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后面的空地,以前是个垃圾场。
地上全是碎石、碎砖和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炉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周围用废旧铁皮围了一圈,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响,像一堆快散架的骨头。
头顶没有遮挡,天是灰蓝色的,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对于刚从鬼街出来的人来说,能看到天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方敏站在空地中央,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张开了。她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像是在用力憋什么。几秒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她又憋了一会儿,右手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还是什么也没发生。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骂了一句。
“他爹的在鬼街待了三年,连火都点不着了。”
吴季浩蹲在旁边的碎砖堆上,嘴里叼着一根新草棍,看着方敏的手,嘴角咧了一下。“方姐,你以前能点多大的火?”
“能点着一个人。”方敏说。
吴季浩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盯着方敏的手看了两秒,又叼回去。“那现在呢?”
方敏没理他。她又闭上眼,这一次不是憋,是——放松。她把肩膀沉下来,呼吸放慢,从腹部深深地吸气,再慢慢地吐出来。
她试着去感受体内那股被关了太久的东西。它在。在胸口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炭,表面是黑的,但里面还有红光。她用意识去吹那颗炭,轻轻地吹。火亮了。
一颗小火苗从她的指尖蹿出来,红色的,不大,像打火机打着时那一簇火。但它是在她指尖上跳动的,不是打火机,是她的能力。
方敏睁开眼睛,盯着自己指尖那簇小火苗。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站不稳的小孩,但它没有灭。
“着了。”她说。
吴季浩从碎砖堆上跳下来,凑过去看。火苗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能烧什么?”
方敏把手指对准地上的一团枯草。火苗从指尖跳出去,落在枯草上,枯草燃了。火不大,烧了几秒就灭了。方敏看着那团冒烟的枯草,嘴角慢慢地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嘴角的肌肉太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做起来有些生涩。
“能烧就行。”她说,“慢慢来,以前也是从这么小开始练的。”
林韶华靠在铁皮围挡上,左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敢用力。她把双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十根手指微微张开。
她的能力是冰。
以前,她能把一杯水在几秒内冻成冰块,能把空气中的水分子凝结成冰针,射出去像暗器。但现在,她对着自己的手心吹了半天,什么都没出现。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她把手心翻过来看了看,好像在看是不是掌心里的冰腺被鬼街抽干了。什么都没有。
“别急。”方敏说,“我也是试了好几次才点着的。”
林韶华没说话。她闭上眼睛,不去想“冰”,去想“冷”。她想起鬼街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钻进骨头缝里的、怎么都躲不掉的冷。那种冷她感受了三年,每天每夜,无时无刻。她把这股冷从记忆里拽出来,放在掌心里。
手指尖凉了。不是空气的凉,是从她皮肤里渗出来的凉。一层薄薄的白霜出现在她的掌心,像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细细的,密密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白霜越来越厚,凝结成一小块冰,指甲盖大小,透明,干净,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林韶华睁开眼睛,看着掌心里那颗冰。她端详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不是笑,是——像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拐过一个弯,忽然看到了熟悉的路标,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是踏实。路还在,她没丢。
“成了。”她说。
小六蹲在空地边缘,面前是一株从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蔫蔫的,叶子发黄,看着快死了。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株野草,像是在跟它对视。
他的能力是植物操控,在藤洲岛上,这个能力用处不大——打人的时候不能指望路边的草帮你挡刀。
但在以前,他能让一颗种子在几秒内发芽、生长、开花,能把藤蔓变成绳索,能把草丛变成陷阱。现在他面对一株快死的野草,试着去感受它的生命。草的能量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意识触碰到的。像你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摸到了一根蛛丝,很细,一碰就断,但它在那里。
小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株草的叶子。
草站直了。
不是被风吹直的,是它自己直起来的。
发黄的叶子从边缘开始变绿,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像被人拿画笔涂上了颜色。蔫下去的茎也挺起来了,笔直笔直的,在风中微微摇晃。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小六盯着那株草,草在风中摇了摇叶子,像是在回应他。
“活了。”他说,声音里有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欢喜。
吴季浩从碎砖堆上跳下来,走到空地中间。
他的能力是土系。
以前的他能让地面裂开一条缝,能把碎石凝聚成拳头大小的石块,投出去像炮弹。
现在他站在空地上,双脚踩在碎石和炉灰上,低头看着脚下。他把右脚抬起来,再踩下去。地面没有反应。他又踩了一下。还是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到脚下,沉到地面以下,去感受那些碎石的重量、质地、形状。
脚下的碎石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地面内部鼓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几颗小石子从地面跳起来,在空中弹了一下,落回地面,滚了两圈,停了。吴季浩低头看着那几颗石子,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蹲下来,把右手按在地面上,地面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震动,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在咕噜。
“小六,过来。”他说。
“干嘛?”
“把你的草种过来。”
小六走过去,把那株已经精神抖擞的野草连根拔起,找了个土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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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种下去。他蹲在旁边,手指点着草的叶子,草在他的触碰下越长越高,从巴掌高长到了膝盖高,茎秆粗了,叶子宽了,颜色绿得发亮。
吴季浩把手按在草旁边的地面上。泥土从他的指缝间翻涌出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着,聚拢在草的根部,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把根埋得更深、更稳。草在土丘上晃了晃叶子,像是在点头。
“行了啊你俩。”方敏走过来,右手食指上又跳出了那簇小火苗,红红的,不大,但很精神,“再玩下去,这地方要变花园了。”
小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兴奋的。“方姐,你的火能烧多大?”
方敏把食指上的火苗吹灭了。“现在就这么大。但过几天就不一定了。”
林韶华从铁皮围挡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握着那颗冰。冰在她掌心里没有融化,反而又厚了一层,从指甲盖大小长成了硬币大小,边缘有漂亮的冰花。
“你们说,温姐的能力是什么?”林韶华问。
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风吹过铁皮围挡,哐当哐当响。那株草在小六身边摇了摇叶子,绿得发亮。
“不知道。”方敏说,“但她能打开鬼街的门,这本身就已经够厉害了。”
吴季浩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转。“等她好了,让她给我们露一手。”
“她肯定比咱们都强。”小六说。
“那不是废话吗。”方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几个人又各自练了起来。方敏对着空气练点火,火苗从食指跳到中指,从中指跳到无名指,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在她的指尖间飞舞,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灭。
林韶华双手合十,再缓缓拉开,两掌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冰丝,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蜘蛛丝,透明、坚韧,拉不断。
小六蹲在空地边缘,身边围了一圈野草,都在他手指的触碰下挺直了腰杆,绿得不像话。
吴季浩脚下的碎石被他一块一块地凝聚起来,堆成一个小小的塔,塔不高,歪歪扭扭的,随时要倒,但一直没倒。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这块破破烂烂的空地上,照在这些人的脸上、手上、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短不一,交错在一起,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地下缠绕着,分不清哪条是哪条的。
方敏把火收了,甩了甩手指。“明天继续。”她说。
几个人收拾了一下,往仓库方向走。小六把那株草也带上了,用破布包着根,抱在怀里。
“你带它干嘛?”吴季浩问。
“它陪我。”小六说。
吴季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嘴里那根已经蔫了的草棍吐掉,又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里。嘴角的草棍一翘一翘的,像在笑。
仓库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哐当一声。空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铁皮的声音,和那堆碎石堆成的小塔,在风中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