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
我扫了一眼,没动。
她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十万。
我拿过笔,在底下写了一个字:同意。
然后把协议推到她面前,她在签名那一栏又签了遍名字。
这次她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我把离婚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到薛勇面前,他坐在刚才的位置上,陈外婆喝完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一个老式柜子前。
那是深棕色的木柜,漆面斑驳,铜把手磨得发亮。
她拉开抽屉,慢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
“孩子,这钱你拿着。”
15
她把信封递过来,薛勇愣住了。
“大爷的退休金,不多,三万块。”
薛勇摇头,整个人往后缩。
“我不要。”
老太太没有动,皱纹密布的手举在半空中,坚定得像一棵老树的根。
薛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没有再推,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
薛勇站在客厅里,像一棵被风雨打过的幼苗,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发白。
他转过身,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陈洁。”
他的声音很轻。
她没动。
“陈洁,你看着我。”
她终于睁开眼,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对吧?”
她没回答。
“你没有离婚,你也没有打算离婚,你说会和我结婚,全部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的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
把三年的承诺、三年的等待、三年的青春,一并抹掉了。
薛勇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过去,朝门口走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夜风迎面扑来,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回家。”
他把头发别到耳后,吸了吸鼻子。
“回老家。我姐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我去帮她。”
“你爸妈那边呢?”
“再说吧。”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
我沉默了几秒。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无所谓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释然,也有一点点苦涩。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导航显示回程需要两个半小时。
薛勇上了车就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
是岳母。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这是早饭,我早上做的,趁热吃。”
她没进门,把保温袋塞给我,转身就走了。
她的背影有点佝偻,走路的步子很快。
方律师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陈先生,协议我看了,没有问题。今天去民政局办手续,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民政局。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理过了,妆化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大病了一场。
她没有看我,我也没看她。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办事大厅。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了我们一眼,问了一句:“双方都同意离婚?”
“同意。”
“同意。”
没有调解,没有劝说。
结婚证被收走,钢印咔嗒一声盖下去,红色的小本本递过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后她说了一句:“你以后……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任何人的丈夫。
我只是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办完了?”
“嗯。”
“晚上回来吃饭,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笑了一下,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朝停车场走去。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