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 73.风暴已至
    六万余突厥狼骑将整座贺真城围成了铁桶。

    城北的千仞绝壁映着夕阳,像一柄锈红的巨剑插进云端,正门与东门前的尸骸已堆成斜坡,那是两天一夜突厥人用尸体填出的攻城路。

    第一日的冲锋带着轻蔑。

    突厥可汗的金狼纛下,三千附庸部落的奴隶被驱赶着,扛着云梯前进。城头守军的箭雨在第一波密集之后,不可避免地变得稀疏起来,这让敌军行进速度加快,第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一名先锋官从尸体上拔出一支箭,仔细查看那箭身,发现竟是屋梁被凿拆下砍削而成。“城内连箭都造不起了,大伙儿冲啊,夺旗者赏黄金十两。”先锋官大声传令,转头大笑,然后突然扑地不起,脑后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出手的正是把守正门要冲的唐烈风。青衣少年手持三尺长剑立在垛口,剑锋过处,三架云梯连同攀附的胡兵如割麦般倒下。他不发一言,出手如电,他面前的突厥兵仿佛被无形的浪潮冲刷,连惨叫都来不及溢出喉咙,就一茬茬、一排排消泯于风中。

    青衣少年的内力之强、杀意之狠,已经超出了兵卒哪怕是江湖高手的认知。两日来对上他的突厥将士无一合之敌,只要他站在那里,周围七丈之内就没有第二个能站着的。

    第二日的厮杀混着铁腥。

    突厥人拉来二十架回鹘弩车,浸透火油的巨箭将东门城楼烧成火炬。守军竟也从火中推出二十架蹶张弩,正是前日宇文璟趁突厥大军未至,提前让人去石髓驿搬来的秘密武器。

    这二十架蹶张弩机在伏击石敢当的战斗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经过再次改制,机括响声如雷震,铁翎箭贯穿三名突厥兵后余势未消,带着尸体跌落在突厥主将面前。

    一发重箭杀人有限,主要作用在于提振士气。两军交战,气盛则力增,气衰则阵崩,所谓“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夺心之势,胜于万刃。

    最让对方主将心惊的是,守军城墙箭楼中有一能拉九石弓的神箭手,箭无虚发、毫无停歇不说,杀的还全是战场指挥官。每一声带着尖锐呼啸的箭矢射出,都意味着一名百夫长及以上将官毙命,这让攻城的中下级军官人人自危,不免自乱阵脚起来。

    殊不知那是神箭手正念和宇文璟轮着上阵开弓,打的同样是震慑敌人的目的。不过宇文璟的胳膊已经开始打颤,他确实能开九石弓,但架不住一天开几十回。他跟正念不同,还肩负了战场指挥的责任,这种心智和身体的双重损耗,也是他戎马多年不曾遇到的。

    驸马唐司雅,已经是站在墙头的第八天,他的脊梁正承受着比祁连山更重的压力。

    这种压力不是刀剑临身的寒意,而是军报字缝间,上万将士性命的重量。对他而言,江湖对决,败了不过一条命,而将军的失误,只会在他人的坟前显露全貌。这个压力是唐司雅从未想过的,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更是他竭尽全力也无法承担的。

    打到现在,虽然名义上他还是贺真城的最高指挥,但真正的指挥权已经转交到了宇文璟手里。

    前五日的战斗中多少还有些遮掩行事,毕竟让晋王世子指挥吐谷浑的禁卫军和城军,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但晋王世子对战局和战机的把握能力,很快让唐司雅和他的副指挥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将指挥权让渡。

    慕容氏的军队明面上是追随驸马,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慕容峰为何而来,尤其经过白日的拉扯及寡断,全军丧失了突围机会,现在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如果还想在突厥王军的围困下赢得一线生机,那有且只有晋王世子能担此重任。

