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鬼街入口的雾墙再次被人从外面叩响。
不是攻击，是叩击——有节奏的，三下，停顿，又三下，像是有人在敲一扇门。守门的是明术手下的一个人，他不敢开，跑上楼报信。温初花正在一楼那间空房间里擦匕首，听到消息，把刀插回腕带，站起来，走到鬼街入口。
她穿过雾墙，站在外面。晨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照过来，把地面上的露水照得闪闪发亮。入口外面站着三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衣料整洁，没有补丁，不像鬼街附近常见的那路人。中间那个人四五十岁，中等身材，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式的微笑，唇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像是提前对着镜子练过。他看到温初花出来，微微欠了欠身。
“温小姐。”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是林生宸大人派来的。有些事情想跟你当面谈。”
温初花在入口的石阶上站住。她没有往前走，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什么事？”
“林生宸大人很欣赏你。”那个人微微点头，“你从鬼街出来，打败了白洛明的影刃，控制了鬼街的通道，这些事，整个藤洲都知道了。我们新世界社向来敬重有本事的人。”
温初花没有说话，等他把话说完。
“温小姐以前在□□待过，应该知道白洛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异人的手段，你比谁都清楚。”那人说，“如果温小姐愿意为新世界社效力，你之前的事情，新世界社可以帮你摆平。白洛明那边，我们替你挡。”
他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但他说出来的每句话都精挑细选过，像是提前写好的稿子，每一个字都有它的用处。
“你们不怕那个预言？”温初花问。
那人脸上的微笑没有变，但他回答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预言说的是‘至尊’，不是‘□□的主人’。谁得到你，谁就是未来的至尊。林生宸大人觉得，与其与你为敌，不如与你为友。”
温初花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个人的微笑纹丝不动，像一张画上去的脸。她移开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两个人身上。那两个人站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需要时间考虑。”温初花说。
那个人没有催促，没有显得失望，只是又微微欠了一下身。“这是自然。温小姐随时可以通过新世界社在港口的联络站找到我。林生宸大人的意思很明确——我们愿意等，也愿意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没有再多说，带着那两个人转身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温初花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了，才转过身，穿过雾墙回到鬼街。
她推开五金店二楼的门，苏游云已经坐在窗口那把椅子上了。于昇也在，靠在货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方敏坐在墙角的一只木箱上，小六蹲在她旁边的地上。
几个人都在等她。
“他们走了。”温初花在桌子旁边坐下，“说要我考虑，他们愿意等。”
方敏开口了。“你觉得他们能信吗？”
“不能。”温初花说，“林生宸想利用我，白洛明想杀我。这两个人区别不大。”
于昇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货架上。“区别还是有的。白洛明不跟你谈条件，他直接动手。林生宸至少愿意坐下来跟你谈。这说明他比白洛明更怕你。”
“怕我？”
“怕你倒向白洛明。”于昇说，“也怕你倒向余无清。更怕你自己立起来。”
温初花靠在椅背上，她偏头看了苏游云一眼。他还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灰蒙蒙的街道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只是看着外面发呆。他听到于昇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但他开口了。“余无清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没有。”于昇说，“源初联邦的人像是睡死了一样。我在他们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最新消息，还跟上次一样——余无清在看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书，但他确实在看。”
小六蹲在墙角，抬起头来，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三大主宰者，白洛明要杀温姐，林生宸要拉拢温姐，余无清在看书，看什么书这么重要？就没别的了？他可是三大主宰者之一，他完全不管预言的事吗？”
“他不可能不管。”苏游云说，“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小六问。
苏游云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落在温初花身上。“他在等别人先动。等白洛明和林生宸把手里的牌打完，等他看清你到底有多少底牌之后，他才会出牌。不动比动更难判断。”
方敏从墙角站起来，她的左臂还是吊着绷带，但比前几天灵活了一些，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温姐，我们现在的处境……要么跟一家，要么自己干。如果三家都得罪了，光靠鬼街一个地方，恐怕撑不了多久。”
“那我们怎么选？”
“如果跟新世界社合作，林生宸可以帮我们挡白洛明。我们有地方站住脚，有时间慢慢发展。但是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知道。如果跟□□合作——”她顿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个选项不太成立，“那他不用合作，他想要的其实是温姐那条命。”
林韶华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她的冰系能力恢复了一些，指尖凝着一小块冰，在手里慢慢转着。她没有抬头，声音从冰块后面传出来，有点闷。“要是跟源初联邦合作呢？他们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也许他们有别的想法。”
