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没有看到她想象中的惊惶,相反,四人都一脸无语地看过来,搞得她只得尴尬解释:“我刚看到时,可是被吓了一大跳。我承认我贪生怕死,倒也不是非要进去哈。”
唐楚玉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我只被你吓了一大跳,你可以不进去,在这里或者上去等我们。”
君白术最后一个看清门上的字,终于也等到了反击的机会:“只怕有些人啊,是心里头软弱。”
“唐门祖师爷在‘九转心经’里留下线索,引后辈弟子前来此地,总不会是要取人性命的吧?”高文璟貌似客气,实则最会戳人。
此时就连唐烈风,也难得一见地长出了反骨:“来都来了,师姐真要害怕,跟在我身后就是。”
“你真是胆肥了啊。”唐一禾讪笑着踢了师弟一脚,“咱们走着瞧,一会儿谁怂谁是孙子。”
唐烈风也不躲闪,挨了不痛不痒的一击,其余人都笑了起来。唐楚玉也终于找回了点主场的感觉,开始对着石门上下其手,也不知他如何弄的,反正轻微“咔哒”声响后,两扇石门缓缓朝里打开,一条上宽下窄的甬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还真行啊?”唐一禾惊叹道,“怎么做到的?”
“别动不动行不行的,刺耳!”唐楚玉故作神秘地显摆起来,“正宗唐门嫡传弟子,谁还没见识过这种最浅显的玄洞门啊?”
被内涵的其他四人无语,高文璟无奈地说:“我听你说过,玄洞门一般成对出现,一头向里开为入口,另一头出口的门扇,则是向外开的。只要能进就能出,除非出口被封,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你都能记得住?”唐楚玉惊讶道,“真不愧是个奸细,时时警觉在意。”
“白老爷说得没错,有的人就是脑壳打铁,既不通透,也转不过弯来。”高文璟怼唐楚玉很有心得,转身招呼唐烈风跟他一起出去洞口,“不用原路返回的话,我们得去把外面的痕迹都抹掉。”
唐烈风立刻跟着往外走:“你的腰伤?还能行吗?”
“只是攀爬,不用内力,不妨事。”高文璟笑着揽过唐烈风的肩,“你力气大,所以叫上你。”
唐烈风无语,默默地跟着往外走,心里想的是——师姐带的好头,现在队内所有人包括文璟,都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过了一会,高文璟二人才拿着三根绳索回来,他将其中一根还给唐一禾:“我跟烈风尽力遮盖了,但你砍得太用力,一些藤枝都被你削秃了,可以省着点力气进洞壮胆用。”
君白术强忍着不要笑出声来,看来平时不显山露水的高文璟,才是队伍中第一“毒舌”。唐一禾接过绳索,二话不说往洞里钻,急得唐楚玉赶紧冲上前,抢在了第一个。
众人小心地踏入甬道,脚下是向下延伸的漆黑甬道,耳边是轻微的流水嘀嗒声。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甬道的尽头。又是一扇石门,只不过这次门上没有刻字,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复杂的机关。
唐一禾还来不及担心,就看到唐楚玉熟门熟路地将其打开,心中暗暗庆幸及不安。庆幸的是正宗唐门嫡传弟子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不安的是门后赫然出现巨大洞府,似乎比绝路更让人心惊肉跳。
唐楚玉燃起火折子,向门后使劲一扔,借着那道在空中划过弧线、最后落入水中熄灭的火光,众人发现这座巨大洞府的正中,竟然藏着一座纵横三十丈的巨大棋盘。
唐一禾眼神极好,已经看到了一处壁龛,她立刻抽出一小截松枝,又淋了一些桐油上去,枝头细小的火苗一下子跳跃起来。唐一禾掂掂手中的“火引子”,然后运劲于臂,准确无误地甩入了那处离地十余丈的壁龛中。
只听“轰”得一声,壁龛中冒出大片火舌,红色的火光将棋局一角照得分明,空气中传来了鲛油燃烧的气味。其他人也有模学样,先后点燃了其他三个方位的火把,大片橘色的亮光驱走了浓稠暗黑,也驱走了众人心中对于未知的恐惧。
竟是一盘活水棋局!
