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悬刃之下:凤驭江湖 > 71.初上战场
    哈斯多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惯于跟商贾市民打交道,突然与带着煞气的强人面对面,底气总归是不足。

    唐一禾上前一步,将哈斯多吉拦在身后,冷冷地抬头,借着皎洁的月光打量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着普通商贩的衣服,但粗布短褂下的肩臂线条,将布料撑出棱角分明的褶皱。他宽脸短髭,气度斐然,棕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微微收缩,目光快速掠过几人的咽喉、袖口等要害位置。

    唐一禾在树墩城、白水城见过不少官员贵人,只一个照面就知道此人地位不低。时间紧急,据哈斯多吉所说商队明日一早就要出发,现在看马帮营寨灯火通明,搞不好会提前拔营,唐一禾于是不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我是吐谷浑王生前最后见的人,王有一句话托我带给慕容峰。王死前解除了血蛊,慕容峰没死,我知道的。”

    这几句话不啻于惊雷,来人饱经风霜的脸上都失了态。他几乎是立刻下了决定,往后侧开半步,声音低沉有力:“请姑娘跟我来。”

    唐一禾所料不差,来人在军队中的确地位很高,只经过一次通报、以及除去随身武器后,三人就在一顶小毡房里见到了慕容峰。

    “是你!”竟然是慕容峰先开口,“玉面罗刹?”

    唐一禾愣住,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正言在背后悄悄提醒了一句:“玉面罗刹就是你,你屠了半个内廷后,传出来的名头就是这个。”

    “啊?挺好听的嘛。”唐一禾欣然接受了这个听起来很是威风且美貌的名头,她挑起眉尖,微微带着点压迫,对着慕容峰发问,“那么慕容将军,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莫非那晚你也在内廷?”

    唐一禾顿了一下,见慕容峰没有接话,于是继续往下说:“啧啧,我要是你的话,自然也是要去‘穹庐殿’探个究竟。还有仵作,也要问个明白。”

    慕容峰是个身材高大,猿臂蜂腰的男子,有着典型的慕容氏长相,窄峰脸、长眼裂、高颧骨,这些特征在他脸上融合,竟然带着奇异的美感。

    听到这,他终于颔首微笑,请唐一禾上座:“确实如此,前日在内廷见姑娘以一敌百,不落下风,原以为以姑娘之能,顺利脱身不难,不想等我从‘穹庐殿’出来,听到的却是姑娘力竭被擒的消息。只是不知姑娘,如何能这般快就从王后手中出得来?”

    慕容峰也顿了一下,见唐一禾也没有接话,于是摊开了往下说:“还好今日得见,不然我可要抱憾终身了。还请姑娘将王逝世当日的情形,说与我听听。”

    唐一禾掏出扳指,拿给慕容峰看:“这样也好,省下自我介绍了。”

    没有任何铺垫啰嗦,唐一禾快速将当日“穹庐殿”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说了一遍。哪怕整个过程如此耸人听闻以及悖于常理,有了“玉面罗刹”的背书和吐谷浑王的信物,慕容峰愣是不发一言,全盘接受。

    不过听到最后,他重重地一击桌案:“姜玉琳害我王至此,之前我一直以为王是迫于国师势大,才将我发至黑河牧场锤炼。后来慕容海将姜玉琳写给情郎的一封信送至我处,我还将信将疑,想不到竟然都是真的。今日我也不走了,不杀毒妇我誓不为人。”

    “王千叮万嘱‘云淡纵鹏翔,野旷许鹿驰’,就是不想让你替他报仇,将军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唐一禾示意慕容峰冷静,摆摆手说,“再说王后已经死了,不然我也跑不出来啊。”

    “你杀了王后?”

    “王后死了?”

    屋内其余几人纷纷发出惊呼,但话从唐一禾口中说出,又是那么确凿可信,容不得人不信。慕容峰忍不住站了起来,伸手想握住唐一禾肩膀,又半路缩了回去:“毒妇死了?是你杀的吗?真是苍天有眼,我,我……”

    “我徒弟杀的,也算有我一份功劳在吧。”唐一禾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把谈话往想要的方向引了,“王后虽死,但公主继位已成定局,实则掌权的仍然是国师。本来庆亲王还有几分胜算,但老子管不住下头,儿子又没有脑子,平白让将军拱手让出了大好局面。”

    慕容峰剑眉一扬:“慕容海也是你杀的?”