“不知道。”于昇说，“他们不说话，你怎么谈？”
温初花听着他们说话，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那扇灰蒙蒙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色在一点一点变亮，从灰蓝色变成灰白色，没有太阳，但天还是亮了。小六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温姐，你觉得那个预言是真的吗？你真的是预言里的人吗？”
几个人都安静了。林韶华手里那颗冰停住了，她抬起头。方敏也停了下来，站在窗口，看着温初花。
温初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不知道预言是真是假。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有没有这个预言，我都会做同样的事。”
“什么事？”小六问。
“从鬼街出来之后，我告诉所有人我不会再躲了。我不是为了预言说这句话的。我是为了在港口仓库里死掉的那三十七个人说的。我是为了那些在茶馆里讨论我名字的人说的。”温初花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预言里的人，但我肯定是那个不会躲的人。”
方敏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但她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更信任，是更踏实了。
苏游云在窗边看完这一幕，他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一张叠起来的纸。“这是救赎会最近收集到的三大势力动向。白洛明在调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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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林生宸在加固港口的防线，余无清——他还在看书。”
于昇从货架上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所以你现在有三个选择：一个是直接开打，一个是虚与委蛇，还有一个是等着看余无清到底要干嘛。”
“我选第四个。”温初花说，“先稳住林生宸那边，让他觉得我在考虑。把鬼街的通道彻底控制在手里，保证我们能进能出。然后等着看白洛明下一步做什么。等他先动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方敏，你这两天多盯着港口那边，有人在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见什么人，都记下来。林韶华，你带明术的人熟悉鬼街的地形。小六，你去把老周那把新刀磨一磨，明天要用。”她又偏头看着于昇。“于昇，你们救赎会在港口那边的据点还有几个人？”
“还有三个。”
“让他们不要动。继续保持观察。”
于昇点了一下头。方敏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下楼去了。林韶华把手里的冰块放在桌上，跟在她后面出去了。小六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温姐，你跟林生宸那边的人说考虑——你是真的考虑，还是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
小六点了点头，像是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转身走出了门，脚步声在楼梯上笃笃笃地响了几下，远去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温初花站在窗边，苏游云站在桌旁。晨光在窗帘缝隙里缓慢移动，把地板上的裂纹照得发亮。
“你没有跟他们说真正的想法。”苏游云说。
温初花没有回头。“什么真正的想法？”
“你不会加入任何一个势力。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任何人合作。”苏游云说，“你不是要躲，也不是要退。你要做第四个势力。”
温初花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双手撑在窗沿上。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那扇不会动的窗。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也不着急——的表情。
“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就会开始劝我。方敏会说‘我们人少’，于昇会说‘救赎会不能直接参战’，小六会什么都不说但他会担心。我懒得解释。”
苏游云从桌边走过来，站到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我不劝你。”
“你当然不劝我。”温初花说，“你是救赎会的。你跟三大势力本来就不是一边的。”
苏游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能量偏转器，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电池还有一点余量。如果今晚林生宸派人来，我可以再挡一次。”
温初花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东西是从外面带来的？”
“对。”
“还能带多少进来？”
苏游云沉默了一会儿。“渠道打通之后，可以带更多。”
温初花没有追问。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晨光已经亮了不少，外面那条灰蒙蒙的街道上有人开始走动，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路边坐着抽烟。鬼街正在慢慢醒过来，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眼皮在微微颤动，快要睁开。她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街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变亮。
“苏游云。”
“嗯。”
“你觉得余无清在等什么？”
苏游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确定的事情。“他在等一个人，主动走到他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