只见下方潭底铺满黑白两色玉砖,依稀是个棋局残谱,水倒是不深,目测不过两尺左右。唐一禾对于棋局并不精通,粗粗看了几眼,觉得白子已成死局,她是解不了的,还是指望其他人破局吧。
“是古法璇玑图,但又动了唯一的生机处。”唐楚玉低声说道,“黑子布下了北斗七星杀局,更加凶险了。”
“不错,断了唯一的生路,白子已成困兽。”高文璟沉声回应,“再想想,物极必反,杀伐过重,未必不能绝境求生。”
唐楚玉斟酌一番后,不确定地出言相询:“文璟你说,是边角二一路投炬入薪,还是盘角曲四倒脱靴?”
“都有三手的回旋余地,倘若黑子飞刀守角,反咬七寸,只怕会更被动。”高文璟低头沉吟。
君白术往高文璟身边凑去,突然冒出一句:“贪生者死,向死者生,何不试试镇神头、相思断?”
高文璟眼睛一亮,抚掌大笑:“妙招,妙招,好一个向死而生。”
唐一禾不善对弈,在他们刚开始讨论时,就已经溜边跑去观察壁龛火势了。鲛油珍贵,总不能一直这么烧吧?带着这样的疑问,唐一禾踩在师弟肩膀,又借助匕首钢爪,总算爬了上去,把机关布置看了个明白。
看明白后,心也凉了半截。看来唐门的开山祖师,并没有对后辈弟子寄予太厚的希望啊,只见壁龛上方的齿轮几乎不转,要不是鲛油下淌时留下了痕迹,唐一禾都看不出灯台凹处的鲛油,是从上面的齿轮处滴汇而来。
但这个速度也太慢了吧,百十年怕是也攒不够一汪的,也不知上一个来人是谁,反正现在那薄薄的一层鲛油,怕是支撑不了多一会了。
唐一禾不敢声张,怕扰了破局三人的心神,只好悄声快速返回地面。
此时唐楚玉已经一马当先,跃入了活水棋局之中,他这个急脾气,唐一禾都抢不过他。棋局的水不深不浅,刚刚没过成年男子的大腿,唐楚玉的伤口在肩头,倒是不会受到影响。只是这个水深应该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让人无法使用轻功纵跃,只能一步一步地涉水踩实前进。
随着唐楚玉的每一步踏上对应砖块,棋盘都会传来机关转动的轻微“咔咔”声,众人的呼吸也已完全被变幻的黑白棋盘所牵引,神思更是随着棋面局势变化而跌宕。谁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周遭一片诡异的安静,直至唐楚玉的最后一脚踩定。
“竟然是平局。”高文璟的话还未落地,就听四壁传来“咔嚓”的声响,七八驾青铜弩机探出,齐齐向中间射出弩箭。
唐楚玉见状立刻一个旱地拔葱,向后翻出,躲开了强劲的弩箭攻击,但半空无法借力,眼见即将再次坠入棋盘水中,唐烈风忽地腾空而起,于半空中将其抓住,同时拧身后撤,一把揪住师姐及时递送的软鞭头,稍一拉拽,便带着唐楚玉一起,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变故来得实在太快,好在众人反应也快,无人受伤。唐一禾已经将软鞭重新扎回腰间,唐楚玉笑着说:“你们这配合,真是默契极了。”
唐一禾还来不及答话,君白术变了调的声音突然响起:“棋盘变了。”
其余四人马上转头看向活水棋局,果然黑白棋盘又发生了变化,而且是大变化。来不及细看,黑暗自上而下笼罩而来,西北角的火苗是最后的倔强,颤抖了几下后也已彻底熄灭。
众人惊惶间,耳边传来唐一禾无奈的解释:“鲛油用完了,上一个来的人跟咱们的时间间隔有点短,鲛油才汇到灯座下方不到四分之一处。”
唐一禾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猜上一个来的是老祖,算算时间不过二三十年,难不成唐门开山祖师想的是,百年才能来得一个吗?哎哟哟,咱们可是百年一遇的人才呢。”
“百年一遇,也得打道回府了。”唐楚玉最是沮丧,他的鞋裤还湿答答地淌着水,但事已至此,已是毫无办法。黑漆一片的空旷洞府中,只靠火折子是无法看清的,万一一脚差错,就是弩箭下的亡魂,唐楚玉回想起刚刚的情形,犹是心有余悸。
众人都有些失落,虽说刚走到第一关,也还没通过吧,但好歹心中曾经升起过希望。黑暗中也没人点燃火折子,可能是大家都不希望,看到彼此无奈的脸色吧。
“如果说,我记得变了之后的棋盘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寂中,君白术冷不丁来了一句,仿佛一记重锤击在人心,“有没有一线机会?”