    唐一禾心想这个功劳可以揽过来:“是的,事发突然,不得已为之。当晚慕容杉以为是王庭动的手,吓得当即率府兵叛了出去。”

    “我与慕容海的合作,也只是权宜之计,我只是想确认王的安危。”慕容峰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很是沉郁地说,“慕容海与突厥人勾结,就算他坐上了王位,也不见得是好事。”

    唐一禾见慕容峰仍被蒙在鼓里,心想这个人有点实诚,别人造反不怕血蛊反噬,他可是货真价实的慕容血脉,无论输赢可能都是死路一条。

    “将军有没有想过,慕容海为什么敢起事?你不怕血蛊反噬,是因为你对王一片赤心。那慕容海脓包一个,如何能有这个胆气?”唐一禾开始慢慢进行“攻心战”。

    “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慕容海并不是慕容氏的血脉,而是处罗叶护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见慕容峰瞳孔遽缩,唐一禾语速不变,声调却低沉下来:“当然,他的身世是在太妃去世后才知道的,所以这才勾结处罗叶护造反,把将军您当棋子。”

    “但国师不一样,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一直在纵容慕容海,只要慕容海自己不知道,他就不敢动手。”

    “无论是国师掌权,还是慕容海上位,其实吐谷浑的江山都不姓慕容了。将军此去西域,只怕难归故土,再也看不到慕容氏先祖辛苦建国,创下的赫赫基业了。”

    慕容峰今晚被反复刷新认知,神经都有点麻木了,所以他语气低沉,意态更是消沉:“我手上只有一万精兵,无法与国师抗衡,总不能让追随我的慕容氏子弟白白送命。”

    “将军侠肝义胆,忠心无二,我是十分佩服。”唐一禾给慕容峰洗了半天脑,终于说出了今晚的主要目的,“还有一条更凶险的路,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走?回报的话嘛,可能比去西域,要大上不止十倍。”

    “愿闻其详。”慕容峰抱拳拱手。

    唐一禾反客为主,请慕容峰上座后,才娓娓道来:“将军想必知道我不仅是驸马的同门师妹,也是晋王世子的生死之交。现在驸马和晋王他们,被突厥狼兵围堵在贺真城已有五日,而这些突厥兵正是将军从黑河牧场发兵后,借机从祁连北麓豁口翻过来的。”

    看到慕容峰脸上飞快闪过的囧色,唐一禾有了底气:“国师想借突厥人的刀杀掉晋王世子,造成北境混乱然后以从中渔利。晋王世子已经从陇北调兵,又有白水城金城主相助,五日之内必能赶到,但现在贺真城形势危急,倘若将军能出兵相助,日后晋王世子必有重谢。”

    “金雲朗投了晋王世子?”慕容峰惊讶道。

    唐一禾见慕容峰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对敌人数,而是问同伙都有谁,顿时觉得心中大定:“良禽折木而栖,晋王世子一方霸主,初露天子之相,以金雲朗之算力,自然算得清投入产出。将军此番若能帮世子解围,那可是堪比解白登之围,立的是从龙之功。依我之薄见,不出十年,吐谷浑得设下安西都护府,就看届时都督,姓不姓慕容了。”

    跟宇文璟待的时间久了,画饼的本事也长了,但这个饼着实画得有点大,不知道慕容峰咬不咬得动。此时就连在一旁的哈斯多吉,都佩服起唐一禾的口舌来,心道这个唐姑娘真的是能言善辩,能文能武,日后一定不能得罪她,抱紧她的大腿才是上策。

    慕容峰沉思良久,才缓缓发问:“公主与驸马感情甚笃,国师为何甘冒得罪公主的风险,要至驸马于险境而不顾?”

    “很简单,因为驸马也是中了情蛊才被带到吐谷浑的。他比王更惨,他性格刚烈,冲破了情蛊,所以又被下了遗忘蛊,才被公主和国师彻底控制住。”唐一禾一说到大师兄的遭遇,就忍不住咬紧牙根,“现在国师知道驸马蛊毒已解,不受控制的驸马,你说还能有多大价值?”

    慕容峰听到情蛊更是咬牙切齿——他恨这个东西比唐一禾更甚,现在听到公主在驸马身上也用了同样的手段,还是两种蛊毒,这让他怒火中烧:“唐姑娘,我跟你一起去贺真城。”

    ……

    军队拔营比唐一禾预料中快得多,三更刚过一万精兵已经整装待发。唐一禾跟在慕容峰身后,见他从做出决定、到召集中上级军官议事、再到拔营出发,展现出了超强的领兵能力,一声将令下无有不从,哪怕是与最初的计划背道而驰,也不见一个将领或兵士提出异议。

    从屈真山到贺真城,要绕过一大片盐湖和低矮的山丘,比从伏俟王城出发,至少要多一倍的脚程,但在慕容峰的率领下,五更刚过这支沉默的军队就已经抵达了贺真城的外围。

    黎明前的戈壁泛着铁青色,突厥大军如黑潮般压向孤城。好巧不巧,唐一禾跟着慕容峰的军队而来,竟然赶上了又一波的攻城大战。

    此时城内两千守军已坚守孤城五日之久,箭雨掠过城垛的声响与守军粗重的喘息交织成绝境之音。但在正门与左右两侧的箭楼上,强弓利箭呈三角之势呼啸不绝,每一声羽响都会以惨叫扑地声结束,给城门上的守军打下了一针针的强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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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远处地平线腾起一道尘烟,万骑玄甲精骑如锋刃刺破沙幕。玄甲骑兵的出现是如此突然,又没有旗帜和标识,令交战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

