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全员聚集会议室，复盘输给虚空的第五轮团队赛。
尽管休息了一天，那场失败的余韵依然没有消退，所有人都失去了互相开玩笑的力气。
方明华倒是想开口，却也在凝重的氛围里紧闭嘴巴，不敢吱声。
“七分十四秒，停一下。”
余霄羽提出要求，负责控制电脑的佟林按下暂停。
张益玮站在投影旁的白板前，平时一般由他主导复盘工作，指出队员的渣操和亮眼时刻，再安排针对性训练内容。
为了这场会议，录像早就事先拉过无数遍，再加上亲手打过比赛，对内容异常熟悉。
一听时间点，张益玮脑海中条件反射地跳出一个画面。
他立刻明白了余霄羽要说什么，平静的表情霎时间变幻了一番。
暂停的画面上，赫然是一枪穿云、吴霜钩月和笑歌自若，他们正被对面的四个角色围攻。
枪炮师半透明远程骚扰，守护天使守灵者前排硬扛，鬼剑士逢山鬼泣躲在障碍物后面放鬼阵恶心人，还有一个拳法家躲在守灵者身后，寻找空档重拳出击。
中、远、近，三个职业全部覆盖，各司其职。
轮回这边呢？
被围攻的三人不提，云山乱此时已经掉了，残忍静默还没跑出交换区，而万古一毛正在赶去单切枪炮师的路上。
余霄羽看得出鬼剑士的作用，其实想优先处理逢山鬼泣，但有守护天使在侧，不好处理。
她能抢到集火的机会，奈何队友们没能力脱身，接不上节奏。
她有心支棱起来临时当个攻坚，跑去收割鬼剑士，又奈何队友的辅助能力也堪忧，反被逢山鬼泣拖住脚步。
而当时的情况，在李轩这多耗一秒，队友都有被围攻至死的风险。
无奈之下，余霄羽只能自己单溜去切独自在高处开炮的半透明。
有人跟来阻止，那最好，有效分担了队友的压力。如果没有，也能快速解决掉枪炮师这个群攻大杀器……
当然，在她心中，先杀逢山鬼泣依然是最优解。
比赛结束，握手环节握到‘逢山鬼泣’的时候，余霄羽还分外诚恳地对他说：“你的鬼剑士很厉害，特别难缠。下次团队赛，我一定要先切掉你。”
“啊？”
李轩惊愕，这到底是真心夸他、是阴阳怪气，还是在下战书？有点看不懂啊！
快速瞥了眼张益玮，见这位队长无动于衷，他心里一咯噔，认定是挑衅——
比赛嘛，互放狠话很正常啊！
于是他也露出锋芒：“欢迎。但即使是下次，我也不会让你找到机会。虚空，还是会赢！”
随橙想呢，余霄羽其实并不在乎这些。
“嗯。”
她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继续和下一位虚空成员握手，让李轩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用输赢挑衅余霄羽，约等于抛媚眼给瞎子看。
再加上轮回刚输了比赛，一来整支队伍士气不振，二来类似情况在对战皇风的那局也上演过一次，他们多少明白了自家王牌新人的调性，导致无人理睬这句挑衅。
某位鬼剑选手摸摸后颈，心里纳闷极了——轮回不是很有进攻性地签下了万古一毛，还扬言要打爆豪门吗？怎么忽然之间全队都表演起人淡如菊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搞得他现在很尴尬！
……没事的李轩，未来还有更尴尬的时候，这才哪到哪呢！
花絮插播结束，镜头回到轮回的会议室，尴尬的人变成了被‘质问’的张益玮。
七分十四秒，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如果是我的话，会倾向于在这里用膝击抢霸体，趁机开暴射加乱射压一波血量。”余霄羽如实说，“但队长你当时选择了飞枪后退，我想听一听理由。”
张益玮神色未变，缓缓开口：“神枪手要拉开距离才能打，我不能在对面鬼剑的攻击范围里逗留太久。万一被套上静默阵封住技能，我们三个没有活路。”
按照余霄羽说的做，爆发一波压对面的血量——之后呢，他难道不会被反过来集火？
对面的枪炮师有多个大招已冷却完，即使笑歌自若就在边上，群攻大招一轰，他的奶量跟得上吗？有能力自顾吗？一枪穿云留在原地爆发，和等死有区别吗？
好吧，即使枪炮师有万古一毛牵制，那逢山鬼泣怎么说？被他的鬼阵控制到，可就彻底完了。
交战区域的障碍物多得吓人，神枪手又没抢到高处，根本无法发挥远程优势，为什么不退？
比赛时，张益玮真实的心理活动就差不多这样，在聊天框打下的指令也是三个‘撤撤撤’字。
想法可以理解，但……他完全被李轩读穿了。
用结果论来评价，说是这一波撤退导致了轮回的败局也不为过。
