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给男同事带了三年的早饭。

    我是今天才知道的,她手机忘在茶几上,那个男同事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的煎蛋有点糊,但还是很喜欢。”

    我往上翻,才发现老婆给他带了三年的早饭。

    她每天早起一小时,给别的男人做早饭,而我吃的是路边摊的煎饼果子。

    因为这件事,我跟她提了离婚。

    她却皱着眉,表示不理解:“就为了这点小事?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我没吵没闹。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中午跟部门里那个追了我两年的女同事一起吃饭。

    没到一周,她冲进公司,拽着我胳膊:“你什么意思?”

    我甩开她的手:

    “吃个饭而已,你怎么斤斤计较?”

    1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她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我问你什么意思!”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有几个同事已经扭头看过来。

    我甩开她的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吃个饭而已,你怎么斤斤计较?”

    她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你跟我回去。”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你是我老公!”

    “哦,现在想起来我是你老公了?”

    我看着她,三年来的种种画面在脑子里飞速闪过。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钻进厨房。

    她做的三明治、煎蛋、水果拼盘,精致得像从美食杂志里切出来的。

    我以为她是带去公司自己吃的。

    我每天早上在路边摊买煎饼果子,有时候还觉得她太辛苦了,让她别起那么早。

    她说没事,习惯了。

    原来是习惯了。

    习惯了给别的男人做早饭。

    “你今天中午跟那个女的吃饭,你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不都看到了吗?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进了电梯,我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我靠在电梯壁上,心跳得很快,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到工位坐下,我打开电脑,手还在微微发抖。

    对面的小陈探过头来:“哥,刚才楼下那个是你老婆吗?你们吵架了?”

    “没事。”我笑了笑。

    小陈识趣地没再问。

    下午的工作我做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消息。

    我想起上周她感冒,我说给她熬点粥,她说不用麻烦,自己随便吃点就好。

    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她体贴。

    现在想想,她不是体贴,她是不需要我的关心。

    下班时间到了,我收拾东西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晚上谈谈。”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

    回到家,客厅灯没开。

    我换了鞋,发现客卧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搬去客房了。

    挺好。

    省得我还要开口赶她。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路过客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我们吵架,她也搬去客房,每次我都主动去敲门,给她台阶下。

    有一次吵得厉害,她在客房睡了一个礼拜,我每天做好饭叫她吃,她吃完就回客房,门一关。

    最后是我低头认错,她才搬回来。

    至于为什么吵,好像是因为我跟一个女客户多说了几句话。

    她觉得我太热情了。

    现在想想真讽刺。

    她要求我跟异性保持距离,转头却给男同事带了三年的早饭。

    敲门声响起。

    “我们谈谈。”

    2

    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没动。

    “你开门。”

    我还是没动。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她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不觉得你反应过度了吗?”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反应过度?”

    “就因为带早饭这件事,你要跟我离婚?你不觉得太儿戏了吗?”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朝夕相处了五年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觉得是儿戏?”

    “难道不是吗?就是带个早饭而已,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出格的事?”

    我问道。

    “上床吗?”

    她皱眉:“你在说什么?我和他真的只是同事。”

    “同事吃你做的早饭吃了三年?”

    “他肠胃不好,外面的东西吃了不舒服,我只是顺便帮他带一份。”

    “顺便?”

    我笑了一声。

    “你每天早起一小时,就为了顺便?你给他做水果拼盘,也是顺便?你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也是顺便?”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给他带了三年的早饭,你从来没有给我带过。一次都没有。”

    “那是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你早起一小时不就能做双份吗?你为什么不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你觉得没必要。”

    我替她说了。

    “我在你心里不值得你早起一小时。不值得你费心思去记我喜欢吃什么。不值得你精心摆盘、切水果、撒芝麻。”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看,你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

    “好,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带早饭,你今天是跟别的女人约会。这两件事性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和他是同事,你们是什么关系?那个女的追了你两年,公司里谁不知道?你今天跟她一起吃饭,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报复你?”

    我歪了歪头。

    “我只是跟她吃个饭而已。我们很单纯的,你别想歪了。”

    她的脸色变了。

    这句话她肯定很耳熟。

    “你……”

    “我怎么?”

    “你这分明是在故意气我!”

    “我气你了吗?”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只是吃个饭吗?怎么,我和别人吃饭你就受不了,你和别人吃饭还带早饭就是正常的?”

    “我说了我跟她只是同事!”