    残阳如凝血,双方都在喘着最后的杀气。

    正门瓮城的尸体堵住了千斤闸,突厥重甲兵踩着同袍的肚肠往上爬。守军正在把烧融的铅水一层一层地泼下,却见胡骑阵中突然裂开一条通道,上百头披铁甲的牦牛被火油点燃,正发狂地冲向城门。

    难怪昨晚的攻城雷声大雨点小,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半宿,原来突厥人也玩起了心眼,暗地弄了来这个“秘密武器”。

    “放滚石!"银色盔甲的将军吼声未落,一道黑影从城头鹰掠而下,只见一条软鞭缠住牛王鼻环,黑影则借力翻上牛背,竟引着火牛群反冲敌阵。

    这一招真是极险也极妙,稍有不慎唐一禾就可能被牦牛顶死,或者被火油烧焦。待骑着牛王颠簸冲出去百米后,唐一禾起身弃牛,一招平沙落雁向后掠去,同时腰间血刀出鞘,刀影过处绽开团团血花。

    不知道砍翻多少人后,唐一禾终于抓住了慕容峰从墙头甩下的铁索,当铁索带着她的身体往上升时,唐一禾似乎真的听到了手上的刀,发出了龙吟般的颤鸣。

    鏖战至此,突厥人折损近万,但处罗叶护的亲卫“血狼骑”还未出动。

    守军箭矢耗尽,就连护卫高手们握剑的手虎口崩裂,内力也隐隐有枯涸的迹象。

    唐一禾也快支撑不住了。她真气倒还充足,就是不眠不休地顶在一线砍杀,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后,她特别想去如厕。但整个墙头只有她一个女子,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解开裤头就尿,或者拉到桶罐里往下倒,真的是要憋死了。

    “文璟,你看突厥人的进攻,是不是放缓了?”唐一禾守的垛口已经没有突厥兵敢露头,她提着刀跑到另一处明显压力较大的垛口帮忙,然后准备下城墙找茅厕去,就看到宇文璟从箭楼下来巡防。

    宇文璟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扫了一眼唐一禾,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今日未时起,敌军攻势就开始泄了,大伙儿再坚持下,最多到戌时,突厥人必退。”

    此言一出,城头的守卫顿时觉得精神大振,出刀拉弓都更有准头。宇文璟则一把拉过唐一禾往箭楼上头走,来到一处转角时,他不露痕迹地转身挡住通道口:“这里左右都看不到,是个死角。”

    唐一禾心中大喜,顾不得尴尬,赶紧解决当前最紧急的问题。虽然想着文璟不是外人,但当她整理好转出来时,还是无法直面这个“内人”,提着刀飞快地跑了,那就再杀几个突厥蛮子泄愤吧。

    果然当天边洒下第一抹暗色时,原本悍不畏死、嗷嗷进攻的突厥狼兵,突然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然后开始潮水般地撤退。当最后一支敌军的号角声,终于消失在血雾中时,战场上慢慢变得死寂,只剩下贺真城墙上的战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精疲力竭的守军们耳朵还在嗡鸣,一时分不清这寂静是真实还是失聪的错觉。直到一个满脸烟灰的老兵突然跪倒,大喊一声“退了,真的退了,我活下来了!”,其他劫后余生的军士们才爆发出嘶哑的吼声。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之处,没有人知道,谁能活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武功再高,终也有力竭的时候,出身再好,死神面前一视同仁。

    战后清点伤亡、抚恤行赏、以及警戒探讯的事情自有宇文璟来办,唐一禾只领了清扫的活儿,她随意塞了几块馕饼果腹,然后就跟城内百姓们一起,提着水桶爬上城墙。

    看着血水顺着砖缝流成小溪,在壕沟里汇成暗红色的漩涡,唐一禾觉得身上的杀生罪孽似乎也洗掉了一些。她很不喜欢杀戮,偏生又杀了这么多人,但她毫不后悔杀掉那些对阵时要取她性命的人,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任何经历过战争,见证了生死的人,思想上都会有所变化,唐一禾也不例外。她感觉她需要重新思考很多问题,比如她究竟想要什么?代价如何?报仇的终究目标又在哪里?还有就是烈风——他已经快绷不住了,不能再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师姐,天色已晚,看样子要起风沙了,还是回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唐一禾身后的唐烈风,见伫立在城墙上的她拎着空桶一直在发呆,终于忍不住出言相劝,“文璟收到宗子的传讯,要我们去房中等他,商议下一步计划。”