“什么?”这次声音变了调的是高文璟,“变化了的棋盘,足足三十丈,你,你就能全都记下来?”
“我一直盯着棋盘看,比你们多看了一会。”君白术给足了其他人颜面,很是冷静地解释,“棋局已经印在了我的脑中,不会有半分差池。”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好的,知道了,这才是真正的过目不忘。难怪君白术以十八岁的年纪,就能通晓历代医书典籍,成为声名鹊起的神医,她那点引以为豪的记忆力,跟他比确实不够看。看来学潜龙拳时,第一遍复述心法口诀时应该让他上,唐一禾这会想起来她的自信抢先,竟然有些汗颜。
“我可一试。”高文璟更加冷静的回答,让唐一禾开始觉得这件事,是不是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
但真听到高文璟和君白术凑成一堆,嘀嘀咕咕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唐一禾立刻觉得她还是歇了吧。所谓术业有专攻,就算想表现,也还是养精蓄锐等下场比较好。就连不服气的唐楚玉,一开始还想加入进去,但他也很快就放弃了。只有唐烈风至始至终安静如鸡,师姐没教过,他是真不懂,但师姐也教过,不说话就不露怯。
这次下场的是高文璟。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是盲人摸象,一切都凭想象。高文璟的每一步,都让唐一禾的心悬在刀尖,握着软鞭的手微微颤抖。唐烈风也做好了随时营救的准备,胸膛间的呼吸之声可闻。君白术和唐楚玉则一声不吭地分蹲两侧,各举着一个火折子,仿佛两尊石化了的看门兽。
“白术,下一步就是潭眼了。”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高文璟的轻笑声,“哈哈,各位不必担心,且看破局。”
高文璟屈膝轻跃,扎扎实实地踩在变换后的棋局——逆北斗的‘天枢位’上,随着哗啦啦的水流声,整个活水棋局的水瞬间退去,黑白棋盘从中打开,露出黑漆漆的地宫入口。
“走吧。”唐一禾站起来,不假思索地纵身跳下。
“她,她怎么说跳就跳啊,抢我前头了都……”唐楚玉还在墨迹,然后被唐烈风一把拽住,拖入洞口。君白术则连忙招呼高文璟,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地宫。随着所有人的离开,地宫入口又缓缓合上,然后水流又慢慢覆盖其上,恢复到一开始的模样。
进入地宫后,又是一段长长的、向下延伸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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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唐一禾觉得耳边的水流声越来越大,待穿过一道石门后,巨大的水流轰鸣声入耳,一道百丈瀑布垂挂眼前,扑面而来的水汽让人瞬间鬓眉尽湿。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水流冲击下的八九根包铜木桩时隐时现。
“这,这是要钻进去?”唐一禾指着瀑布,瞠目结舌。
“恐怕是要如此。”高文璟略略皱眉,看了看君白术和唐楚玉,才缓缓地说,“木桩上有机关,看着像九龙桩,加上水的冲力,对内力要求极高,内力差点的都是过不去。”
“先过去一人,用飞索固定岩缝后,其他人攀索而过,是不是能减缓水流冲力?”唐一禾建议。
“一根稻谷你脑子还挺快,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唐楚玉表示赞赏,他肩膀受伤不能发力,刚高文璟看他那一眼,他就知道仅凭他一人之力,估计过不去这悬瀑。
高文璟笑着说:“设计者可能也没想到,百年一遇的人才是成群结队地来。我们带了绳索器具,确实可以让一个人先闯,只不过九龙桩九命连环,桩桩不同,我去试试吧。”
“这次换我,你有伤在身,能不动就先不动。”唐烈风不干了。
这次没人能争得过他,毕竟内力最强、武艺最高又没受伤的人,队伍里有且只有一人。带齐装备的唐烈风默默地立在百丈崖前,耳畔是雷暴般的瀑鸣,眼前九根包铜木桩若隐若现,桩面被激流冲刷得泛着青黑幽光。