    “我也说了,我和她只是同事。她带我去的那家餐厅味道不错,下次我们还准备去。”

    3

    她猛地拍了一下床头柜。

    “你够了!”

    我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发什么脾气?你可以跟男同事吃三年的早饭,我不能跟女同事吃一顿午饭?你的标准是你定的吗?你做什么都对,我做什么都错?”

    “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做了吗?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做了?”

    她被噎住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

    “你管我?”

    她没说话。

    我走出卧室,听见她跟出来的脚步声。

    “你去哪儿?这么晚了别出去!”

    我走到玄关换鞋,拿起车钥匙。

    “你现在出去算什么?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我拉开门。

    “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

    上周发现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抽掉了大半包烟。

    她下班回来,我把手机递给她,她只说了一句:“你翻我手机?”

    她甚至没有第一句话解释那个男同事的事。

    她关心的是我翻她手机。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段婚姻到头了。

    我开车找了家酒店,办了入住。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手机震了,是她发的消息。

    “你在哪里?”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隔了十几分钟。

    “你非要这样吗?一件小事被你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自己,直接去了公司。

    在酒店门口打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街道明晃晃的。

    我眯着眼睛,心想这大概是我这几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一个人,但至少心里没有那种沉甸甸的疙瘩。

    下车,往公司大楼走。

    还没到门口,我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大楼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

    她把保温袋递到我面前,语气放软了。

    “这是我早上做的早饭。煎蛋、培根、还有你喜欢吃的牛油果三明治。给你赔礼道歉,行了吧?”

    4

    “不用了。”我往旁边走了两步。

    她跟上,把保温袋塞到我手里。

    “我专门给你做的,你拿着。”

    保温袋在我手里停留了两秒,我把它推了回去。

    “我说了不用。”

    “你还要我怎么样?我都专门做早饭给你了,你就不能给个台阶下吗?”

    “给我台阶下?”

    我差点笑出声。

    “你做了一顿早饭给我,我就应该感激涕零?那我呢?我给你做了五年晚饭,你说过一句谢谢吗?”

    她表情僵了一瞬。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哦,对,我做的晚饭你可以吃,你做的早饭不能给我吃。你的早饭是别人的专属品,对吧?”

    “我说了,那只是同事之间的帮忙。”

    “那你怎么不去帮你部门的女同事带早饭?怎么不给王姐带?怎么不给刘哥带?你们公司那么多肠胃不好的人,你都带去啊。”

    她又没话说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早啊。”

    是林妍。

    我们部门那个追了我两年的女同事。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到我面前,笑了笑。

    “昨天你说楼下的三明治好吃,我早上路过给你带了一个。”

    她把纸袋递过来,我接住了。

    还是温热的。

    我看了林妍一眼,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干净利落。

    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三明治。

    两年了,她比枕边人更清楚我的口味。

    我转过身,面对站在原地的妻子。

    把手里的纸袋举了起来。

    “我更喜欢这个早餐。”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是出轨!”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已经跟你提过离婚了,是你自己不答应。现在你说我出轨?不算吧。”

    说完,我拎着纸袋往公司里走。

    林妍落后我半步,很自然地挡在我和她之间。

    上午的工作刚开始没多久,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正在讲项目方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门被猛地推开。

    她站在门口,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

    身后跟着两个前台姑娘,一脸为难。

    “先生,您不能进去。”

    会议室的同事齐刷刷看过来。

    组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和她之间转了一圈。

    我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激光笔。

    看着她像个失控的野兽一样闯进来。

    “你现在跟我回去,我们把话说清楚。”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声音很轻。

    “我在开会。”

    “我不管你开不开会,你现在必须跟我走!”

    “你凭什么让我跟你走?”

    旁边的女同事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这位女士,我们现在在开会,请你……”

    “关你什么事?你是不是就是那个……”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瞟向林妍。

    林妍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表情平静。

    两个保安很快上来了,一边一个架着她往外走。

    她挣扎着回头看我,声音里带了一丝哀求。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

    5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好电脑回到工位。

    手机上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她打的。

    还有十七条微信消息。

    最新一条是:

    “我已经给你爸妈打电话了,你自己跟他们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发凉。

    她居然搬出了我爸妈。

    她是觉得我会在父母面前低头,还是觉得她告状就能让我认错?

