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花想迈步,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尖对着拱门的方向,但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
体内的那团火还在燃烧,但燃料不够了,她在吞噬缚灵粒子的过程中消耗了太多的能量,现在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象像被水浸泡过的画,色彩和轮廓都在融化、在流淌。
白光在她的指尖闪烁了两下,然后暗了。
她的腿一软,身体往前栽倒。
苏游云从她身后冲上来,接住了她。
他的手搂着她的腰,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苏游云感觉到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能感觉到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这具瘦小的身体里微微颤抖。
“初花。”他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还在看着他的方向,但瞳孔里没有焦点,像两口干涸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但那些音节连不成词,词连不成句。
通道在缩小。
裂缝在愈合。浓雾在往回倒灌。
但愈合的速度比预期的慢得多,因为矿脉的能量场被温初花吞噬了一大块,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那道口子还在,虽然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
苏游云抱紧了她,朝拱门冲去。
雾很冷,冷得像冰水灌进骨头缝里,但他没有停。
他的能量感知在浓雾中像一盏灯,照亮了前方那条窄窄的、正在迅速缩小的通道。
通道的边缘在燃烧,能量火花从他的身边飞过,有几颗溅在他的外套上,烫出了几个焦黑的窟窿。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姓赵的死了,但还有活着的人。
方敏第一个冲进了浓雾。她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下巴上那道被老三指甲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雾气里,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她的右手还攥着那把菜刀,刃口卷了,刀背上挂着不知是谁的皮肉。
她的左臂垂在身侧,不自然地晃着,像是脱了臼。但她没有扔下刀,也没有停下脚步。
“快!快!”她回头朝身后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股狠劲儿从沙哑里透出来,像一把钝刀也能砍人,“跑!都他爹的跑快点!”
小六跟在方敏身后,铁锹不知道丢在了哪里,他空着手,拼命地跑,脚下的雾像沼泽一样拽着他的腿,每一步都要把膝盖提到胸口才能迈出去,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嘴里在喊着什么,喊了好几句才听清——“温姐!温姐在前面!跟上!”
他的声音很年轻,年轻到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像一匹被放开了缰绳的马,前面是悬崖也拦不住他。
更多的人跟了上来。
一个长发的瘦高个儿,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翻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跑得比谁都快,一边跑一边回头朝后面喊:“后面的跟上!别掉队!掉了就出不去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脚步没有。
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跑着跑着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居然还活着、我居然在往外跑、我居然要做一件二十年没人做成的事——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抹掉的是泪还是血,脚下的步子一点没慢。
跟在方敏身后的一个女人,腿上被划了一道,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前面的人伸手拉了她一把,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攥紧了那只手,两个人一起跑,谁都没有松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跑在队伍中间,忽然喊了一声:“老子在鬼街待了十五年!十五年!今天终于要出去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浓雾里来回撞,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井里,回声一下一下地荡开。
没有人接他的话,但好几个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里话——的笑。笑着笑着,有人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别回头”,有人在喊“前面的等等后面的人”。
声音叠在一起,嘈杂、混乱,但在浓雾中汇成了一股力量,像一根绳子,把所有人拴在一起,谁都不让谁掉下去。
温初花的身体在浓雾中发着光。白光从她的皮肤表面渗出来,像一盏灯,为身后的人照亮了通道。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她的能力还在自动运转,吞噬着周围残余的缚灵粒子,维持着通道的稳定。
苏游云抱着她,一步,两步,三步。
脚踩到了实地。
不是鬼街那种潮湿的、长满青苔的砖石地面,是干燥的、粗糙的、带着砂砾的土地。
外面的土地。
他抬起头,看到了天空。
不是鬼街那种灰蒙蒙的、永远看不到星星的天空,是真正的、漆黑的、缀满了星星的天空。
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又大又圆,月光洒在他身上,把怀里的温初花照得像一尊白色的雕像。
她还在发光,但光在慢慢地变暗。像一盏油尽的灯,在最后时刻挣扎着亮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暗了下去。
她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上挂着一滴不知道是雾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苏游云抱着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喘息声、哭喊声。
方敏从雾里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和汗混在一起,滴在干燥的土地上。
“出来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我出来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干燥的土地上,一颗一颗的,像是这十年来的每一天都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小六从雾里冲了出来,他跑得太快,刹不住脚,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着喘着,他直起身,看着四周——天空、月亮、远处的山、脚下的土地——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笑,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傻气。
“我们还活着。”他说,“我们还活着!”
更多的人从雾里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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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在地上亲吻土地,有的仰头看着天空发呆,有的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
没有人催促他们,没有人喊“快走”。
他们需要这一分钟。
这一分钟不属于任何计划,只属于他们自己。
裂缝在缩小,但它在缩小的过程中又挣扎了几下,像一扇被人用力关上的门,门板在门框上弹了两下,没有完全合拢。
它留下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从此以后,鬼街不再是能进不能出的绝地。
那道缝隙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再次打开,也许几年一次,也许一年几次,没有人知道规律,但所有人都知道——门开了。
苏游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温初花。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月光。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耳朵贴着她的鼻子,能听到那一丝微弱的、像蚕丝一样细的气息。
活着。
他抱紧了她,转身面朝那些从雾里冲出来的人。
方敏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向苏游云。
他站在不远处,抱着温初花,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滴不知道是雾水还是泪水的液体,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她的外套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她还活着吗?”方敏的声音在发抖。
“昏迷了。”苏游云说。
方敏伸出手,想碰温初花的脸,手指在距离她的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脱臼的胳膊还是因为害怕。
她不敢碰。她怕碰了之后发现温初花是凉的。
“她会醒吗?”方敏问。
苏游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月光。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的耳朵贴着她的鼻子,能听到那一丝微弱的、像蚕丝一样细的气息。
“会。”他说。
方敏抬头看着天。
月亮很高很亮,星星很多很密。
鬼街没有星星。鬼街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
她抬起手,想去够那些星星,够不到,但她不在乎。
小六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苏游云身边,伸出手想碰温初花的手,又缩了回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光在移动。不是月光,是车灯。
救赎会的车。
苏游云抱着温初花,朝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跟了上来,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他们浑身是血,满脸是泪,脚步踉跄,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方敏走在最前面,脱臼的左臂垂在身侧,右手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菜刀。
小六跟在方敏身后,眼睛红红的,但步子很稳。
其他人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但脚步声叠在一起,像心跳,又像鼓点。
通道在他们身后关闭了。
浓雾重新聚拢,拱门重新沉默。
但鬼街的天变了。
那扇关了二十年的门,被一个人、一把匕首、一颗不肯认输的心,撬开了一道缝。
从此以后,风会从这道缝里吹进去。
光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