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珈回神之后,手边只有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乖巧地在屋脊上踱步。
她身上的披风还未解开。
她抄起鸽子站了起来,心绪不宁回到屋内,点上了灯。
“三娘子阅后有任何想法,只需传信给我。”
她指甲微颤,抠开了信纸。
看着大祖父无比亲切的字迹,她眼中几乎要涌出泪来。
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烫,又一阵一阵地压下惧意。
几封信特别短,几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甚至有一封只是回信卢相公相府一叙的短笺。
但宇文珈算是明白了为何卢至柔一开始就对她目的性这般强。
有一张书信中隐晦可以看出,卢相对靖德二十四年,宇文籁受诏入朝的事尤为关心。
似乎是卢相多次问询后,宇文籁终于去信坦白。
宇文珈看到此处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
宇文一族历来只为皇陵的事特召入朝,此事是有定制的,若非例行公事,只能是陛下亲诏。
但是若卢相都不知道是谁传召,事情不是很奇怪吗?
下一秒,宇文珈看到了答案。
“受皇后特诏。”
宇文珈捏紧了信纸。
靖德二十四年的皇后,也就是当朝太后!
她传召大祖父所为何事?
“皇后殿下敏而好学,只为问询一些营造相关的事务,并无其他。”
只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兴趣?
宇文珈眉头拧起。
但卢相好似并不满意,紧接着一张书信中写道:“卢公何至于此?不过是些东都旧宫的营造细节罢了,皇后殿下许是对匠筑之事来了兴致。”
卢相看起来逼迫了他几次,还欲了解细节。
除此之外,大祖父寄送的书信并无其他有信息的内容了。
关于靖德二十四年,皇后突如其来的兴致,为何让卢相如此上心,宇文珈毫无头绪。
东都旧宫的营造图记,宇文珈手里还有一本,就在她的包袱里,在数次的流落当中,唯有这一本祖父遗书她还有幸珍藏着。
里面的内容不过是曾经东都旧宫的营造图,宇文珈早已倒背如流。
只不过将作监如此多的能人,皇后为何舍近求远?
卢相又为何如此执着?
这次召见代表了什么?
会是两人后来惹出杀身之祸的源头吗?
如今陛下与太后这般水火不容,陛下会为了谁遮掩?
宇文珈意识到当年皇后的召见或有蹊跷,但圣人会为了太后而在卢至柔那遮掩真相吗?
宇文珈挠了挠额头,眼神紧紧盯着书信寻找更多细节。
良久后,叹出一口气,仰头看向天花板。
心脏回归平静后双目失神。
并无什么特别的发现。
甚至没有可以笃定通知卢至柔的关键信息。
当年的事太过久远,她和卢至柔都还是孩子。
卢至柔想必也只能按图索骥,或许这几封信并不代表什么。
或许连个提示都算不上。
或许卢至柔根本就想复杂了。
宇文珈不由得悲观地怀疑,两家的宿敌并非同一人,也和靖德二十四年的事并无关系。
思及此宇文珈莫名有些悲从中来,可怜兮兮的模样多半和一炷香前的卢至柔别无二致。
不过宇文珈突然注意到,宇文籁落款所写的一行小字。
靖德二十八年?
意思是两人在靖德二十八年才开始讨论靖德二十四年的事?
也就是说卢相在靖德二十四年时对于皇后的特诏并不关心。
靖德二十八年后,在国号还未更改的时候,他突然去信宇文籁,想要搞清楚四年前的一次召见。
宇文珈闭上了眼。
后来就是幼帝登基,国号改为元徽,两人带着秘密永久长眠。
卢相对什么起疑了?
让他非要去求证四年前的一桩旧事?
他又得到了什么结果?