    我点开通讯录,手指刚悬在我爸的头像上,我爸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喂?你妈跟我都急死了!你老婆说你跟你们公司一个小姑娘……”

    “爸,你先听我说。”

    “还说什么要离婚?到底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走进茶水间,关上门。

    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开了免提。

    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她给一个男同事带了三年早饭,每天早起一小时做,水果切块、煎蛋撒芝麻。”

    “什么?”

    “爸,一千多天。我吃煎饼果子,那个男同事吃她亲手做的精致早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爸,我已经提离婚了,她不答应,还跑来我公司闹。”

    “她跑你公司去闹了?”

    “刚刚。开会的时候冲进来,保安把她带走了。然后她给你们打电话告状,说我出轨。”

    我爸的语气硬了起来。

    “儿子,爸爸支持你。”

    简单说了几句后,电话挂了。

    我靠在茶水间的墙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爸喝了点酒,红着眼睛跟她说:

    “我就这一个儿子,你要对他好。”

    她说:“爸,您放心。”

    她说放心。

    这就是她的放心。

    下班后,我开车回家。

    酒店续了三天,长期住也不是办法。

    打算把一些换洗衣服和重要证件带走。

    车库的灯是声控的,我没出声,灯没亮。

    正准备往前走,视线扫到一个方向。

    她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灯亮着。

    车里有人。

    我往旁边挪了两步,躲在柱子后面。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侧着身子往驾驶座靠,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躲,甚至偏了偏头,朝他笑了笑。

    我举起手机,连拍了几张。

    然后从柱子后面走了过去,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愣住了。

    她也转过头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车窗缓缓降下来。

    我笑着看他,又看她。

    “这是你那个肠胃不好的同事吧?怎么,吃完饭需要消化一下?”

    她没说话,喉结上下滚动。

    那个男人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想要走。

    我伸手拦住车门。

    “别急,我还没拍照发给爸妈看呢。”

    6

    说完我就直接回了家。

    我把那张照片发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照片里,她的车停在车库里,副驾驶上的男人侧着身子,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没有躲,甚至还微微偏着头朝他笑。

    车库的灯光昏暗,但手机闪光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两家人都在这个群里。

    我爸、我妈、她爸、她妈,还有几个走得近的亲戚。

    发完之后,我打了几个字:

    “这是今晚九点,在咱们家车库里拍到的。她车上坐着的是她那个肠胃不好的男同事。”

    然后我就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漏出来的一点光。

    手机开始震了。

    我拿起来看。

    最先说话的是我爸:“这是谁?在她车上干什么?”

    然后是岳母:“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小洁,你快出来说清楚!”

    岳母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急促而慌张:

    “小洁,你倒是说话呀!这男的是谁?怎么在你车上?还……还搭着你肩膀?”

    群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再说话。

    大概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复。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她的头像终于在群里出现了。

    她发了一段语音。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妈,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就是我们公司的同事,肠胃不好,晚上没吃饭,我顺路带他去买点东西。”

    “他当时就是晕车,靠过来休息一下。你们别听她瞎说,他这两天一直在闹离婚,就是想找借口。”

    我笑了。

    晕车,这也能编出来。

    她大概还不知道,我拍了好几张照片。

    我还没说话,岳母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明显松了一口气:

    “哦,是这样啊。那没事就好,一场误会。小陈你别多想,她肯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误会。

    我深吸一口气,把另外几张照片也发了出去。

    其中一张,她把头偏向副驾驶,嘴唇微微张开,表情温柔得不像话。

    然后是第三张。

    他下车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那张照片我拍得很模糊,因为当时手抖了一下,但能看出来她伸了手,他的手搭在她的小臂上。

    发完之后,我打字:“晕车的话,晕到车库都不下车,非得在车里呆着?晕车还笑?晕车还扶腰?”

    群里再次安静了。

    但这次安静只持续了十几秒。

    岳母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小洁,你跟我说实话,这个男的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你们公司那么多同事,怎么偏就你管他吃饭?还管了三年?”

    她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岳母直接@了她:“我在问你话!”

    还是没回。

    岳父突然发了一条消息:“立刻给我滚回来。”

    没人再发消息。

    我看着屏幕,觉得嗓子有点干,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群里多了几条消息,是我爸发的。

    “我儿子跟你过了五年,你给他做过一顿早饭吗?”

    “你连他生日都记不住。你跟别的男人倒是每天早起一小时献殷勤,你当我们家好欺负是吧?”