七分十四秒前后，借枪炮师大范围攻击的掩护，逢山鬼泣开了鬼步，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至另一片废墟，躲到倒塌的墙后，在轮回撤退的路线上吟唱出一个瘟阵。
李轩对鬼阵位置的计算非常准确，阵法开在三人脚底，极其细微的身位差异让他们无法第一时间判断出是谁遭殃——尽管理论来说，应该是牧师。
瘟魂晃晃悠悠，径直飘向笑歌自若，的确成了牧师的‘沉重负担’……方明华当时就在比赛仓里挤出了一声悲鸣，立马想读条驱散技能给自己驱一驱鬼。
然而，攻击比技能先到了。
虚空事先应该深入练习过这套集火打法，配合十分默契，守护天使及时给拳法家加上buff，拳法家自己也开启了钢筋铁骨，崩拳突进杀入轮回阵中。
他不管不顾地朝牧师连续开大，笑歌自若当场被打得只剩血皮。一枪穿云和吴霜钩月要转身回援，可刚走出两步，地面又冒出一个正好覆盖到两人的冰阵。
好巧不巧，还把神枪手冻结了。
战术布置一般没有绝对的好坏，三个赛季过去，出现过聪明反被聪明误、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场面，也出现过某人料事如神，把对面玩弄到死的神仙对局。
荣耀的赛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也是职业联赛的魅力之一。
只能说张益玮对李轩的水平还不够了解，他虽然是新人，却是从挑战赛里吸纳来的新人，已具备一定的赛事经验，打5v5的思路说不定比余霄羽更清晰。
而虚空本身也是进过季后赛的偏上游队伍，和轮回这种小透明完全不同，队员的技术、意识存在差距，张益玮这一波‘猜拳’输给李轩，还算情有可原……
呃，真的情有可原吗？
如果是事实，某电竞周报的特邀记者就不会称轮回的表现为‘缺乏磨合和信任’了。
看到这篇稿子时，张益玮已全盘审阅过比赛录像，虽然很想嗤之以鼻，但他心里清楚，这名记者的判断没问题，自己缺失的不仅仅是对李轩的了解，更是对队友的了解。
——团队赛输给虚空，他要背大锅。
*
七分十四秒前后，另一处小战场，占据高处的枪炮师很快就被驱魔师击飞到交换区附近。
余霄羽没亲自处理，把枪炮师丢给了刺客解决，反正定身符已经贴上了，搓圆揉扁还不由后者说了算？
她自己则立马控制驱魔师转身，从悬崖边缘一跃而下。
这种高度的坠落伤害足以秒杀角色，但余霄羽有一招开荒时代就练成的绝技——飞刀踩。
把战镰当成忍者的忍刀使用，扔出武器嵌入山体，以镰刀柄为落脚点再次起跳，接着再用魂御瞬时收回、丢出，在极限高度制造新的平台，借此规避伤害急速下降。
‘下山’的飞刀踩比‘爬树’困难数倍，所幸余霄羽是荣耀老手，操作技术和判断落点的经验都不缺，驱魔师在她的控制下像羚羊一样在绝壁上如履平地。
为了以最快速度赶到现场，她刻意拉长了每一次下降的距离，尽可能减少操作节省时间。
虽然损失了15%左右的血，但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代价。
七分十四秒，驱魔师的视野中出现枪炮师；
七分十九秒，两名角色短兵相接；
七分二十七秒，万古一毛出现在悬崖边；
七分三十二秒，她已踏足主要战场外圈。
十八秒。
只要等十八秒，就能等到驱魔师返回支援。
难道虚空还能在失去枪炮师的情况下，仅用十八秒就集火掉一个角色吗？
事实证明，在轮回的‘撤退’策略下，还真可以。
如果当时相信余霄羽敲在队伍频道里的消息，选择爆发一波拖时间，团队赛的胜负犹未可知。或许能赢，或许还是会输，反正至少不可能输得这么惨烈……
在比赛录像中，看见驱魔师不负‘狗毛’名声的精妙操作，正准备着会议稿子的张益玮很快就想通了这件事，整个人直接僵在电脑前，遍体生寒。
人类无法想象超出认知的事物，对张益玮来说，余霄羽的十八秒就是这样。
他预计驱魔师的最短返程时间是一分二十四秒，因她打出了‘马上到’的消息，他又将时间缩减为五十四秒，认定三人抗不了那么久，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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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萌生退意。
……十八秒。
