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珈刚从鸣玉堂出来,左看右看,挑了个僻静的假山,蹲在后面,眼睛死死看着这个大门。
她进去之前就把整个鸣玉堂绕了一圈。
说是“堂”实际上是一个筒型的塔楼,外侧按照阁楼的姿态铸了飞檐,除非徐主簿想把自己摔死,他就只能从正门出来。
这会儿桂娘正舞着,除了徐启和卢至柔是不会有人从里头出来的。
宇文珈刚刚蹲好,果不其然一个慌里慌张的男人从里头出来,左顾右盼不知往哪里去。
“徐郎君!”宇文珈尖着嗓子喊他。
他闻声看过来,下意识要跑。
“玉儿娘子派我来帮助郎君。”宇文珈急道。
他也没了主意,病急乱投医地跑了过来。
宇文珈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假山里扯,右手在他腰间一拂。
令牌已到手。
虽然他明天就要被革职了,但宇文珈本就打算今晚扮成他混进大理寺。
她让他蹲下,自己探身起来看了看,然后放下心来。
仔细打量这个男人的面相,想着一会儿要如何改容。
“玉儿原谅我了?她跟你说什么了?可有法子?”徐启惊慌失措地低声问,脸上一把汗一把鼻涕一把泪。
宇文珈同情地呲牙。
敷衍地问了问:“徐郎君到底犯什么事了。”
不等他回答就打算开溜。
突然身后不知是谁人贴近,冰冷的气息吓得宇文珈脊背挺直,猛地抬起头颅。
下一秒一把刀横揽腰间。
徐启认出来人,嘴唇像被烤熟一般滋得噤声。
身后的郎君在她耳边怪笑一声。
她已知是谁。
她僵直身体,汗毛倒竖。
大起胆子侧过头,跑得散乱的发遮住了她的眼。
一张阴翳的脸在余光中显现,眉尾的小痣上挑半寸。
腰间开了锋的刀刃越收越紧。
她不得不屏住呼吸。
“这位郎君…这是何故?”
“三娘子,挡着我办案了。”
身前蹲着的徐启,惊恐地摇了摇头,想跑不敢跑。
“那我让开便是,劳驾…”她大着胆子两根手指捏住刀刃,往远端推。
他撤了刀,绕着她一甩,倒握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命刺进徐启肩上。
宇文珈反应不及,身后的人朝前一步,肩膀推着她也前进一步。
刀刃更深地把徐启捅个对穿,再横插进假山的缝隙中。
鲜红滚烫的血飞溅到宇文珈腰上,那张因疼痛而嘶喊的狰狞面孔近在咫尺。
身后陌生且坚硬的身躯推着她。
动弹不得。
眼中鲜红的景象让她一阵恍惚。
一些数次在梦中飞闪而过的死寂脸孔使她愣在原地,瞳孔放大,嘴唇颤抖不止。
元检不怀好意地把脸送到她近前。
坏笑着看她被吓坏了的面容,越来越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仍然柔软可爱,那双明亮的眼睛现在正发木地盯着徐启。
他屏住呼吸,似乎被蛊惑,不由得伸出并未握刀的手来。
与此同时斜后方,一股疾风袭来。
元检并不避退,刀刃在徐启肩上斜挑,一线血色抛洒空中,正好接住卢至柔的一剑。
两人武器碰撞的重响,终于让宇文珈回了神,徐启在她眼中缓慢倒下。
喉间不断往外喷涌的鲜血染了她的鞋面,咕噜咕噜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似乎还要凭借本能抓住眼前宇文珈的手。
卢至柔奋力挑开元检的刀刃,一声呼哨,手臂一卷,她已稳稳落回他怀中。
他带着她旋身倒退两步和元检拉开距离。
骤然的杀戮让宇文珈有些呼吸急促,呆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卢至柔。
他神色温柔凝重,伸出手抓着衣袖,轻轻擦去她眉眼糊上的粘稠血迹。
看也不看背后袭来的元检。
他的眼眸就像柔静深沉的池水,一波一波泛起的涟漪轻轻唤回宇文珈的理智。
身后踯原为他接下一刀。
铿锵之声重重落在宇文珈心上。
“我还以为三娘子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魄力……”
身后的打斗声四起,他在她跟前带着笑音低声说。
她睫毛终于眨了眨,糊上的血迹被他一下一下地拭去。
一片猩红之后,是他沉如春水的温柔模样。
她有些动容。
脑海中叫嚣的可怕回忆终于回归尘土。
“原来只是吓愣了。”
他笑着后退半步,为她留出空间和光亮。
“徐主簿…被我害死了。”她眼神不自觉地去看地上的尸体。
还未看清,便被一个挺拔的身躯挡住,她怔怔地抬眼。
今日本应活捉徐启。
左藏署的霉绢案查到最后竟和一年前广州都督府递交的弹劾有关。
涉及岭南市舶使虚报抽解,但此案在大理寺不了了之,竟无人审理督办,事情就结束了。
其关键就在于大理寺主簿徐启。
即使兹事体大,他看着她的眼睛也说不出责怪的话。
遂安抚道:“并非,若不是你叫停他,今日抓不住元检。”
他带着她转了半步,视线之中元检已被数人扣下。
他并无阶下囚的恼恨,反而从容地坏笑着,半跪在地。
一颗头颅嘲讽地歪斜着,狭长的眼睛扫视二人。
“此事怪我,我被桂娘的花球砸中,在里头被堵住了,不然不会让你看到这种场面的。”