宇文珈睁眼吹灭了烛火,房间再一次陷入黑暗。
既然牵扯到皇后,那便不是前朝的事,而是后宫出了问题。
那可能先皇驾崩之前,卢相对后宫中的某件事起了疑心。
若真是与太后有关,还是说不过去为什么陛下会为太后遮掩。
据宇文珈所知,元徽帝并非太后元珏所出,而是元珏的嫡姐元珺之子,靖德二十四年被立为太子。
而元珏的亲生儿子,在元徽帝立为太子后不久就病死了。
说书先生不知道给这个故事增加了多少玄妙,这几乎是大隆人尽皆知的故事。
也是元徽帝和太后水火不容的原因。
若是卢至柔调查生父之死,圣人还怕元珏被查了出来吗?
他只会添一把柴吧......
宇文珈觉得脑海中种种思绪翻飞。
难怪卢至柔今晚这般姿态。
或许他早就怀疑了元珏。
但陛下竟然这般掉包卷宗,以掩饰真相,那只能是陛下必须要相护之人。
那岂不是直接排除了元珏或者元琥。
变成了圣人的同党。
这......
宇文珈嘴角抽搐了。
难怪他说数年谋划犹如竹篮打水。
他的谋定而后动都是为了制肘元家。
这几乎是他命定的宿敌。
可今晚,一切都推翻重来......
宇文珈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直接躺倒在床。
她毫无成就感。
刚获得情报就被无情地推翻。
靖德二十八年陛下才八岁。
一个举目无亲的孩童,怕是除了他的相父,他还有什么重要的人?
那岂不是,这些年来,有人在他心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哪怕造成了相父的死?
宇文珈脑子开始冒出些奇怪的想法。
圣人这些年还未听说有什么风流债。
可是有了深爱的女人?
女人的家族难道就是当年的凶手?
脑海中说书先生跌宕起伏的语调开始清晰起来,颇有些自导自演的妄想在。
她嘲讽自己的天马行空。
在熟睡之前,她下定决心要混进宫里。
那地方最不缺记性好的老人......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中的故人又踏血而来。
宇文珈苏醒时,后背冷汗津津,快速抹了一把头脸,更衣去正厅陪老夫人用膳。
宇文珈来晚了,厅内正热热闹闹的,一家子围在桌案前。
宇文珈感到心中暖暖的,还未绽开笑颜便听姚芙轩说:
“今早派了人去请,说是卢郎君昨夜带了一队人马把左藏署翻了个遍,今早不得空。”
“可不嘛,左藏署令气得晕厥了过去,他夫人一早跑到太后跟前哭诉去了。”
老夫人停了筷子,惊讶地说:“卢郎君历来稳重,这事怎么这么突然呀?”
宇文珈惊了一瞬,随后了然,撇撇嘴,坐到桌案边,专心吃起菜来。
左藏署可是隶属于太府寺,那可是国库啊……
惹到这位郎君……连国库都敢硬闯。
“我听说卢御史带的是陛下赏的一队人马,怕不是陛下授意……”
姚固言故作小心地点评。
“卢郎君去左藏署所为何事?”
刘诺给虎奴掰了一个馍馍,一边说。
“说是为了一桩霉绢案,今早弹劾张怀品的折子都送到了陛下跟前。”姚芙轩满不在意地说。
“御史台真是什么都要督查。”
宇文珈听着扬了扬眉,多看了姚芙轩两眼。
老夫人笑道:“三娘子别奇怪,阿轩是我们的包打听,她的顺风耳千里眼平城里没有哪家娘子比得过。”
宇文珈哈哈一笑,“倒是要向阿轩讨教一二。”
“她自己爱听这些八卦,把手底下的奴仆一个个都训得跟斥候似的。”莫容烟也笑她。
“不过,朝中的事,你还是少打听为妙。”姚固言正色道,“这档子事结束了,你也该把你的功课捡回来了,下午还是跟大哥练练剑吧?”
