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未渊拎着半死不活的断鸿回到住处,让人到井里打了盆凉水,对着地上的断鸿泼下,叫他勉强打起精神来。
“看来上次还没让你长记性啊。”陈未渊背对他,声音比刚刚泼下的井水还要凉。
断鸿跪趴在地上,克制不住的发抖,“阁主,小的再也不敢了。”
陈未渊持一把匕首,刀刃放在烛焰上慢悠悠地烤着,“如实说,可以留你一命。”
断鸿跪地的姿势一僵,“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伴随着这声反问,被炙烤得火热的匕首扎进了断鸿的肩膀,那里有聂显荧刚留下的刀伤。
断鸿痛得倒地,再也支撑不住,但是咬着牙不敢出声音。
陈未渊缓步行至他面前,抓住他的衣领,一手将人拎起来,一手抵上匕首,“我的话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想听?”
“……听的。”
“那就说!合州的疫情是怎么回事!”
等不到他的回应,陈未渊不耐烦将空着的手移到他肩膀上的匕首上,在肉里搅动。
断鸿再也无法忍下去,“是……都是慕阁主的命令,其余的小的也不清楚。”
陈未渊松了手,断鸿说,“毒药是慕阁主在京州得来的,就是想要杀掉镇北侯。”
“杀他一个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怎么杀不是杀,凌霄阁有的是杀人的法子,一个沐央不成,列缺部还有这么多人。慕无澜偏偏选了一个最麻烦、最引人怀疑的法子,陈未渊不信他绕这么一大圈的目标只是刘止煜一个。
“他想干什么?“
“干什么?慕阁主要干什么阁主难道还不清楚吗?”断鸿苦口婆心地说,“这么多年慕阁主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阁主你啊!阁主你清醒一点,不要再糊涂下去了,沐央不过就是个骗子……”
“你们才应该清醒一点,他是他,我是我,少扯上不相关的人,他的雄心壮志从来都不是为了我。”
“难道你都忘了吗?”断鸿失望地看着他。
“没忘!”陈未渊将人甩开,“就是因为记得清清楚楚的,才知道你们现在错得有多离谱!”
断鸿慌了,“这怎么是错!九……”
“闭嘴!”在断鸿即将说出他最厌烦的话之前,陈未渊一脚将人踹远,叫下人把他拖到上次关的地牢去,“叫他在里面想想清楚,还有叫慕无澜来见我。”
浮山守在一旁,总算敢开口了,“慕阁主不在合州了。”
陈未渊皱眉,这个时候他不守在合州看刘止煜的笑话回跑到哪里去,问道,“他去了何处?”
“不知,慕阁主的行程岂是我等敢过问的。”
陈未渊斜斜瞥他一眼,“那我的行程就是能过问的?”
他去京州的事只有浮山知道,浮山连忙发誓,“不是我说的。”
陈未渊没工夫翻他的旧账,按照慕无澜的形式作风,他只觉合州的动静不过是开胃前菜,真正的大事还在后头。
“你去查查他最近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是。”
*
一天之中,聂显荧第二次到访知州府的那间静室。还是白天的人,不过现在还多了一个花姐。
回程路上花姐扯了衣角给她及时止了血,齐太医正打算给她重新包扎。
“怎么伤的?”
下午许蕴节从花姐那里得知了她的一些信息,岁昭这张脸跟余萱太像了,第一次见到时他就有所怀疑,花姐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想。现在再对上岁昭已经自动带入长辈的身份。
“路上遇到了点意外。”聂显荧含糊地答复,“不说这个了,有点关于疫情的事想问问你们。”
“你说。”齐太医按住她乱动的手,一面扯开伤口上的布一面说。
外间正厅的一大群大夫正在为这事发愁呢,他们一群人像入了死胡同一样,听听其他人的想法也是好的。
聂显荧不管齐太医给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兀自手忙脚乱地掏出那两本书,动作间下午刘止煜给她的苹果被带了出来。
花姐眼疾手快抓住了,没让苹果摔在地上。
看到这个苹果,想起刘止煜和在疫疗所见到的一切,她胡乱把果子又塞回包。将两本书分别翻开,拼在一起。
“齐太医,许太医,你们看这个。”
《济世枢要》上是介绍了一种名为山芦根的黄沙植物,性凉舒缓头痛,归心肺,少量使用可舒缓头风,但超过一钱反而会淤堵血脉。
而《幽毒阴录》上则写的是绒霜虫,一种栖身在草原背坡霜草根部的罕见害虫,白露时现身,大雪降临就会绝迹。
关键的是,《幽毒阴录》中提及这种绒霜虫和山芦根一同炼制会产生毒素,中毒者身上会长出黑色瘀斑,不痛不痒的,由皮肉向外腐烂,等到发觉时毒素已经布满全身了。
这与合州城中的感染疫病的人症状一致。
书上只有短短一两句介绍,聂显荧当初找假死药的时候翻到,只留了个大致的印象。若不是下午去见到感染者溃烂的腿,她还不会回想起来。
齐太医和许太医一人一本,不可思议地翻看书上的内容,“你这书是从何处拿到的?”