随着他的飞身上桩,第一根木桩在足尖轻点的瞬间,骤然沉降,好在唐烈风早已借势腾空,刚要踏上第二根木桩,却见其表面突然翻出密密麻麻的倒刺。
唐一禾头皮都麻了,她想闭眼却又不能,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师弟在半空拧腰转向,脚尖擦着倒刺掠过。还好还好,唐一禾心想,但来不及呼出一口气,水雾中又传来机括咬合的狰鸣,第三根木桩竟横向移动两尺……
身处其中的唐烈风完全没有时间思考,生死之间全凭下意识的反应,他凌空虚蹬,右手长剑插入岩缝稳住身形,然后一个提气飞跃,跳到了第四根木桩之上。
不过他这一踩,又触发了暗器阵法“千叶刃”,数百片飞刀呈天罗地网之势罩来。见势唐烈风猛然吸气缩骨,手中剑刃挽出数朵剑花护体,游鱼般从刀网缝隙中穿过,但后背仍被划出数道血痕。
岸边的唐一禾简直要喘不过来气来,九龙桩上,果真没有一步是容易的,但也没有一桩,能挡住唐烈风前进的脚步——他已经带着众人的期待,踏上了第七根木桩。
随着整根铜桩的突然急速旋转,唐烈风站立不稳,翻身倒挂,同时右手钢爪也已如灵蛇般缠住了第八根木桩。就在第八根木桩上的弩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时,他也已经借索荡之势翻身腾空,稳稳地落在了第九桩的顶端之上。
“过去了。”这边四人同时惊叹,
唐一禾一下子蹦了起来:“烈风他太棒了,我就知道他能行。”
唐烈风在瀑布那边布好飞索支架,用强弩将另一端射过来。有了绳索相助,其他四人倒是没费什么劲儿,就相继通过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九龙桩。
君白术第一时间帮唐烈风处理了后背的伤口,其间动作停滞了片刻,对上唐一禾询问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小伤小伤,没事没事,只是感慨他背肌之壮阔,竟如此不显山露水。”
唐一禾无语,探头看了一眼,默不做声地跑到前头,悄声问唐楚玉:“白术夸你胸肌健硕了吗?”
“没有,这是何意?”唐楚玉惊愕不已,眼睛都瞪圆了。
“无事无事。”唐一禾心想可能事实并非如此,于是又悄悄凑到高文璟跟前,“白术夸你腰腹,嗯,精健了吗?”
高文璟回想起君白术在揽翠阁浴房时,确实有夸过他“一把好腰”,反正意思都差不多,只得低低地“嗯”了一声。
唐一禾满意地点点头——合理的怀疑又增加了。
悬瀑的另一头仍然是地宫。但等众人穿过另一扇石门后,火折子的亮光瞬间星星点点布满周遭,竟是一条似乎无限延伸的镜廊。
“这般大手笔,又是什么机关?”唐一禾惊呼,对此她是真心恐惧,忍不住抱住了唐烈风的胳膊。
没有人回答她,五人几乎是紧贴着前行,谨慎地走至镜廊的尽头。不算长的一段路,但给人施加了无穷的心理压力。没有人想在黑暗的地下迷宫中,看到数不清的人影憧憧,而终点更是由数面铜镜组成的迷阵,每镜映出的人影皆扭曲变形。
迷阵入口只得一人通过,这次主动请缨的是唐楚玉。
他似乎有点急于找回场子,非常自信地说:“这个我知道,代掌门说过叫‘无间镜冢’的,阵法里有迷香,也有变幻,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处。据说铜镜能映出人心底最恐惧的画面,不过解法也很简单,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只要不主动攻击它就行,一直走就能出去。一旦攻击它,镜面就会反转,攻击就会回到攻击者身上。”
果然是宗门里长大的孩子,见识总是比其他人要广,见唐楚玉说得如此头头是道,其他人也都放下了心,想着只要谨守心神一直往前走,也不算得难事。
不过唐楚玉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跌跌撞撞地后退而出,跌倒在地。此时他心神已乱,嘴中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宗门不会灭,师姐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