是放下面子,还是失去最后一个能收拾烂摊子的人。
“好。”他最终说,“我答应你。”
十二月三号,周一,公司全员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加了椅子。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宣布什么——新设备的采购方案、华南机械的后续处理、以及最近流传的各种版本的“真相”。
苏瑶离职之后,公司里关于这件事的讨论从来没有停过。
有人说她签合同的时候根本没看条款,有人说她被华南机械的销售经理坑了,也有人说我一开始就有问题,只是运气好没被查到。
今天,这些讨论会有一个答案。
刘总走上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握着话筒的手有些紧。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跟大家同步几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第三排的我身上。
“关于这次设备采购的事情,我有话要说。”
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全部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
“三个月前,公司决定采购一批新设备。当时的采购负责人是秦思,她报的价格是380万。”
他顿了顿。
“后来公司安排另一位同事接手,最终签下的合同价格是200万。表面上看省了180万,但实际上——”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实际上,那批设备是一批翻新机,无法满足我们的生产需求。加上后期的追加费用,总成本超过了400万。”
会议室里响起了压抑的抽气声。
“这件事的责任,在我。
是我没有支持秦思的工作,是我在没有任何调查的情况下,轻信了表面的数字。让公司蒙受了几千万的订单损失。”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像一座坟。
所有人都看着我。
那些曾经在群里刷“苏瑶牛逼”的人,那些在背后议论我“肯定有问题”的人,此刻全部低下了头。
周姐坐在我旁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台上的刘总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恢复秦思供应链总监的职务,同时正式聘请她担任公司供应链体系的外部顾问。”
他看着我。
“秦思,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周姐凑过来,低声说:“秦思,你今天太解气了。
你是没看到苏瑶走的时候那些人的表情,之前捧苏瑶捧得最狠的那几个,今天连看都不敢看你。”
我笑了笑:“姐,这件事翻篇了。”
走出公司大门,冷风灌进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我待了八年的地方,今晚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我心里很清楚,一切都变了。
手机亮了一下,孙一凡的消息。
“听说你们公司的事了。你那个条件提得够狠的。”
我回了个笑脸。
“那我的事呢?”他又发了一条。
“下周签合同。”
发完这条消息,我收起手机,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身后有人叫我。
“秦思。”
是刘总。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给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数额不菲。
还有一张纸,写着一行字——“经公司董事会决议,正式任命秦思女士为集团公司供应链总监,独立负责供应链体系的规划与建设。”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复杂,但我没有心思去分析那里面有什么。
“秦思,”他张了张嘴,“你会留下来吗?”
我没有回答。
我把信封收进包里,对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登录社交媒体的后台。
那篇文章的量已经突破了三百万。私信里躺着几百条消息,有寻求合作的供应商,有遇到同样困境的采购同行,还有几家猎头公司的邀请。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其中一条的时候停住了。
“秦思女士您好,我是南方财经的记者。关于您在文章中提到的‘企业采购信息不对称’的问题,我们正在做一个深度调查报道,希望能采访到您。”
采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跟孙一凡的聊天窗口。
“孙哥,下周一签合同之前,我想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这个行业里所有像苏瑶一样的人,都记住一个道理。”
“有些钱你省不了,有些账你算不清,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孙一凡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遍,他说:“秦思,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你从来不主动惹事,但事来了,你一定让人知道后果。”
我笑了笑,关掉了聊天窗口。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我的手机屏幕上,那篇三百多万量的文章还挂在首页,标题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标签——“编辑推荐”。
后台显示在线读者还有两万三千人。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天下午。
苏瑶站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秦姐,150万哪去了?”
那时候我没有回答。现在,三百万人都知道了答案。
尾声
春节前,孙一凡的供应链咨询平台正式上线。
第一轮融资五百万,三个月后完成第二轮,估值翻了四倍。
我带着团队做了第一个标杆客户——一家华南区的上市公司。
通过我们的平台,他们全年采购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二,而供应商的满意度反而提升了。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在新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手机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秦姐,我是苏瑶。”
我愣了一下。
“我看到了那篇报道,南方财经写的。
上面提到了你们公司的事,没有点名,但我知道说的就是我。”
“那件事之后,新公司也知道了我的情况。
我上个月离职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新工作。”
“秦姐,你当时是不是恨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都过去了。”
她回得很快。
“秦姐,谢谢你。对不起。”
我没有再回复。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灯火。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跟三个月前比,多了一点从容,也多了一点锋利。
这种锋利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也知道谁配让我弯腰。
手机屏幕上,孙一凡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我们平台最新签约的客户列表,配文只有一句话——
“有些人算的是小账,有些人算的是大账。算小账的人赢了嘴上,算大账的人赢了全部。”
我点了赞,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
明天还有新的会要开,新的合同要签,新的仗要打。
但我已经不慌了。
因为所有该算的账,最后都算清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