    最后一句是圈她的:“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你车上那个男的,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有出现。

    群里的消息渐渐停了。

    我靠在沙发上,把手机调成静音,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每天早起一个小时,一天都没有断过。

    连我生日那天,她都没给我做过一顿早饭。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

    7

    咔嗒。

    门开了,灯亮了。

    她站在门口,鞋都没换,直接走进来。

    脸颊通红,眼皮浮肿,手上青筋暴起。

    她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你发群里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沙哑。

    我坐着没动,把手机握在手里。

    “照片是你拍的吧?你躲在车库偷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心了?”

    恶心。

    我抬眼看他:“我拍我自己的车位,恶心在哪里?”

    “你发到家里群里!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家笑话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面子?”

    “你觉得我被你骗了五年,才是个笑话吧。”

    她愣了一下。

    “我问你,他在车上干什么?”

    “我说了,他晕车。”

    “晕车还笑?晕车还摸腰?”

    “我没让他摸腰!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她声音拔高了,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我也站起来,把手机屏幕点亮,翻到那张照片,放大,伸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腰。这是他的手。你跟我说,这不是手,这不是腰,这是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嘴唇动了几下。

    “这就是扶了一下,他下车的时候差点摔了。”

    “三年了,你每天给他做早饭。现在连扶腰都上了,再过几天是不是就要扶到床上去了?”

    “你有病吧?!”

    她突然吼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说了他就是同事,你就是不信!你天天这么闹,是不是想逼死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那我问你,你给他做了三年早饭,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我帮一个同事带早饭,有什么不对?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一点点小事就无限放大,非要上升到出轨的高度,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她没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跟对我完全不一样?你有没有想过,你宁愿对一个外人好,也不愿意花一点心思在你丈夫身上?”

    她冷笑了一声:“那你呢?你跟你们公司那个姓林的,天天中午一起吃饭,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们只是吃饭。”

    “只是吃饭?那女的不怀好意你看不出来?全公司都知道她追你,你跟她吃饭,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在告诉你,你每天给男同事做早饭,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你就是故意的?”

    “我是让你感同身受。”

    “你——”

    她抬起手,我以为她要打我,但她只是用手指着我,声音发抖。

    “你就是想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是你自己毁的。”

    “我没有出轨!”

    “你精神出轨了三年,你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你少给我扣帽子!”

    她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壳碎了一地。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炸开,回响了好几秒。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

    以前她发脾气摔东西,我会害怕,会沉默,会主动示弱。

    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工作压力大,需要发泄,我要包容她、理解她。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她的情绪从来不是压力大,她的脾气只针对我。

    她对那个男同事,永远是温柔的、耐心的、体贴的。

    她会在便当盒上贴一个笑脸贴纸,会在保温袋里放一包纸巾,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

    这些细节,是我翻她聊天记录的时候看到的。

    那个男人发过一条消息:“今天的草莓好甜呀,谢谢你特意去买的。”

    她回:“你昨天说想吃,我就记住了。”

    昨天说想吃,她就记住了。

    我去年说想吃车厘子,她答应了三个月,最后是我自己买的。

    “我最后问你一遍。”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

    “你跟那个男人,到底什么关系?”

    “同事。”

    “那你以后还会给他带早饭吗?”

    她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但对我来说像五个小时那么长。

    “我知道了。”我退后一步,拿起沙发上的包。

    “你又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

    “你是不是又要去找那个姓林的?”

    8

    她的声音里全是愤怒和委屈,好像出轨的人是我。

    “我去哪里都跟你没关系。”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你就别回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客厅的灯把她脸上的愤怒照得清清楚楚,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

    “好。”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楼下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在风里,特别好闻。

    我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几下,是岳母打来的。

    “喂?”

    “小陈啊,你别着急,我来教训她。她要是真敢做对不起你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岳母的声音很着急,能听见那边电视开着,大概也是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你们先别吵了,明天我跟你爸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说清楚。你别往外跑,这么晚了,不安全。”

    “阿姨,我在外面。”

    岳母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

    “你先找个酒店住下,明天我们到了给你打电话。你放心,这事妈给你做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我伸手招停,报了酒店的地址。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房间在七楼,靠窗的位置。

    我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被手机震醒了。

    岳母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已经上高速了,大概九点到。你把地址发给我。”

    我发了个定位,又把酒店名字发过去。

    然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九点十分,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岳母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岳父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面是我爸,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我给你带了粥,还热着,你先吃。”

    我把他们让进房间。

    房间不大,三个人一进来就显得拥挤。

    岳母坐在床沿上,岳父站着,我爸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皮蛋瘦肉粥的香味飘了出来。

