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已经散场,宾客三三两两离开阁楼。三人在侍从的带领下顺着走廊,向另一端走去。
方才岑云度犹豫良久,玉镯固然重要,可对面明显已经盯上了他们,万一是陷阱他们今日可就走不掉了。
万迎雪倒是淡定很多,抢在岑云度拒绝前先行应下。她示意贺锦元收好镯子,自己则站在岑云度旁边,小声说道:“你就算不接这个镯子,他们也早就盯上我们了,与其一直躲着,不如直接去看看是敌是友。”
岑云度心知她说得在理,从他们踏入珍宝行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这人盯上了,现在不去见面,以后也会遇见。
丢失已久的镯子重新抱在怀里,虽然盒子不重,但是岑云度仍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木质棱角硌在手心,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对镯子是他母亲常戴的。小时候,母亲会抱着他,一同坐在小小的花园旁,给他一一介绍花的名字。深绿色的玉镯环在母亲纤细的腕子上,晃啊晃,小云度的注意就被镯子吸引了去。
母亲的手瘦长,常年的疾病使她和院子里的花,一同随着秋风而衰败。每到这时,小云度会从母亲怀里坐起来,伸长胳膊抱住母亲手。镯子冰冰凉凉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冰得他一激灵。
镯子在他的怀里慢慢变得温热,也不再晃动,它老老实实地戴在母亲腕子上。好像这样,它就不会从母亲的手上掉下去。
木质棱角划过手心,岑云度喉结滚动,那天到底是玉镯凉了母亲的手,还是母亲的手冰了玉镯呢?
走廊安静,只能听见几人的脚步声,侍从将众人带到一扇门前。
“咚咚咚”
侍从屈指轻轻敲门,半晌后,门内传来声音:“进。”
声音穿透门板,传至走廊。
侍从推门示意众人进入,待跟在后面的贺锦元迈入屋内,侍从又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的摆设与他们房间别无二致,屏风横在中间,遮挡了来人的视线。屏风后人影绰约,一位女子挽起发髻,静坐于桌前,面向雕花木窗,留下一道背影。
岑云度端着盒子,从容道谢:“多谢夫人割爱,将玉镯赠于我们,不知夫人有何要求,我们定当竭尽全力满足。”
屏风后的女子不答他的话,她抬起手,旁边的丫鬟便递来一杯温度适宜的茶水。她轻轻撇去浮沫,浅浅抿了一口。丫鬟又适时接走茶杯,呈上帕子。
女子缓缓开口:“珍宝行藏品众多,你们今天可有什么收获?”
岑云度正准备回答,女子却扣了扣桌子:“旁边的小娘子,你可否说一下?”
岑云度顿时蹙起眉头,侧身挡在万迎雪面前。
屋内气氛一时凝固。
万迎雪轻轻拍了下他的小臂小幅度摇摇头,岑云度深深看了眼她,最终还是让开了。
她语气如常,避而答道:“如夫人所言,珍宝行奇珍异宝众多,我等着实开了眼界。不过我们永昌商会平日里经营的生意不便摆放这些物件,盲目拍下只会让这些珍贵之物蒙尘。”
万迎雪话音一转:“不过夫人赠送的这对镯子品相上乘,算是今日的收获了。”
待话音一落,女子便轻笑出声,她语气缓和了些,没有之前那般严肃:“席大人还真没说错,万姑娘真是伶牙俐齿。”
屏风后,女子从容起身,施施然地来到众人面前,举止优雅,姿态端庄:“万姑娘,你们今日有什么收获吗?”
女子身着深绿色衣衫,更显华贵,她将方才的问题又重新问了一遍。
方才万迎雪在听见她提及席丞诏的时候,便猜到两人交情不浅。女子为人她不清楚,席丞诏此人她还是了解一二的。万迎雪稍稍放下心,面前的女子应当不是于应进那边的,她试探说道:“今日藏品……似乎为同一藏主提供。”
女子眼中略带赞赏,她清楚万迎雪还留有警惕,没有全部说实话:“既然万姑娘自己查到了线索,我便不多过问了。”随即说道,“万姑娘有什么疑问尽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
既然女子这么说了,万迎雪也不客气,直言道:“我们方才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女子微微一笑,红唇开合,一字一顿道:“白芃。”
二字一出,岑云度当即瞳孔放大。
白芃怎么会在这?
白芃轻飘飘一眼扫过众人,岑云度对上她的视线,压下心中的震惊。
岑云度的失态仅仅一瞬,便调整如常。万迎雪没有察觉到两人短暂的交锋,继续问道:“白夫人,您可知道藏主是谁?”
白芃莞尔一笑:“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人。”
万迎雪继续追问:“您知道他为何要给万通商行筹集银两,还有他欠了多少?”