“我在池州的梦溪坊一个道观外的小书铺里买的。”聂显荧如实说。
“孩子,你捡到宝了!”许太医激动地说,“这正是天绝峰恒真道长晚年所写的真迹。”
“太好了,有了此书合州疫情就有解决的办法了。”齐太医说,“此书可否借给我们?”
“当然。”
如齐太医所说,第二天下午困扰正厅一众太医的难题就有了进展。
压制的药研制出来了,但是只能勉强压制住毒性蔓延,并不能彻底治好疫病。
“怎会如此?”聂显荧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是不是剂量不对?”
齐太医摇头,打量静室的门窗,确认紧闭,房里只有他们几个,事已至此他就说出了他的猜测。
“按照书上描述的,合州此次的疫情怕是有人特意下的毒,《幽毒阴录》里记载的只是此毒的最初形态,下毒之人必是进行过改良,但是用了其他哪些药我们无从得知,要想彻底解毒,恐怕只有制毒之人知道了。”
“找到毒药的方子呢?”
“自然也可以,只要知晓成分即可。”齐太医懊恼地说,“那下毒之人实在可怖,说起来山芦根也是此前治疗淤痨的主药,谁能想到这一次就成了毒素之一了。”
“是啊,”说起这个许太医也是后怕,“我等之前还用恒真道长留下的药方来试药,险些害了大家。”
“不过好在有了现在这药也是好的,至少能给大家争取更多的时间,看看九和堂主和谷主还能不能有别的法子。”
聂显荧问他们,“二位何时能到?”
“雪涧堂离得近,堂主快的话明日就能到了。”许蕴节说,“林谷主估计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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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晚两天。”
拜别了二位太医之后,聂显荧乘马车又来了疫疗所。
今日疫疗所当值的是刘易,正好方便了聂显荧套话,若是换了另外两个她还没有把握问到想问的。
“岁昭姑娘,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刘易说,"姑奶奶,现在乱成一团了,你就别来添乱了。”
“瞧不起谁呢?”聂显荧啧一声,“你没听说吗?齐太医今天想出来的药方我可是立了大功的。”
刘易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在城南、疫疗所这连个地方忙活,消息有些滞后,还不知道这事。
“这么厉害!”这话他可不敢怀疑,她有本事治好睿安王,还能做出假死药,能想出治疗疫病的办法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聂显荧嘚瑟地扬扬眉,将小臂上的纱布给他看,“喏,为了这药方我可是吃了大苦头。”
“你受伤了?”
“是啊,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凌霄阁的人。”
“凌霄阁?”他思考一瞬,“你在何处遇到的?”
“知州府外两条街,想不到他们胆子这么大,知州府门口都敢动手。”
“是我们疏忽了,那里距离知州府不远,没料到他们行事这样激进。”他说,“我们会再加派人手的。”
“我听王爷说他们在合州做茶叶生意。”聂显荧指了指疫疗所,“这里面的感染者有他们的人吗?”
“没有,大部分感染者都是城南的百姓,木记茶行在东北角,离得远呢。”
“这样啊。”聂显荧问到想问的就准备撤,“我去看看侯爷。”
刘易乐意见她对他家侯爷上心,美滋滋地说,“去吧,我刚出来就不跟你一起了。”
聂显荧担心刘止煜在休息,推门的动作很轻,人倒是没睡觉,瞪着眼睛看着床顶在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她进来了都没发觉。
“嘿!”聂显荧吓他一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刘止煜支起身子靠住,看她一脸‘果然吓到你了’的调皮模样,温声说道,“想你,你就出现了。”
直白得她无所适从,他不是病了吗,怎么还有心思想着些乱七八糟的。
“看来你状态不错,那我走了。”
“别走,过来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刘止煜抓住她的手,拉扯到她的伤口,害她倒吸一口气,他又立马放开,“你受伤了?”
聂显荧漏出伤口,她才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一点伤都巴不得宣告全世界,“是啊,昨天回去遇上凌霄阁的人了。”
“刘晰没送你回去?”
“他这么忙,我好胳膊好腿的就不给人增加工作了。”
刘止煜有点不悦,但她说得也有道理,也赖不着别人,要不是他染了病就能自己送了。
“别耷拉个脸了,你应该高兴才是。本姑娘昨天也算是打赢了,用的可是你教我的招数。”
虽然有陈未渊的帮助,但要不是她设法撑到那个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所以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问,“我厉害吧?”
“真厉害。”刘止煜看她生动的表情,有点抽离,问道,“我最近常常在想,你从前也是这样鲜活吗?”
“当然!”聂显荧不假思索地回,“要是你没发现那就是你眼光有问题。”
刘止煜点点头,语气遗憾地说,“那我真是有眼无珠了,竟然这么晚才发现这个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