    “你先吃,吃完了再说。”我爸把勺子和粥放在我面前。

    岳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对,先吃,先吃。”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浓,米粒都开了花,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丝很嫩。

    是我爸熬的,是他一贯的水平,稠、香、暖。

    “爸,谢谢。”我说。

    “说什么谢,快吃。”

    我低头喝粥的时候,听见岳母和我爸的对话。

    “亲家,这事我跟老陈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岳母的声音很低,带了一点讨好的意味。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交代不交代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女儿到底想干什么。三年,一千多天,从来没有断过。这件事传出去,谁的女儿敢嫁到你们家?”

    岳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先去找小洁,当面问清楚。”

    吃完饭,我换了身衣服,跟他们一起去了小区。

    电梯上楼的时候,我爸站在我左边,右手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攥得很紧。岳母站在右边,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钥匙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垃圾桶的碎片已经扫干净了,地板擦过,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客卧的门关着。

    岳母走过去,抬手敲门:“小洁,出来。”

    没有回应。

    “小洁?”

    还是没回应。

    岳母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开了。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衣柜门关着,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但没有人。

    岳母愣了一下,转身去主卧、厨房、阳台,挨个看了一遍。

    没有人。

    她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几声,通了。

    “你在哪儿呢?”

    9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站在客厅里,听不太清楚。

    “你现在给我回来!你公公和你爸都在!”

    岳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厉。

    又说了几句,她挂了电话。

    “她说她在公司,下午才回来。”

    岳母脸色很难看,转头看了岳父一眼。

    岳父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声音沉沉的:

    “打电话给公司,问她同事,到底在不在。”

    岳母又拨了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公司的前台。

    “喂,麻烦帮我转一下市场部……对,市场部……请问你们部门今天有个叫陈洁的吗?……出差?她出差了?什么时候出的?……好的好的,谢谢啊。”

    挂了电话,岳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前台说她出差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岳母又拨她的号码。

    这次关机了。

    关机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家,突然觉得陌生。

    岳父突然转身,大步走到玄关,拿起鞋柜上那个相框,看了一眼,啪地扣在鞋柜上。

    “逆女。”

    我爸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平静:“看来你女儿是不打算回来了。”

    岳母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亲家,我真没想到她会这样。”

    “她出轨一个同事三年,您没想到。她跑了,您也没想到。您还有什么是没想到的?”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扎在岳母身上。

    岳母眼圈红了,声音带了一丝哭腔:“我就这一个女儿,是我没教好……”

    “阿姨。”

    我终于开口了。

    “别在这儿说了。先出去吧。”

    我们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岳父先走了,说去公司那边问问情况。

    岳母跟在他后面,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

    “小陈,我一定把她找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但心里已经不在乎了。

    交代不交代的,已经不重要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交代,我要的是这三年里每一天的尊重和在乎。

    她没有给过,以后也不会给。

    我爸陪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坐了半个小时,他絮絮叨叨说着别的事,说邻居家的狗生了小狗,说老家的柿子熟了让我回去摘。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送我回酒店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

    “想好了?”

    “想好了。”

    “离就离,爸支持你。”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伸手擦了一下眼睛,但很快把手放下来,脚步没有停。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整理这五年来的所有东西。

    结婚证、房产证、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照片、视频。

    我把能找的证据都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存了好几个备份。

    电话打到律所的时候,接电话的律师姓方,声音沉稳干练。

    “离婚?可以。您先跟我说一下情况。”

    我简单说了一遍。

    三年早饭、车库的照片、各种聊天记录。

    方律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精神出轨在婚姻法里没有明确界定,但长期、稳定的婚外情感投入,可以构成感情破裂的事实依据。您的证据收集得很充分。”

    挂了电话,我约了下午三点去律所面谈。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她,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先生您好,我是薛勇,就是您老婆给带早饭的那个同事。我想跟您谈谈。”

    10

    薛勇。

    三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现在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谈什么?

    道歉?解释?还是求我放过?

    我犹豫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在哪?”

