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随着人潮涌动,慢慢爬上高处,把天地笼罩在光亮里。
原本菜场中间宽阔的场地上,搭起了高台。高台上,一群人身上挂着灰白的囚服,五花大绑地垂头跪在地上。高台下,众人脚步放缓,议论纷纷。
“爷爷,这不是贺大人吗,他为什么跪在那里?”稚童摇了摇老者的手臂,疑惑问道。
孩子的声音清脆,引得旁边人悄悄瞥来视线,吓得老者连忙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嘘嘘,别说话。”
“有什么说不得的?不就是官官相护、蛇鼠一窝、一丘之貉嘛!”一位书生打扮的公子哥摇着扇子,语气不屑。
此话一出,立刻引得更多人的注目,公子哥不以为意,声音更大了些:“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旁边跪着的人是谁?贺弘文是什么人我不清楚,那狗官于应进我还不清楚?他们都跪到一处去了,能是什么好人吗?”
有了公子哥的开头,又有几人附和道:“兄台此言在理!你们以为贺弘文是一把年纪在于应进手下讨生活的吗?大错特错!如果没有贺弘文,他从我们手里抢走的银子怎么送出去!”
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我与你们说一个秘密——你们可还记得安寄平?”
“安寄平?上任知府?”
“通水利,建桥梁,安大人可是做了不少好事呢!如果没有安大人,我们现在的生活哪里会这般安宁!”
“安大人谁会不记得,你少卖关子,快点说!”
围在公子哥周围的一小群人小声催促道。
这人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那你们可知道安大人又是如何调走的?”
这倒是把一干人等问住了,他们只知道安寄平任期一满就走了,连个告示都没有,隔天就听说来了新知府。至于安寄平,还真不知道去了哪里。
众人屏住呼吸,看向这人。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视线都聚在他身上,甚至还有远处的人悄悄竖起耳朵偷偷听着这边的动静,他得意一笑,压低声音说道:“安大人——已经被害了!”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可不能乱说,安大人为人我们都清楚,他怎么会……”有人反驳道。
“还用问?他挡了别人的路呗!”这人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高台上的贺弘文,说道:“那天我出去吃酒,回家路上我可是亲眼看着安大人被绑上了车,而车里的另一人正是贺弘文。自那天起,安大人再也没出现过,隔天就来了于应进。”
“你说的不对!”小孩挣脱老人的手,猛地推了一把这人,瞪着眼睛喊道,“贺大人才不会做出这种事,他经常亲自在城中巡查,还给我买过衣裳呢!”
小孩力气用了十成十,一个大男人也被撞得一个趔趄,他踉跄几步,被人扶住,气急败坏道:“小屁孩你懂什么?他这是打一棍子给一甜枣!去去去,一边玩去,少来掺和大人的事!”
小孩被赶来的老人慌乱拽走,他拂了拂衣袖,凑近一群人继续补充刚才未完的话:“而且我听说——是贺弘文举荐的于应进!”
“这……这……”旁边人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反驳,反而好似想通了什么,“竟是这样!”
高台下,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掩盖住了这一群人的震惊,自然也没有引起高台上的注意。
万迎雪拉开茶楼的窗户,望向高台,找了一圈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出声问道:“你知道贺锦元去哪了吗?”
岑云度将斟好的茶水递给她,回答道:“影卫来报,他还在贺府,状态不太好,不过有影卫在那看着,不会出事的。”
万迎雪轻轻点头,接过茶水。温热的茶汤在口腔中迸发出浓郁的香气,顺着食管温暖了全身,驱散了初秋的一抹寒意。
她目光一一扫过高台上的众人,垂头丧气的,哭泣抽搐的,甚至还有胆小的尿了裤子。万迎雪蹙眉移开视线,落在了正在清点名册的席丞诏身上。忽的,她好似想起什么,收回视线,看向茶桌对面的益鸿,出言问道:“场上为何没有秋景平?”
“谁?”益鸿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宣县县令的幕僚是吧。”
“他死了。”
万迎雪与岑云度对视一眼,有些惊讶:“死了?我们那天去找他拿证据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死了?”
益鸿叹了口气:“就是那天死的,你们把证据交给席大人后,席丞诏就派人捉拿秋景平归案,可人到那里才发现,秋景平已经在河边上吊自缢了。”
刚才被茶汤驱散的寒意好似又涌了过来,将万迎雪紧紧包裹。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不过你们也别放在心上,县令倒卖粮仓,他还是主谋,就算抓捕归案,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一把年纪了,在狱中定然撑不了多久。对于他来说,自行了断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益鸿说道。
话落,岑云度看向身侧那人,手里依旧攥着那只他刚刚递过去的茶杯,“县令知道吗?”