    部分突厥狼兵甚至停了下来,期待是处罗叶护的金帐王军,然后被强弩射出的铁箭插入咽喉。

    “是援军,是援军到了。”城墙上的守军顿时爆发出兴奋的喧嚣。

    援军没有让守军失望,为首将领银盔下的长眸冷若冰霜,随着他的一声声令下,骑兵阵列在奔驰中倏然裂变。

    左翼千人队突然斜插,长槊平举如荆棘,硬生生将突厥右翼包抄的弓骑逼退半里。中军三千重骑反常减速,盾牌叠成铁壁,硬着突厥狼牙箭叮当溅火推进,无一人落马。右翼轻骑则散作百支小队,马尾拖曳的枯草燃起浓烟,顷刻间遮蔽了战场视野。

    突厥统帅还未辨清玄甲军的变阵意图,耳边已炸响传令兵撕心裂肺的嘶吼:“主帅!敌军距城门只剩三百步!”

    城门下的突厥盾阵刚齐齐亮出弯刀,玄色铁甲军的腰间劲弩已瞬间齐发,三排连珠箭带着锐响,精准钉进盾牌间的细微缝隙。持盾突厥兵哀嚎着栽倒,缺口刚现,后续铁骑已踏着满地尸骸,如黑色洪流般悍然撞入。

    城墙上的守军看得真切,那银盔将领手中令旗每一次挥落,敢死队便如尖刀般前插,突厥狼兵的惨叫与坠马声,顷刻间淹没了战场的风啸。

    唐一禾伏在马背上,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泛白。这是她第一次踏足真正的战场,从未见过这般尸山血海的威势,也终于懂了慕容精兵为何能连破王城、杀得守军十不存一——这不是单打独斗的比试,是万人一心的死战,是铺天盖地的杀伐气,足以让最悍勇的兵士都心胆发寒。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狂奔,却又手脚发僵,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滞涩。

    战前慕容峰反复叮嘱,让她紧跟自己身后,还派了副将慕容德云贴身护持,也就是初次见到的那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唐一禾当时虽应下,心里却有些不服,“玉面罗刹”在此,何须旁人时时看护?可此刻她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连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变故骤生,身旁一骑突厥狼兵挥着弯刀劈来,唐一禾仓促间架起长刀,六合刀法“铁门闩”堪堪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她虎口一阵发麻。还来不及变招进攻,腥热的鲜血猛地溅上她的睫毛,眼前瞬间染成一片猩红,原来是慕容德云的狼牙棒已破空而至,狠狠砸在那突厥兵的胸口,骨裂声伴着惨叫,那人直挺挺摔落马下。

    这是唐一禾清醒时第一次挥刀杀人,她强压着心头的翻涌,默背刀诀“缠头裹脑”,旋身格挡时刀刃顺着对方兵器滑入身体,触感竟像切开浸透了血的湿稻草。丹田内息下意识翻涌,她夹鞍侧立左手凝起形意拳崩劲,狠狠拍在另一骑冲来的敌兵天灵盖上,凹陷的触感与闷响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也让她身形不稳几要脱离马背。

    “坐稳!不能脱马!”身后慕容德云的怒喝炸响,他反手一棒抡翻那个持槊欲从侧后方挑击唐一禾的突厥兵,疾驰的马蹄踏过尸身,溅起的血点沾了唐一禾满身。

    唐一禾来不及道谢,只狠狠点头,沉下身子贴紧马背,反手一刀横削,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开来敌面门,鲜血瞬间喷涌。温热的血肉溅在她手背上,她却再没心思去恶心,战场之上从无慈悲,对敌人手软就是害了自己,害了身后援救的同伴。想起城中等她来援的大师兄、师弟、还有文璟,她咬碎牙压下心底不适,眼底只剩狠厉。

    冲杀数合,唐一禾渐渐寻到了节奏,不再是被动招架,而是主动进击。她将形意拳的半步崩劲融入六合刀“迎推刺”中,长刀刺破突厥兵皮甲,发出弓弦崩断般的脆响,横刀硬斩突厥兵胸腹,肋骨硌得刀身微颤。她紧紧跟着令旗方向,内力顺着四肢百骸奔涌,刀锋所至,无人能挡。一支冷箭擦着耳际飞过,她反手攥住箭杆运劲掷回,精准穿透身后敌兵的咽喉。

    不知挥刀多少次,长刀早已卷刃,虎口震得发麻,连手臂都抬得酸涩。身边的突厥兵竟开始下意识绕开她,不敢轻易招惹。但唐一禾已经杀红了眼,刀卷刃了,便用断口勾住敌兵马腿,借着战马冲力将人狠狠拽落,补刀的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再无半分初时的生涩。

    丹田内的内力依旧奔涌,可全身都被疲惫席卷,远处的喊杀声、哭嚎声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与战马的嘶鸣。

    唐一禾望着漫无边际的尸山血海,握着卷刃长刀的手微微垂落——

    这无休止的厮杀,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