    他发了一个定位,是城南的一家咖啡馆。

    我开车过去,二十分钟的路程。

    咖啡馆在一个商场的角落,不太好找。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了。

    第一眼看过去,我有点愣。

    他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不是帅气的、不是高大的、不是张扬的。

    他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抓了抓,素面朝天,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有青黑,像很久没睡好觉。

    但他的眼睛很好看,大而明亮,此刻正紧张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咖啡没点,我直奔主题。

    “你想谈什么?”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之前跟我说,你们之间没什么感情了,早晚会离婚的。她让我等他。我……”

    “所以呢?”这剧情有点好笑。

    “我今天给她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去公司找她,他们说她已经离职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看着他,他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

    可怜、无助、惶恐。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求你,你帮我找到她,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端起服务员刚放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你跟她好了三年,你比我更了解她。你应该知道她会往哪跑。”

    他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家里的地址,没说过她老家的位置,连她老家是哪个市的都没说过。她跟我说她很爱我,想跟我结婚,但她从来不肯告诉我这些……”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比我年轻,比我焦虑,比我不安。

    他在这段关系里投入了全部,而她,连家里的地址都没告诉过他。

    这是爱吗?

    “她跟我说,你不懂她,不理解她,你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只剩下凑合过日子。她说等时机成熟了就跟你提离婚,让我再等等。我等了三年……”

    他低下头。

    咖啡馆里人不多,但还是有人看过来。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在一起。

    一个女人在事情败露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承担责任,不是面对问题,而是跑。

    跑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在我妻子的便当盒里吃了三年的草莓和三明治。

    他以为她会和他结婚,以为她说的早晚会离婚是一句真话。

    他把自己三年的青春押在一个已婚女人身上,然后在她消失之后,发现自己连她家住哪都不知道。

    “她的身份证号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翻手机,翻了好一会儿,翻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快递单的照片,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电话号码是他的。

    “这是她让我帮她收快递的时候拍的,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放大了看,上面有她的身份证号。

    “你拍这个干什么?”我问。

    “就是随手拍的,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我把身份证号存下来,拍给方律师。

    然后站起来,背上包。

    “等等。你要去哪?”

    “去律所。”

    “那我……”

    “你的事,自己想办法。”

    “求求你了,我真的找不到她了……”

    11

    我看着他,他的脸色确实很差,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一片。

    他看起来不像装的,是真的慌了、怕了、走投无路了。

    但我帮不了他。

    “她跑了,我也在找她。你找我是没用的,你也看到了,她连家都不要了。”

    我没回头。

    出了咖啡馆,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手机震了,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身份证号收到了,我先查一下她的行踪。下午三点咱们律所见。”

    下午三点,律所。

    方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

    她把我的证据一份一份看完,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您的证据准备得很充分。聊天记录、照片、视频,包括您说的车库那几张照片,都能证明她跟婚外异性存在长期、稳定的情感联系。这在法庭上会被认定为感情破裂的事实依据。”

    “财产方面,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财产原则上平分。房子是婚后买的,车子也是。她的工资卡、你们的存款、基金、股票,都要分割。另外,因为她的行为构成了过错,您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她跑了,但没关系。只要她还在国内,身份信息在,就一定能找到。法院可以公告送达,她不出现也能判。判决下来之后,财产分割可以通过法院强制执行。”

    她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但有一个问题。您说她离职了,如果她暂时没有固定工作和收入,您主张的抚养费或者赔偿款,执行起来会比较困难。不过房子和车子都在,这些跑不掉。”

    我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行人步履匆匆,赶着回家、赶着赴约、赶着奔赴各自的生活。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是岳母打来的。

    “小陈,我找到她了。”

    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

    “她在老家这边,外婆家。我刚到的,你爸也在。”

    我没说话。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有些事当面说清楚,好歹……好歹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发了几秒呆。

    手机又震了,岳母发来的定位,在隔壁市的一个县城,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

    我上了车,把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导航开始播报路线。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那个咖啡馆附近的出口时,脑子里突然闪过薛勇的脸。

    那个女人跑了,他连她老家在哪个市都不知道。

    我在下一个出口拐了下去,掉头往回开。

    不是心软。

    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她在哪。

    咖啡馆还没打烊。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还在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眼睛红肿,明显一直没走。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找到她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在哪儿?”

    “我岳母发来的地址,她外婆家。我现在过去。”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椅子差点带倒。

    “我跟你一起去。”

    “上车。”

    他跟在我身后,小跑着出了咖啡馆。

    上车的时候他拉了好几次才拉开副驾驶的门,手一直在抖。

    我没说话,发动车子,调出导航。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和发动机的低鸣。

    他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来绞去。

    过了十几分钟,他开口了。

    “谢谢你。”

    “不客气。”

    “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不管他?

