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鬼街起了风。

    不是平常那种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带着霉味的微风,是真正的、从拱门方向灌进来的大风。

    风里带着浓雾的湿冷气息,吹得巷口的塑料袋哗哗作响,吹得老周铁匠铺的门板哐哐地撞门框。

    站在街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天。

    天还是那片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云在动。

    鬼街的云二十年没有动过了。

    温初花站在拱门前。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颧骨下方的阴影拉得很长。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用别针别着。左手腕上卡着老周打的新匕首,右手腕上是那把跟了她很久的旧刀。两条袖子放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口袋里揣着黑匣子和传信器,两个小东西贴在一起,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黑匣子比平时更热,像一颗快烧到尽头的炭。

    姓赵的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铁管,管口被他自己在磨刀石上磨了一下午,磨出了一个斜尖,在月光下亮得像一把短矛。

    方敏在左边,腰里别着两把菜刀,都是老周铺子里的,刃口开得极亮。

    小六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把铁锹,锹头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的手指在锹柄上攥得发白。

    老周没来。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胳膊上还吊着绷带,温初花没让他来。

    “你留下看家,”她说,“万一我们回不来,铺子还在。”

    老周当时坐在铁砧旁边,手里握着锤子,锤子举到一半停住了,停了很久,然后落下去,砸在一块烧红的铁上,叮的一声。

    “行,”他说,“我看家。”

    三十七个人,分成三拨。

    一拨跟着姓赵的守在拱门附近,一拨跟着方敏守在鬼街入口的巷口,还有一拨散在几条主要的巷子里,负责传信和接应。

    温初花把自己放在最前面。不是她比别人能打,是今天这扇门只有她能开。

    苏游云站在她旁边,离她两步远。

    他没有带武器,两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那道翻涌的浓雾。

    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站姿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是松散的、随意的,今天是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弦。

    “几时了?”温初花问。

    苏游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快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传信器,又摸了摸黑匣子。

    黑匣子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烫得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她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巴掌大的黑色方块在她的掌心发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不是反射月光,是它自己在发光,很淡很淡,像一层雾气笼罩在表面。

    “它在发热。”温初花把黑匣子举到苏游云面前。

    苏游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矿脉的能量场在变化。裂缝要出现了。”

    温初花把黑匣子收回口袋,闭上眼睛。

    这十天来,她每天晚上都在苏游云的屋子里练习吞噬缚灵粒子,从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到能稳定地吞下一小团,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黑色的、无形的、像烟又像雾的东西在掌心盘旋的感觉。

    但现在,她没有伸手去抓,那些缚灵粒子自己涌过来了。

    它们从地底下涌上来,从脚底、从膝盖、从腰腹,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从泥土里钻出来,往她的身体里钻。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太多了。

    她从来没有一次性接触过这么多的缚灵粒子。

    这十天里她每次吞噬的量,加起来都不及现在涌过来的百分之一。

    “温姐?”姓赵的在身后喊了一声。

    温初花没有回答。她咬着牙,把涌进身体里的缚灵粒子压住,不让它们乱窜。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野兽,撞击着她的血管、骨骼、内脏。

    疼。

    不是那种被刀捅的疼,是那种从里往外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的疼。

    她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苏游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他的能量感知力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缚灵粒子在暴动,也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团火在拼命地吞噬它们。

    像两条蛇在缠斗,一条黑的,一条红的,在她体内翻滚、撕咬、吞噬。

    “你能压住。”苏游云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已经压住了。”

    温初花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眼镜的边框照得发亮。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很淡很淡的光。

    “裂缝要开了。”苏游云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传信器,“我数到三。”

    温初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都空着,垂在身侧。

    “一。”

    风更大了。浓雾从拱门那边涌过来,不是像往常那样在拱门外翻涌,而是往鬼街里面灌,像决堤的水一样从门洞里涌进来,贴着地面翻滚,淹没了她的脚踝。雾是冷的,冷得像冰水,透过她的鞋底往骨头里渗。

    “二。”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地震,是比地震更深沉的、从地核里发出的那种震动,像一头沉睡了几千年的巨兽在翻身。

    她脚下的地面在颤抖,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跳动,发出细碎的、像牙齿打颤的声音。拱门两侧的墙壁上,老旧的砖缝里开始往外渗黑色的雾气——那不是雾,是缚灵粒子,浓度高到肉眼可见的缚灵粒子。

    “三!”

