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深处的刑房,高墙密闭,不见天日。只有豆大的油灯作为照明的光源,火苗忽闪忽闪,一下一下地将人影拉得扭曲。

    空气中凝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曹怀衡跪在脏污的地面上,面如死灰。

    大门吱呀一声,他循声望过去,“大人,”搓着膝盖往前爬,“大人,我什么都交代,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刘止煜一声不吭,将椅子往后拖,将距离再次拉开,“说吧。”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刘止煜就出来了,把签字画押的供词收好。

    “这怂货。”刘易啐了一口唾沫,“还没怎么他呢就要死要活的,还比不上杨夫人一个手指头硬气。”

    “你别说,这群大老爷们真没一个比得过杨夫人。”刘映十分赞同。

    刘止煜沉默着向外走,走出大牢的门,正好遇上快要黄昏。

    他眯着眼能勉强把太阳的轮廓看清,还要等太阳再落一点才能看得更清楚,到时不用虚眼睛都能看清。

    回到御史府时甚至还能赶上晚饭,刘长歆听下人来报刘止煜回府,还惊讶他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安排人加了几个位置,就放他们下去过端午了。

    桌上摆放的俱是些端午要吃的菜肴,有池州要吃的五黄六白,也有京州要吃的五毒饼,他们七个人吃倒也是足够。

    刘长歆给他夹了箸茭白,“还以为阿兄今日又要忙得过不了端午了。”

    刘止煜接过,温声道,“比预想的顺利。”

    “曹公子怎么了?”想起下午的时候曹怀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问道,“他与盐税一事有关?”

    刘止煜也给她夹了个五毒饼,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两月前,曹家商船给史家送了一批货,遇上大水船被冲翻了,发现里头藏着截留的私盐。曹怀衡找上史照群提出想加入,但盐税一事一直都是听杨清的,各方利益划分也很清晰,曹家加进去有些人得到的利钱就少了,他们自然不愿意,所以此事就只能作罢。

    曹怀衡不死心,经人介绍结识了吕少轩。吕少轩告诉他,只要能帮他拿到吕家相关的账本就和他合作,想起杨汀此人一直活在他妹妹的阴霾之下,便主动找他帮忙找账本,吕少轩答应事成之后让杨汀成为杨家的管事人。

    杨清成婚之后就不常回家,杨汀去林府打探几次消息最终都一无所获。曹怀衡说起史照群每月十五会去曹家结账款,联想到望江楼的唱拍会,于是二人合计用利川码头做诱饵将人引出来,并一路追踪发现暗道,去到杨家祠堂,他们拿到账本之后吕少轩说等林付倒台之后会安排新官上任,到时候再和他们共牟盐利。

    眼看林付是倒台了,但杨汀也一起被抓,曹怀衡担心自己被供出来,今日跟着曹怀珠去本想探探刘止煜的口风,被抓之后一股脑全都交代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杨汀一直死扛着什么都没说,吕家相关的线索全是他提供的。

    “千算万算算错了这是个猪队友。”聂显荧听完只有这个想法。

    刘易摇摇头:“是啊,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个呆子最晚被抓到。”

    “倒也算是一种傻人有傻福。”聂显荧这话惹得他们哈哈一笑。

    刘长歆惋惜:“只是这样曹姑娘得伤心了。”

    聂显荧道:“曹公子进了大牢岂不正好,她就可以在大展拳脚了。”

    “到底是手足,肯定心里还是难受的。”

    “……”

    桌上大家热热闹闹地吃饭聊天,聂显荧留意到刘止煜没再出声,兴致不高的样子。

    等到晚饭结束,又是去书房推拿的时候。

    刘止煜这几天不头疼了所以伙房就没再煎药,但是推拿还是照样进行,聂显荧给刘长歆熬安神汤的时候也会连带着给他煮一碗。

    熟门熟路地进入书房,他正倚靠在软榻上。

    聂显荧将汤药放在桌上时状似不经意开口:“侯爷是觉得曹公子这事有蹊跷吗?”

    刘止煜睁眼,侧头瞧她,“为何这样说?”