    我确实没义务管他。

    但在我开车往那个方向走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我自己把这件事画上句号。

    他也是这个句号的一部分。

    “她外婆家在哪里?”他又问了一句。

    “隔壁县城,安城。”

    他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很轻地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没接话。

    车子上了高速,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

    薛勇靠着车窗,脸对着玻璃,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还有他偶尔眨动的眼睛。

    “你知道吗?”

    他突然开口。

    “我跟她的事,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12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她追我的时候,说自己是单身。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她说的。她说她之前谈过几段恋爱,都没成,现在就一个人住,周末也没什么朋友一起玩。”

    我没说话。

    “后来过了一个多月,有同事提醒我,说陈姐好像有老公吧,之前在公司年会上见过。我去问她,她才承认。”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抖。

    “她说她跟你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说你们之间没感情了,只是因为房子才没离。她让我给她时间,说等处理好了就和我结婚。”

    “她说房子判给了你,你们感情不好,一直在商量离婚的事。”

    我笑了一声。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县城的路。

    路况变差了,坑坑洼洼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都是黑的。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

    “你就算找到她,你想怎么解决?”我问。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茫然。

    “我就是想当面问问她。她到底有没有打算和我结婚。她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

    岳母发的定位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楼下停着几辆车,单元门敞开着,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忽明忽暗。

    我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薛勇坐在副驾驶上没动,脸色发白,两只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你不上去?”

    他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怕。”

    “怕什么?”

    “怕看见她这个反应……”

    “你已经在车上了。你不上去,你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我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也推开车门跟了上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我们走到三楼才亮了一盏。

    岳母说在四楼。

    我爬上去的时候,401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敲了两下,门开了。

    是岳母。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下,然后视线落在我身后的薛勇身上,僵住了。

    “这是……”

    “你们的客人。”我说。

    岳母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在薛勇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薛勇低着头,不敢看她。

    “进来吧。”岳母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岳父坐在沙发一头,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浑浊但锐利。

    那应该是她外婆。

    家里还有几个人,大概是亲戚,都坐在角落里,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也看着薛勇。

    她外婆先开口了。

    “来了?坐。”

    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客厅正中央,她站在茶几旁边,面前摊着几页纸。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

    看见薛勇,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来了?”

    13

    薛勇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发着抖,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呢!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

    岳母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小点声。”

    她甩开岳母的手,眼睛死死盯着薛勇,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

    薛勇终于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碎:

    “我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去公司找你,他们说你离职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你老家在哪,我找不到你……”

    “所以呢?所以你找他?”

    她用下巴朝我的方向点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我没找他,是他……是他回来找我的。”薛勇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找到你了,我就跟他来了。”

    “你跟他来?你凭什么跟他来?你有什么资格来这里?”

    岳父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你够了。”

    “爸,你不知道,这个男人——”

    “我说够了。”

    客厅里安静了。

    她外婆坐在沙发上,从薛勇进门开始就在打量他。

    那种老人特有的目光,缓慢、仔细、像扫描一样,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看完了,老太太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坐下说话。”

    没有人动。

    “我说,坐下说话。”

    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谁都能听出那不是商量。

    她在沙发空着的位置坐下了。

    薛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她。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薛勇身上:“你是哪个?”

    “我……我叫薛勇。”

    “小洁的同事?”

    薛勇点头。

    “你来做什么?”

    她突然站起来指着薛勇,又指向我。

    “你跟他一起来的,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你给他多少钱?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你给了她多少钱让他来演这一出?”

    她的矛头突然转向了我。

    我靠在沙发上,抬眼看他。

    “你疯了。”

    “我没疯!你们俩才疯了!一个是我老公,一个是我同事,你们俩一起来找我,你让我怎么想?你是不是想让我净身出户?你是不是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本来就该净身出户。”

    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告诉你,你出轨的证据我全都存了档。你去问任何一个律师,精神出轨也是出轨,长期的情感投入就是过错方。房子、车子、存款,我会一样一样跟你算清楚。”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精神出轨?你管这叫精神出轨?我又没跟他上过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

    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外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眼皮抬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去。

    岳母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岳父的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薛勇站在她面前,笑了。

    “你没跟我上过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又问了一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突然卡住了。

    薛勇从包里翻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你要我翻聊天记录吗?你要我一条一条念出来吗?”