可怕的数字，甚至不会出现在平庸者梦里的数字。
可怕的‘新人’听了他的回答，说道：“但是以队长的能力，如果选择强攻压上，再配合佟哥从旁骚扰，我认为完全能够迫使虚空回缩防守，暂避锋芒。”
‘如果’？
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不会有这样的‘如果’。
听到自己名字，佟林不自在地低头扣挠桌面，知道自己水平有限是一回事，关键时刻拖了队友后腿又是另一回事……当时，他也觉得撤退更安全，没想到小余真的‘瞬间’赶到了。
不是不信任队友，而是这份信任没能超出眼界和认知，所以当极端情况出现，场面就尴尬了起来。
张益玮一时无言，会议室里只有余霄羽的声音。
“当时吴霜钩月在前，最不济也能用滑铲抢出距离，没什么优劣势一说吧？逢山鬼泣的静默阵，威胁其实不如想象中大——等他真的用了，再跑也不迟。
“这种场面，撤退只会引发更强烈的攻势。而且我不是马上就到了吗？没有枪炮师的远程骚扰，我有余力去专盯逢山鬼泣，及时打断他的技能吟唱就……”
说着，余霄羽忽然停住。
带着狐疑的目光从镜片后透出，徐徐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名队友，他们有的低了头，有的移开视线，只有方明华毫无异样，还小声问‘姐你干嘛’。
一道闪电劈下，她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异常的源头。
“你们不相信我马上就能回来，所以只有撤退……确实，这样的话，撤退更合理。”
“不是，我信啊！”
方明华回答得很快，然而除他以外，再没有第二个否认的声音。
信任问题是最容易解决的，尝到这一轮团队赛的苦果，想必他们不会再质疑她的言语。
可是，选手的水平，他们的意识……别人也就算了，作为攻坚和指挥，张益玮必须支棱起来啊！
余霄羽暗暗叹气，脑海中浮现了某位经常切换不同枪系小号玩pk的天才，当时就知道他厉害，却没想到，原来居然厉害到足以吊打如今联盟的一众枪系选手。
队长哪怕有苏沐秋十分之一的水平，这场团队赛都不至于要因为一个‘信任问题’定输赢。
“我说过的话，如果最后没做到，那是我的失误，大家不用担责。所以我希望接下来的比赛，你们要相信我发的每一条消息，以此为前提考虑行动方针，可以吗？”
这一番话，余霄羽讲得平静极了，仿佛只是在讨论正常的改进点，听的人却没法无动于衷。
老选手们望向队长，而张益玮闭上眼，甚至感到了一丝内疚——‘轮回的神级新人’，何至于此？
记者对余霄羽的攻讦不留情面，将她写成了一名只有单挑实力过硬，毫无团队观念的偏科选手，并称当初的豪言壮志是眼高手低的傲慢，说她加入轮回是祸非福。
官方的论坛里，也充斥着对狗毛的质疑……
可是职业圈里谁都看得出，从第一轮到现在，余霄羽的发挥并无问题，甚至能找出不少高光场面。
纸面成绩输多赢少，只是因为队友太次，和她搭档的人太次！
该怎么办？
张益玮实在很想知道，他非常愿意尝试。
身为队长，张益玮是有担当的。
他摇了摇头，明确地划分出责任归属：“不是你的问题，小余。这次是我们……主要是我的判断失误。我保证，以后绝对给你百分之两百的信任。”
“好。”余霄羽点头。
“另外，新装备你习惯了没有？从下一轮开始……”
张益玮心里苦闷，却逼迫自己起了个高昂的状态，铿锵道：“下一轮开始，你和我更换位置。我出战单人赛，你去守擂！这两分，有没有信心守下来？”
“差不多习惯了。不过如果碰上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这种级别的选手，我大概会输。”她未被队长的情绪感染，依旧诚实，“但我承诺，一定会尽自己所能。”
“好！交给你了！”他握紧拳头，“无论如何，擂台赛的两分我们一定要守住！”
‘狗毛’就这个性格，从不天花乱坠地吹嘘实力，也不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能得到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最难堪的事被挑破，队内氛围触底反弹，卖力地为下一轮比赛做起准备——
下一次，要赢啊！
*
第六轮，轮回客场作战，7:3赢下三零一度，队伍调整初见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