    “你觉得文璟能成事吗?”唐一禾没有回头,仍是眺望远处。

    “文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师姐之外,我最佩服的人。”唐烈风的话永远没有遮掩,直白简短,“他会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那你要不要跟他走?”唐一禾微笑转头看着唐烈风。

    战尘初定,几日没细瞧他,怎么变化这般大?唐一禾暗暗心惊,此时的唐烈风眸底像淬了碎星,目光一转便透着凛凛寒意,面颊虽沾了风霜,反倒衬得轮廓愈发清俊,如同新磨的霜刃,俊美得近乎灼目。唐一禾只扫上一眼,便觉那光华逼人,竟再不敢迎上他的眼。

    唐烈风见唐一禾移开了目光,眸色沉了沉,轻声回答道:“我只想跟着师姐走。”

    唐一禾心中一动,觉得现在不是挑明的时候,于是拿话绕着先圆回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石敢当既然已经死了,找唐至雄报仇的事儿,也不急在一年半载。就算我们把他杀了,罗城也还是司徒隐的地盘,这个报仇不过瘾。”唐一禾鼓气勇气抬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既然你我都信文璟能成事,不妨跟他走。宗子跟他图的是陇晋,慕容峰图的是安西都护府,我们就图一个蜀地,我不信拿不下。”

    “师姐是喜欢文璟的吧?你要选择跟文璟走,我自然跟随。”唐烈风仿佛没听到唐一禾这一大段话一样。

    “你这个想法是不对的,我不可能一直带着你啊,再说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唐一禾对前面的问句避而不答,伸手去拉唐烈风衣袖,“走了,用不了多久,你就知道师姐不过是一小土堆,等你站到更高的地方后,自然明白群峰之上有更高的山。”

    “除非师姐你是厌了我了,觉得我事事不如文璟,以及大师兄,不想教我了。”唐烈风心下烦闷,别扭地躲开唐一禾伸出的手,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哎,你你,刚觉得这一路成长了不少,怎么又闹上小孩脾气了?”唐一禾从未觉得如此词穷,怎么说都说不到点儿上。分明是想让他得到更好的历练,格局眼界学文璟,为人处世学宗子,生财敛财学金雲朗,行军打仗学慕容峰,师弟学习能力既强又能吃苦,这一通淬炼下来,还不得一跃成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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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汉地最顶尖的风流人物啊。

    结果呢,人家不但不领情,还委屈上了。

    唐一禾从不惯着闹别扭的唐烈风,要么捋顺毛劝服,要么揪犟毛打服。既然今天捋了那么久顺毛也无用,干脆揪住犟毛打服算了。唐一禾快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颈扯过来,刚要用擒拿手勒住他的脖子,不料他一个闪身,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脱开身去,让唐一禾反复看了好几遍她的手——这一招脱胎于《筋经》,糅合了好几种功法,搁以前可是百发百中的啊。

    唐烈风已经大步向前走去,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以前让你的,省的师姐达不到目的,还要殚精竭虑去想新招。”

    被噎得半死的唐一禾呲了呲牙,实在忿不过这口气,再次一跺脚追了上去,用上了八层的“九转心经”——师姐的威严不可辱,势必要将场子找回来,也正好试试突破后的功夫,究竟能跟师弟打成什么样?