益鸿对上两人的视线,捋了捋胡子:“应该知道吧,毕竟他的这位幕僚据说是亲手把他带大的,他应该清楚秋景平的性子。”
“那秋景平是他的……”万迎雪问道。
“老师。”岑云度补充道,“秋景平是县令裘丛文的父亲请来的教书先生,自裘父病逝后,秋景平便一直留在了裘家,教他读书,陪他科举。”
“病逝?”益鸿抓住关键,疑惑问道,“我听说裘丛文的女儿裘昭也得了病?”
岑云度话音一顿,看向万迎雪,见她轻轻点头后,他继续说道:“不错,裘家人世世代代都患有家传怪病,每代人活不过三十岁。裘父正是因为家传怪病才早早结婚生子,在裘丛文年幼时病逝。”
“不过裘丛文倒是没有患上怪病,反倒是他的女儿自出生后便小病不断,症状与裘父大致相同,药石无医。”
益鸿听后,深深叹息:“可怜,可悲!”
可怜天下苦命人,可悲苦命入殊途。
“可惜啊,今天过后,裘家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裘昭还下落不明,也不知道……”益鸿兀自感叹,却对上两人的视线,话咽了回去。
益鸿被两人看的发毛,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故作威严地问道:“怎么了?”
万迎雪与岑云度对视一眼,开口道:“裘昭在我这。”
“咳咳咳!”一口茶水呛在喉咙,上不去又下不来。
益鸿呛的脸色涨红,他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语气略带急促,追问道:“她为什么会在你那!不对不对……一个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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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的小娃娃在你那有什么用呢?不对不对……她在你那里,流放怎么办?”
益鸿显然被这个消息砸得语无伦次,一贯的严肃险些都维持不住。偷偷把犯人家眷带走,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如果说平常的案件有偷偷劫走犯人的,虽然违规,但是大多官员懒得追究,息事宁人才是上策,因此倒也不算罕见。
可于应进案不同啊,这是皇上亲自监审,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还敢劫走人,益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与他的紧张相比,万迎雪与岑云度二人就淡定许多了。
岑云度解释道:“稚子年幼,放任她在流放路上痛苦死去太过残忍,我们才决定将她带回山里的。”
“你们?”益鸿眉毛一翘,眼睛扫向岑云度,“四殿下,您也参与了?”
岑云度轻轻颔首。
“胡闹!”益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轻轻一晃,“四殿下,万姑娘做这种事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益鸿左右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随后压低声音道:“裘昭作为裘丛文犯案的关键人,难保皇上不会特意来见一面,现在她不见了,皇上问责又该如何交代!?”
“就算皇上没问她,那她的病怎么办,你们如何去救治?万姑娘别怪老夫说话难听,你一介山匪,你的商会能支撑得起药钱吗?再退一步讲,你给她治好了,她的身份怎么办,一辈子躲躲藏藏吗?”
万迎雪面带微笑,从容答道:“益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不过我寨子中恰好有一位神医,能为她提供治疗,药草的事有商会兜底。只是户籍问题……”
万迎雪语音拖长,岑云度适时接过,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将此事告知于您的原因。”
益鸿神色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岑云度唇角勾起,眼含深意:“益大人,听说您有一远房乡下亲戚身患重病,特来平洲城的永昌商会寻药,您可记得?”
“我哪来的亲……你……哎!”益鸿对上岑云度的视线,当即清楚了他的意思,半晌,他无奈道:“下官……还望殿下和万老板多多照顾她一二……”
岑云度笑意更盛,为益鸿将茶杯斟满,语气温柔:“益大人太客气了。”
益鸿瞧着岑云度笑的儒雅,恍然间想起了他朝堂上的样子。平凡日子过久了,他怎么忘了四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益鸿不轻不重地瞪了岑云度一眼,接过茶杯,饮了一大口。
“殿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呢?总不能在这穷乡僻山坳过一辈子吧。”益鸿问道。
益鸿说的回京,自然不是寻常的在京城落脚,而是他什么时候恢复四殿下的身份,去见见他的两位好哥哥。
万迎雪见两人的神情有些严肃,自认为自己不适合参与他们的讨论,胡乱牵扯进皇室恩怨,指不定会招惹上别的麻烦,她悄悄起身,准备将屋子留给两人。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却被岑云度一把抓住袖口,万迎雪错愕回头,见他轻轻摇头,只好又坐了回去。
“回京的事我已经派人去准备了,等到合适的时候,我自会回去。”岑云度答道。
话音刚落,窗边便传来一阵喧闹声。只见高台之上几人正襟危坐,而最中间那人一身玄色衣袍,神色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