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回到乡里第一件事，就是和周卫东一起向李秀英汇报了发现的问题。
李秀英听完，没有犹豫，马上向县里打了报告。
县里联系电力部门的巡线无人机查看了一下，发现半座山头的树都出现了倾斜现象——垮掉的那一小块只是表象，整个山体都在缓慢移动。
县里当即向市里和省里汇报，第一时间封锁了交通，同时调集渡船、直升机做好准备。
两天之后，秦婉音申请回青岗岭。
李秀英坚决不同意。
“这个时候回去，风险太大。”
秦婉音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
“李书记，我过去，第一是为了青岗岭的值守。第二——”
她顿了顿，“如果真的出现山体滑坡，西北乡那边需要有个领导在。到时候有人能了解情况，对乡里和县里做出决策也有帮助。”
李秀英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那边有个能管事的人会帮助很大，但秦婉音毕竟才来乡里几年，没有大型事故的应对经验。
她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没关，周卫东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没进来。
“李书记，方便说话吗？”
李秀英招了招手。
周卫东走进来，张广才跟在他后面，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杯。
“什么事？”
周卫东看了秦婉音一眼，又转回来。“李书记，我跟秦乡长一块儿去。”
李秀英立马瞪了过去，没好气道：“你们俩是约好了是吧？那山坡随时会塌，你俩亲眼看见的，就算要去也得塌了之后去，现在不行！”
这时，张广才开口了。
“李书记，真等塌了，过不过得去还是两说。到时候那边的情况两眼一抹黑，飞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飞。我看这个险值得冒一冒。你要实在不放心，我跟他俩一块儿去。”
李秀英看着张广才，动心了。
张广才不光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这种大风大浪他也见识过，有他在，确实让人放心很多。
她皱了皱眉，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周卫东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裤缝边，像是立军令状。
张广才往旁边挪了一步，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你们都想好了？”
“想好了。”周卫东说。
张广才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秀英沉默了几秒，看向张广才。
“那行吧，千万小心，不要逞强。”
从办公楼出来，秦婉音回宿舍洗了个澡，拿了两套衣服。
走的时候，给李澈打了个电话。
听完秦婉音的描述，李澈那边很安静。
富林县的情况市里已经通报过了，秦婉音明显再往轻了说，李澈知道情况很严峻。
他没有多问，只问了一句话：
“你清楚你在干什么吗？”
秦婉音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李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你注意安全。一定保证手机畅通。”
约莫一个钟头过后，三个人带着东西在乡政府院子里集合，然后开车出发了。
再次回来的时候，路已经封了。
张广才出示了证件，执勤的民警看了看，又听了张广才和周卫东的一再解释，最后才放行。
秦婉音在车里联系了西北乡几个有关联的村支书，让各村统计一下各家各户的口粮，有小卖部的也统计一下能吃的。
三个人商量着轮流在西北乡的主路上巡视。
路如果只断一头，还能从邻省调物资，可如果两头都断了，里面就成了孤岛。
下了车，便开始行动。
之后的几天，雨时大时小，但始终没停过。
张广才告诉秦婉音，这种情况最麻烦。
“如果都像前几天的大雨，该冲垮的地方早就冲垮了，垮了就好想办法。但这种不小不大的雨，长时间泡着山体，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问题。”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又说了一句，“最怕的是我们盯在这里，这里没出问题，别的地方又出问题了。”
秦婉音自然明白，但是他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除了尽量多巡视和紧紧盯着那条山沟之外，他们做不了别的。
这天下午，秦婉音实在顶不住，在杨大海家眯了一会儿。
约莫到吃完饭的时候，手机震了。
张广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急，但很沉。
“垮下来了。阵仗不小，比我想的要严重得多。”
秦婉音猛地坐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开车到了地方一看，原来的路上面多了一座小山，原来的山沟彻底没了影。
张广才站在路边，看着那片塌下来的土石，摇了摇头。
“这样子可不是来一两台挖机的事。搞不好整条路都得改道。”
秦婉音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堆土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垮下来也好。不用成天提心吊胆了，可以专心安排之后的事。”
她给周卫东打了电话，又跟张广才一起向李秀英汇报了情况。
李秀英那边声音很稳。
“知道了。县里的人就在垮山的另一边，正在想办法，你们不用急。”
秦婉音又汇报了物资情况。
李秀英说县里已经在着手安排了，让他们继续盯着，别的事不用管。
连续忙碌五天之后，雨终于停了。
按照县里的计划，路得重新规划，暂时先用渡船过渡。
直升机早就备好了，几个村子的生活基本没问题。
雨停之后的第二天，三个人坐渡船回了乡政府。
李秀英马上召开了一次摸底会。
秦婉音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才注意到刘治就像个霜打了的茄子，憔悴得不像样子。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枣子湾村，情况还算好，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冲倒房屋，就是地里受灾比较严重——”
刘治故意挑最轻的话说，但是秦婉音从他的状态来看，枣子湾村的情况绝不仅如此。
之后，从其他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证实了秦婉音的猜测。
原来，当初秦婉音要求疏通沟渠的时候魏成厚没当回事儿，刘治也没当回事儿，结果第一天大雨，枣子湾村百分之八十的烤烟地就泡了水。
要知道现在烟苗也才长到白菜高，正是抽条的时候，泡个两三天就基本完了。
结果大雨一下就是四天，受影响的烤烟地几乎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雨小之后，刘治就带人抢烟苗，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烟苗冲的冲走，折断地折断，那些折断的伤口都带了黑色，那就是烟苗已经坏死的证明。
刘治带人把本该疏通的沟渠疏通之后，又想补种烟苗。
可是现在补种的话，一来烟地的成熟期就不一样了，会为将来的烤烟增添很多麻烦。
二来，今年新林乡大肆扩张土地，烟苗就没剩多少，根本填补不了雨水冲洗过的空缺。
无奈之下，刘治做出了最无奈的举动——把那些冲倒的烟苗一棵一棵扶起来。
这几天，他基本什么事都没干，天天都在枣子湾村带着村里人扶烟苗。
然而刘治的样子再惨，秦婉音也同情不起来。
现在还只是天灾，人祸还在后面。
枣子湾村今年的情况，不容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