他柔声细语,侧身对宇文珈说。
她闻言仰头看他。
她也有了一瞬松动,皎洁紧绷的脸庞终于露出一丝脆弱的苦笑。
眼睫上的细碎水痕被她一偏头隐去。
“把人带去刑部。”他对魏五说。
然后领着宇文珈走了出去。
他今日是骑马来的,早有属下牵来了锦荷。
他为她取来了面纱。
他翻身上马,一身衣袍被暮鼓之后融融的灯光照得挺拔。
眉目清俊,脸上的淡笑带着些许不恭,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柔和得不像话,像是忽然之间,方才那抓捕元检的疏狂都收了起来。
只剩下一点点温存的笑意,毫不吝啬地对着她展开。
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他轻轻拍了拍马颈安抚,随即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
他声音轻轻地,好似害怕惊扰了她。
“夜深露重,我送你一程。”
手掌悬停在她身前,他俯身而下的弧度,好似一支压弯的海棠枝,等待她的采撷。
燕嫣楼前大红的灯笼被风吹动,光影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也吹动她轻薄的裙裤,吹动他垂在马侧的袍角。
远处隐隐传来西市的晚鼓,一声一声,倒像这夜色的心跳。
她轻轻搭手。
他微微笑着,眼睫低垂,在这鼓声里把她带上马。
“来。”
稳稳安置在马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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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郎君拥着一个垂首羞赧的胡姬。
马蹄缓缓踱步朝前走去,两人的发丝在这摇晃中渐渐纠缠。
今夜的风送来冬夜中从不存在的无限悸动。
一场惊险的逃窜让她现在觉得异常舒适。
不自觉地放松了脊背,舒舒服服地窝在一方稳健温暖的怀抱中。
卢至柔无声一笑,把她拥得紧了些。
腰间似乎有什么棱角硌着他。
他手指一探轻松解了下来,从侧面递到她眼下。
她垂下眼一看,有些不好意思地要伸手去夺。
他笑了一声,顺手一扔。
马下的踯原伸手接了。
“诶!”
她还要去扑,被他一用力捞了回去。
锦荷不爽地抖了抖鬃毛。
她立刻停了动作,安分起来。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共乘。
上一次还是在施浪。
宇文珈不由得想到起初他的多番算计,身体僵硬地往远端移动。
身后的人好似无所觉,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放在锦荷的脖颈上。
“你惊了她,须得安抚,否则她要记仇了。”
随后他在她耳边发出浅浅的一笑。
宇文珈耳朵红了红,知他是在说她自己。
“郎君扔了我的令牌,又算是坏了我的事。”
她责怪道。
“徐主簿已死,大理寺少卿已经知道了,这个时候你拿着他的令牌……合适吗?”
他微讽地逗她。
她偏开头去,心中觉得可惜。
“徐主簿犯了什么事,元相要这般追杀他?”
“可能是不想陛下察觉到岭南市舶使的事。”
“和前几天的霉绢案有关吗?”
“是的。”
“左藏署的霉绢怎么会和市舶使扯上关。”
“本来没有关系,但左藏署令已经招了,去年左藏署调拨了五万匹绢布抚慰边军,绢布到了岭南,市舶使用五万贯替广州都督府平了帐。”
宇文珈听他娓娓道来,来了兴致,偏过头眼睛眨啊眨。
他眼底染上笑意,松了缰绳让锦荷踱得更慢些。
“整个过程,广州都督都不知情,岭南边军也并未看到这五万匹绢,而是被市舶使张开义拿去和番商换成了珠宝象牙,以上贡为由送入了太后私库。后来张开义以收取番商抽解为由,向户部虚报收入,不多不少正好多了五万贯送入太府寺,这笔帐才没人发现。”
“可......沿途这么送来送去的,难道不引然瞩目吗?”
宇文珈大受震撼,当朝太后已经能如此一手遮天了吗?
“广州都督刘鼎自然在对比抽解账目和进奉物品名册后发现了事情不对,但都过了月余,沿途各州不知道多少人收受贿赂,已经板上钉钉,于是他密奏朝廷弹劾张开义。”
“然后呢?”
“谁料书信最后并未呈给陛下,而是送到了大理寺徐主簿那,徐主簿直接签字画押,假装无事发生,那头自然有人给刘鼎递信,说一切都是陛下默许的,刘鼎这边撤换了一些州县的刺史,就没再追究了。”
“那为何霉绢案与这事有关?”
“那边沿途受贿官员一换,或许人员没打点好,今年市舶使还没来得及偷偷上贡,所以太后直接从太府寺想办法。”
“假装绢布都发霉了,扔掉处理了,实际上说不定都换成了银钱,进了太后的私库。”
宇文珈啧啧摇头。
姚府到了,卢至柔翻身下了马,伸出手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