    这一打可非同小可,两个人都憋着火,也不出声,闷头打得那叫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狼狈。

    宇文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精乖的他转身就往外走,结果被唐一禾一鞭子抽回院内:“烈风抽风了,你快帮我治住他。”

    “师门内讧,与我无……”宇文璟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唐烈风劈空一掌直击面门,逼得他只能出手格挡。一交手,才知道对方竟然用上了八层劲力,只把他震得手臂发麻。

    本来就开了一天的弓,这下差点没把胳膊弄折,宇文璟不由也生出了火气:“不是,你们来真的啊。”他浑身气势一变,脸色微微涨红,不知是被气得,还是功法运转所致:“三天两夜你们还没打够啊,马上国师和沙暴都要来了,你们两个二傻子,不收拾不行了。”

    宇文璟出手之后,唐一禾见势头不对马上收了软鞭,飞快地躲到他的身后。气得唐烈风投鼠忌器,一个翻身落在屋门之外,然后悻悻进屋落了座,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唐一禾极少见宇文璟动怒,这次只是稍稍变色,就已经是气势压人,马上谄媚地说:“文璟别当真,我跟烈风只是在切磋武艺,我这不是突破了嘛,正好让他不留手地跟我试招呢。”

    宇文璟看了一眼唐烈风被热茶烫得龇牙咧嘴的脸,心道你们把我当猴耍呢,分明是师姐弟闹别扭,然后把我也扯了进来。这两人平时看着还算稳重,做人做事极有章法,现在大石头还没落地,怎么突然半真半假地打起来了?

    “高家宗子来讯,他们五万大军前日已经过了白水城,按脚程算,不过一两日就能到贺真城。”宇文璟扶额垂眸,收起老父亲的心态,说起正经事来。

    “国师那老狐狸,只怕来得更早吧?”唐一禾正经起来还算靠谱,“不过他是不会打的,只会围而不攻。这么看来,我们只需等待便是。”

    宇文璟一向佩服唐一禾的见识眼界,这次也不例外:“不错,突厥王军前脚刚到,国师大军后脚就来了,哪有一国之首,会真的放任敌国大军在国境内横行?”

    “国师他,一直在一旁看戏?”唐烈风这才回过神来,他刚也是被师姐气晕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难怪文璟当日就要从东门突围,往东南方向走,原来是想让国师与处罗叶护狗咬狗。”

    “可惜牵绊太多没走成,反倒变成一块肉骨头。”宇文璟很是遗憾地说,“国师素来奸猾无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手。处罗叶护又托大,以为贺真城是块好啃的骨头,结果攻了三日打不下来,一看势头不对,西边又有沙暴来袭,于是按住‘血狼骑’不动,先行退下了。不过以突厥蛮子爱打秋风的习惯,我猜他们一定没走远,等着国师和我们掰手腕呢。”

    “难怪今日你在城墙上言之凿凿,说突厥戌时必退。”唐一禾接过师弟递过的茶水,将二人之前的不快轻轻揭过。只是她暂时还不想跟唐烈风说话,谁让他仗着武功高,说不留手就真不留手,打得唐一禾只想爆粗。

    殊不知,唐烈风刚才还真留手了,不然就不是披头散发这么简单了。

    “我那会心里也没底,不过是想让大伙儿心里有个盼头,好顶住突厥兵最后的反扑。”宇文璟在下属面前很装,但在二人面前坦诚极了,“据老张头说,今晚沙暴会很大,人和马都无法在野外长待,倒是可以安心休息了。”

    此时窗外已经传来细密沙粒击打窗布的“沙沙”声,如同千万只毒蝎在甲胄上爬行一般。这时大师兄裹着风沙进来了,他看见三人都在屋内,松得一口气说:“一禾在呢,正好,刚收到国师给下的帖子,希望明日能安排一场会晤,看架势是来兴师问罪的。一禾,吐谷浑王和王后前后脚归天,公主顺利产女后继位为女王,还有慕容峰突然率兵来解围,其间应该发生了不少事情,件件应该都跟你脱不了干系。”

    唐司雅说到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唐一禾,只见她神色闪烁,就知道猜得没错:“之前忙着抗敌,无暇跟你细谈,现在趁大伙儿都在,你就把经过原原本本给讲讲,也让我心里有个底,明日该做如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