    温初花闭着眼睛,把双手向前推出。

    她体内的那团火在这一刻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花,在她胸口深处,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每一片花瓣都在释放能量、吞噬能量、转化能量。

    那些涌入她体内的缚灵粒子在这一瞬间被那团火卷了进去,黑的被红的吞掉,红的烧得更旺,旺到她的皮肤开始发烫,旺到她的手指尖开始冒出淡淡的红光。

    她感觉到了裂缝。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感知捕捉到的。

    在拱门正前方,距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矿脉的能量场出现了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缺口。

    那个缺口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黑色的缚灵粒子从里面往外涌,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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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高到她的皮肤都在刺痛。

    “找到了!”她喊了一声,左手伸进口袋,摸到传信器,拇指按住侧面的凸起。

    一秒。两秒。三秒。

    传信器亮了一下,蓝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像一小片被攥在手心里的天空。

    信号发出去了。

    接下来是等待。三秒。五秒。十秒。每一秒都像一年。

    姓赵的握紧了铁管,方敏把菜刀从腰里抽了出来,小六把铁锹举到了肩膀上。三十七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外面的人发射脉冲,等着温初花说的那个“几秒钟”的到来。

    然后他们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拱门外面传来的,是从身后。从鬼街里面,从巷子的方向。

    温初花转过头。

    月光下,三个人影从巷口走了出来。排成一列,步伐一致,快得像在跑,但又稳得像在走。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脚步声叠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个人的。

    疯子三兄弟回来了。

    疯子三兄弟从巷口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姓赵的握紧了铁管,方敏把菜刀从腰里抽出来,小六把铁锹举到了肩膀上。

    三十七个人,在这几秒钟内同时调整了站位,像一架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在了一起。

    但温初花听到了更多的脚步声。

    不是三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从左侧的巷子,从右侧的巷子,从铁匠铺那边的方向,从琴师院子那边的方向。

    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密集、沉重、无法忽视。

    她的心沉了下去。

    第一个从左边巷子里走出来的人,她没见过。个子不高,但很壮,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光头上纹着一条黑色的龙,龙尾从后脑勺一直延伸到眉心。他手里没有武器,但拳头攥起来的时候,骨节突出得像一把锤子。

    第二个从右边巷子里走出来,瘦长,像一根竹竿,手里握着两把短刀,刀身窄而薄,刃口在月光下闪着蓝光。他的步态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脚掌落地的时候像猫一样无声无息。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来,步伐一致,眼神一致,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温初花。

    他们穿着同样的黑色衣服,同样的站姿,同样的重心下沉,双手垂在身侧,随时可以爆发。

    这不是琴师养的那种街头打手,这是经过系统训练的职业战士。

    新世界社的体术高手。林生宸的人。

    琴师的余党跟在后面,大概十几个,手里拿着铁管、木棍、菜刀,装备不如那五个人精良,但人数更多,眼神更疯。

    他们是从琴师派系里没有被收编的那些人,是琴师藏在暗处的最后一颗棋子。

    十天来,他们藏在鬼街的各个角落里,等着这一天。

    三十七对二十多。

    人数上温初花这边不落下风,但质量上差了一大截。

    那五个体术高手一个人能顶五个普通人,疯子三兄弟一个人能顶十个。

    温初花这边能打的只有姓赵的、方敏、小六,剩下的都是没怎么打过架的普通人,拿着铁管和木棍,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