这个问题白芃却不清楚,她摇摇头:“这些还要你们自己去查,不过我知道他欠了多少钱。”
万迎雪眸光一亮:“多少?”
“二十万两。”
万迎雪:“!”
于应进被她劫去的赃款,总价值就是二十万两!
原来因为益鸿巡抚巡查临时转移的二十万两是要交给万通商会的,没想到被她中途劫走了!
万迎雪脑中想起那晚钱三说的话,‘半月前,县令卖粮’。当时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只知道是交给于应进。
如今想来,于应进讹诈县令,正是想填补二十万两的空缺。
万迎雪面色沉重下来。
显然岑云度也想通了关键,他偏头温声问道:“还好吗?”
万迎雪深呼吸一口气:“没事。”
白芃见她好似想到了什么,也不催促,耐心站在一旁等两人调整好状态,她开口道:“万姑娘还有别的疑问吗?”
万迎雪瞧了眼岑云度手中的木盒,问道:“您为什么要将这么贵重的镯子赠与我们呢?”
白芃微微勾起唇角:“因为它本来就是你们的,临时寄存在我这里,我今天只是找个机会物归原主而已。”
“所以……”万迎雪话没说完,白芃便接了下去:“藏主是我。”
感情这十万两的拍卖价是左手倒右手啊!
万迎雪难得地嘴角微微抽搐。
“如果万姑娘后续还需要什么帮助,尽管来找我。”白芃淡淡说道。
万迎雪听出白芃话中的送客之意,也不再多留,告辞后准备离开。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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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袖口被拉住,岑云度轻声道:“等我一下。”
白芃既然知道这是岑云度家里的东西,两人应该认识。万迎雪点头应下,带着贺锦元先行离去。
木门缓缓扣上,室内安静下来,白芃挥挥手,身后的丫鬟便排队而出。
“你喜欢她?”白芃率先开口,眉眼带笑,一副熟稔的样子。
岑云度却没接茬,他眼神锐利,质问道:“你是谁?”
白芃敛起笑容,步履从容地回到屏风后,坐在椅子上,淡然开口:“我是,白芃。”
岑云度跟了过去,顺手抽出架子上用来装饰的剑,直指白芃,沉声道:“白芃早就死了,你到底是谁?”
剑虽然没有开刃,但仍然危险。白芃却丝毫不见慌乱,她挺了挺身,剑尖点在她的喉咙上,随着她的说话,岑云度似乎还能感觉剑身的颤动。
“白芃死了,白芃又活了。”
“少打谜语,直接说!”这句话说完,岑云度突然想到万迎雪,果然,他现在真的越来越像山匪了。
剑尖稍稍偏了一点,白芃立刻察觉到:“你在想什么,万迎雪?”
岑云度立即回神,冷声道:“现在是我问你。”
白芃紧紧盯着他的神色,见他确实没有想说的意思,顿感无聊。她伸出手指想拨开岑云度的剑,可却纹丝不动。她勾着唇角靠在椅背上,剑尖又追了过来。
“我最后问一遍,你是谁。”
岑云度肌肉绷紧,紧紧握着剑柄。此时剑尖已经不是点在喉咙上,而是隐隐带着杀气,似乎她一句话不对,这柄剑真的会划开她的喉咙。
白芃的神色冷了下来:“你的姨母确实死了,我也确实是白芃。”
岑云度见她不似作假,把剑拿远了些:“继续说。”
白芃回忆道:“那时你母亲刚刚生下你,需要人照顾。但她不受宠,下人伺候得不尽心,你姨母便自作主张混进宫里,伴作你母亲身旁的丫鬟,照顾她。”
“她来浣衣局拿清洗好的衣物,我是负责清洗的婢女,我们便这样相识了。”
“后来她被宫里娘娘陷害,杖刑而死。杖刑时,我就跪在不远处。我趁人不注意,悄悄抬头,看见她对我说,帮她照顾你母亲……”
白芃声音哽住,半天说不出话,岑云度慢慢放下剑,等着她继续说。
“我想了办法调进你母亲的宫内当差,你母亲逝世那天,正是我值班。她遣散了其余的下人,唯独留下了我,她说……”
“她认得我。”
白芃再也含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知道我的名字,她问我愿不愿意用‘白芃’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于是,我带着娘娘给的玉镯,一路逃回白家。白家那个庶出、无人在意的白芃,又回来了。”
“所以,”白芃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我就是白芃。”
岑云度将剑插回架子上,临走时,他淡淡道:“告辞……姨母。”
木门再次关合,这次屋内只留了白芃一人。她从椅子滑落到地上,双膝曲起,慢慢抱住自己,双目失神,嘴里喃喃道:“白芃、白……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