    她盯着那个屏幕,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岳母突然站起来,走到薛勇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孩子,你说,你跟阿姨说实话。你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14

    薛勇被岳母抓着,身体微微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说她会离婚。”

    客厅里又是一阵死寂。

    岳母的手慢慢松开了,退后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岳父的拳头砸在了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桌。

    她外婆坐在那里,一直没动,脸上的皱纹像是刻在石头上。

    这时候,老太太开口了。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外婆目光转向了薛勇。

    “孩子,你家里还有谁?”

    薛勇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我……我爸妈在老家。我还有个姐姐。”

    “他们知道你的事吗?”

    薛勇摇头:“不知道。我没敢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是老陈家的女婿,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那双浑浊但犀利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这事是她不对。你受委屈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那不是一个敷衍的安慰。

    老太太回到她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

    然后每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岳母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小洁,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她靠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呀!”

    “我不知道!”

    她突然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们要我怎么办?”

    岳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抡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她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好半天没转过来。

    岳父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在抖:

    “你还有脸喊?你自己造的孽,你问我们怎么办?”

    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抬起手擦了擦,看着手背上的血,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她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行。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她站起来,把那几页纸从茶几上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草拟的离婚协议。

    她扫了两眼,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刷刷刷签了名,然后把纸推到我面前。

    “签。”

    我看着那几页纸,接过来,大概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一栏,房子归我,车子归她,存款四六分,我六她四。

    “精神损害赔偿那栏空了。”我说。

    “你还想要精神损失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觉得你不该赔?”

    “我又没打你,又没骂你,精神损失费?你做梦呢?”

    我把离婚协议放回茶几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和方律师的聊天记录。

    “精神出轨在法律实践中,长期、稳定的婚外情感投入,对无过错方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你要我一条一条念你给薛勇发的消息吗?”

    她的脸白得像纸。

    “你今天不签这个协议也行。我不着急,我请了律师,法院见。到时候不仅是精神损害赔偿,婚内财产你也要少分。你想想清楚。”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岳母哽咽着说了一句:“你就签了吧。”声音很轻,像在求她。

    她又拿起笔,手在发抖。

    她把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精神损害赔偿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

    五万。

    我扫了一眼,没动。

    她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个数字。

    十万。

    我拿过笔,在底下写了一个字:同意。

    然后把协议推到她面前,她在签名那一栏又签了遍名字。

    这次她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我把离婚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

    走到薛勇面前,他坐在刚才的位置上,陈外婆喝完茶,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一个老式柜子前。

    那是深棕色的木柜,漆面斑驳,铜把手磨得发亮。

    她拉开抽屉,慢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信封。

    “孩子,这钱你拿着。”

    15

    她把信封递过来,薛勇愣住了。

    “大爷的退休金,不多,三万块。”

    薛勇摇头,整个人往后缩。

    “我不要。”

    老太太没有动,皱纹密布的手举在半空中,坚定得像一棵老树的根。

    薛勇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没有再推,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

    薛勇站在客厅里,像一棵被风雨打过的幼苗,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发白。

    他转过身,眼神落在她身上。

    她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陈洁。”

    他的声音很轻。

    她没动。

    “陈洁,你看着我。”

    她终于睁开眼,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对吧?”

    她没回答。

    “你没有离婚,你也没有打算离婚,你说会和我结婚,全部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的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

    把三年的承诺、三年的等待、三年的青春,一并抹掉了。

    薛勇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过去,朝门口走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夜风迎面扑来,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回家。”

    他把头发别到耳后,吸了吸鼻子。

    “回老家。我姐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我去帮她。”

    “你爸妈那边呢?”

    “再说吧。”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

    我沉默了几秒。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无所谓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释然,也有一点点苦涩。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导航显示回程需要两个半小时。

    薛勇上了车就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

    是岳母。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这是早饭,我早上做的,趁热吃。”

    她没进门,把保温袋塞给我,转身就走了。

    她的背影有点佝偻,走路的步子很快。

    方律师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陈先生,协议我看了,没有问题。今天去民政局办手续,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民政局。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理过了,妆化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大病了一场。

    她没有看我,我也没看她。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办事大厅。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了我们一眼,问了一句:“双方都同意离婚?”

    “同意。”

    “同意。”

    没有调解,没有劝说。

    结婚证被收走,钢印咔嗒一声盖下去,红色的小本本递过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后她说了一句:“你以后……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任何人的丈夫。

    我只是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办完了?”

    “嗯。”

    “晚上回来吃饭,爸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笑了一下,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朝停车场走去。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