姚芙轩一听,脑壳就偏偏倒倒的,眼珠子一个劲给宇文珈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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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今日有什么安排,我们上东市去逛逛吧?”她悄声说。
姚固言还在自顾自地要训训她,这头两个娘子已经说好了。
桌上的其余女眷笑而不语。
“好了好了,等她们先玩两天吧。”刘诺笑着打断自己的夫君。
两人手挽着手从门口出去的时候,巳时刚过。
宇文珈裹着一件簇新的正青夹袄,怀里揣着一个铜胎鎏金的手炉。
明眸善睐,一笑一排雪白的牙齿,发髻上插着一根水色的玉簪,只觉得清丽俊美。
而姚芙轩穿着一件蜜合色的夹棉披风,领口簇着一圈灰色的兔毛,握着一个一模一样的手炉。
一张圆圆小脸,白净秀丽,但更显怯色。
两个娘子蹦蹦跳跳地往东市去,叫卖声隔着几条街给冬日增添些热气,汤饼、馎饦、羊肉胡饼的铺子前头热气蒸腾,裹着肉香和胡椒的辛辣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两人明明才吃过,这会肚子倒是不饿,不过闻着实在是馋人。
两人在每个铺子前徘徊了半天,看够了,闻够了再嘻嘻哈哈地离开。
最后两人手里一个拿了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冰冰脆脆的就如平城的冷空气一般。
两人笑闹中呼出的白气,在人声鼎沸的东市纠缠起来,很快又被冷风吹散了。
随后绕过热气腾腾的小摊,两人走进一条稍宽的街巷,这里有一家卖脂粉的铺子。
姚芙轩一看就是常客,极熟悉地走到面脂的柜台,饶有兴致地给宇文珈介绍着。
倒显得旁侧陪笑的掌柜有些多余。
宇文珈热切地等着她把每个都介绍了一遍,随后她开始向掌柜的探讨新面脂。
越来越专心,以至于把宇文珈抛之脑后。
宇文珈眼睛亮亮地打量她的神色,见她兴致盎然,便悄无声息地挪了挪,往口脂那边瞧了瞧。
“玉儿娘子这是怎么了?”
宇文珈右手边一个小娘子似乎红着眼,一脸视死如归地抱了一箱东西。
“我要把这套脂粉全部退掉。”她忍着哭腔,细细的胳膊往前一伸。
那伙计只能抱住,一脸茫然。
“玉儿娘子,这可是徐主簿定下的,怎么说退就退呢?”
她那张脸,抹得白净,眼尾妖艳的色泽,似乎已经说明了身份。
寻常的青楼女子也不得这般随意出现在大街上,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宇文珈侧耳听了听。
“那又如何,他本说了要给我赎身,今早我派去请他的人却被他打了出去,这莫不是要出尔反尔了!”
她眼泪开始往外滚,那伙计也不知说什么好,大早上开店做生意也不好让人在这儿这么哭。
慌了神,又要给她抹泪,又要给她倒茶的,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什么宽慰人的话。
很快掌柜的就来了,三言两语哄了出去,那套脂粉还是叫她先带回去了。
“徐主簿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是最温声和气的。”掌柜的擦了擦汗,喃喃道。
姚芙轩见状觉得有些触霉头,拉着宇文珈出去了。
“徐主簿是哪里的主簿?”
“大理寺卿的,平日他最赏识玉儿娘子的琵琶,两人也算是听曲儿好上的,本是好事一桩,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
姚芙轩低声说,拉着宇文珈赶紧走了。
宇文珈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她果真哪的八卦都知道。
“这可是莺莺楼的事,回头我得告诉姚大哥一声,阿轩整日都在什么地方花功夫。”宇文珈嬉笑着逗她。
“什么莺莺楼呀,人家是燕嫣楼,你可不许跟我大哥说,回头我买个发钗堵住你的嘴。”她假嗔地拧了拧宇文珈,快步走进了一家首饰楼。
宇文珈任由她安排着,心中却惦记上了徐主簿和玉儿娘子的事。
为了旧案卷宗的事,前几日也不是没在周隽身上想办法,可他和卢至柔形影不离的,两人不是在大理寺就是在刑部。
宇文珈碍于卢至柔,几乎无从下手。
此时发现徐主簿身份特殊,或许另有转机。
她心中暗自谋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