    “见侯爷眉头不展,猜的。”

    “你既能说出有蹊跷,那就说说你的想法。”他拍拍软榻,让她坐到另一边去,“直说便是,错了也不会怪你。”

    聂显荧走过去坐下,观察着刘止煜的神情,“我觉得太顺了。”

    这话正是他心中所想,端起桌上的安神汤喝,“仔细说说。”

    “就像有人知道你要查盐税的案子,故意将曹公子送到你手上一样。”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翻船、找诱饵、拿到账本,哪里都不太对劲。”聂显荧想了想,“最不对劲的是曹公子能跟那个叫吕少轩的勾搭上。”

    “若我猜的不错这吕少轩与吕太后是一家人吧。”

    “是。”这很好猜,她能看出这点没什么奇怪的,“吕少轩是吕家的旁支的。”

    “那就对了,假如我是吕家人,账本这事只有杨夫人知道,别人也不知情,拿到账本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盐税之事吕家有掺和。那么就算不找其他的人我也会用假的身份与曹公子对线,不会这么不加遮掩地让人直接知道盐税这事与吕氏有关,尤其曹公子还是个这么不靠谱的人。在我看来,吕少轩的做法与他想要干的事逻辑是相悖的。”

    刘止煜点头赞许:“说的不错。”

    曹怀衡胸无建树,贪财好色,这样的人是最藏不住事的,要不也不会刚被抓住就把所有东西都抖落出来。吕少轩这人也是个没能力的,就吕卓霖那样的老滑头,定然不会放任他来干涉盐税一事,这两个傻子都像被故意抛到他面前的废棋。

    “说来说去,关键的一环就在介绍曹公子给吕少轩的那人身上,他有交代是谁吗?”

    刘止煜自然问了,“一位跑江湖的,给了些银子就答应搭线了。”

    “怎么又是江湖人士?”聂显荧心中一紧,这事不会凌霄阁也插了一脚吧。

    “又?”刘止煜见她反应激烈,问道,“还有谁?”

    聂显荧顺道提起之前看到的剑客,“前几日刘晰带着来书房那位不也是跑江湖的?”

    没想到她会对周莽有印象,“与那人无关。”

    “那他来御史府干什么?”话题都到这了,本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想法聂显荧不假思索地问。

    刘止煜直愣愣地盯着她,她被看得心虚,连忙撇清关系:“我没有很想知道,不想说可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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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这段时间的短暂相处,他发现这女子十分聪慧,对事物的感知敏锐,脑子灵光,性格豁达,或许是晚上喝多了雄黄酒,或许是有感而发。

    问道:“你觉得信任重要吗?”

    聂显荧和刘止煜仅有的几次聊天都让她感觉他说话天一句地一句的,思维很是跳跃。虽然他问话的逻辑乱七八糟的,但为了套得想要的信息,她还是认真了思考他的问题。

    她斟酌道,“重要,但也不重要。”

    答案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重要就是重要,不重要就是不重要。你这是什么说法?”

    聂显荧嗤之以鼻,他还是见得太少了,举了个例子,“你会纠结要不要信任小姐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会。”

    “刘易他们呢?”

    “也不会。”

    聂显荧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够明白了,解释道:“就我个人而言,和人相处,当我不纠结信任问题的时候它就是重要的,但当我开始纠结了那就说明信任还是不信任都不重要了。总而言之,一个念头是不会无缘无故产生的。”

    “念头不会无缘无故产生……”刘止煜细细打量着她,嘴角扬起,“你不担心我说的不信任就是你?”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对我的怀疑。”聂显荧侧头,坚定地回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荡,“不是吗?”

    “是的。”刘止煜挑眉,又问,“这么跟我说话,不怕我会杀了你?”

    “那你会吗?”

    刘止煜愣住,他会吗?

    眼前这个人可疑,古怪。

    他应该像回答不会怀疑阿歆一样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会杀了她。

    毕竟,将所有风险扼杀在摇篮中是他最擅长的,但是他为什么犹豫了呢?

    “不纠结就是重要的,纠结就不重要了。”刘止煜会这么问就是因为他不会,聂显荧表情淡定,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敢同你亮明牌不也是一种信任?”

    刘止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听懂她的意思,点点头夸道,“你很聪明。”

    “谢谢。”她向来只捡好听的听,“那要说说那晚的剑客吗?”

    没什么不能说的,刘止煜掩盖了他父亲的那段,只跟他说了赵璟熙相关的部分。

    聂显荧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他挺真诚的。”

    “嗯?”

    “起码他在努力向你证明他是可信的。”她将手肘抵在桌上,手掌撑着下巴,想了想,说道,“还是就刚才咱们讨论的,他知道你不信任他,但是并不纠结于此,而是用行动证明,说明在他看来你是重要的。”

    刘止煜眼含深意的望着她,她认真思考时抵在脸侧的手指会轻轻缠着鬓角的头发。

    没听到他回复,看过去,见他沉默的盯着自己,以为他怀疑自己跟赵璟熙有关系,两手在胸口画了个叉:“我只是在说他,就事论事。”

    “嗯。”刘止煜微微低头,嘴角不自觉翘起,“我没说什么。”

    明明就有,她只能苍白地解释,“反正我跟他不是一伙儿的。”

    “那你跟谁一伙儿?”

    “自然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