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贵妃摆了摆手,示意他到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慵懒的姿态不改,“今儿怎想来本宫这处了?”
元琅坐下,斟酌片刻,缓缓道:“后日就是母妃生辰,便想来问问操持寿宴一事,可有儿臣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着:“生辰年年有,算不得什么大事,寿宴的事自有礼部在操持,你贵为皇子,插手这些做什么?”
这话说得不讲情面,后头摇扇的掌事嬷嬷芳霞心一颤,担忧地瞧了眼元琅,就见他神情不变,只拱手称是,未见一丝不忿之意。
“母妃说得是,是儿臣顾虑不周了。”
殿上气氛一时微凝,芳霞手里的动作放缓,清风幽幽送着,独贵妃恍若未察,打量着茶盏沿边的莲花纹路,今年新烧的样式,是尚宫局特意献来的礼。
没人出声,沉默维系了良久,末了她才撑起手,给了下方坐着的元琅一眼,轻叹一声:“罢了,你也是有心。”
茶盏被她放到一旁,“最近瞧着瘦了些?”
“儿臣无恙,劳母妃费心。”元琅默了默。
一来一往,多是话不投机,明明是血浓于水,骨肉相连的至亲,却每每相见都说不上几句,今天也是,闲谈有一搭没一搭,最终也只落个草草收场。
芳霞从贵妃一入宫就跟在身侧了,看着元琅长大,亲眼见证着这对母子渐行渐远,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跟在元琅身侧,送他出殿,见他身量挺括,气宇轩昂,宫灯将长街照得通明,却照不亮少年眼底那层薄薄的阴霾。
明明如今已非昔日模样,可在芳霞眼中,瞧见的还是年幼时,因不得母亲欢心,而偷偷躲起来掉眼泪的可怜小孩儿。
“殿下,”芳霞开口,心有不忍,像是在替贵妃解释,“娘娘心中是有殿下的,往日也常常思念您,嘴上不说,实则却是记挂着的。”
“嬷嬷不必说了。”元琅侧头看她,嘴角弯了弯,“我都知道。”
他继承了慕容氏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尾狭长,瞳色稍浅,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想的是什么,便是此刻,他的眼底其实并没有几分伤怀。
芳霞欲言又止,终究未说什么。
“嬷嬷回去吧,外头风大。”元琅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芳霞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许久没有动,夜风拂过,她无声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殿内。
贵妃还坐在原处,视线落在远处,没个定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她问。
芳霞颔首,走到榻边,在示意下,扶她起身。
贵妃坐着,起身走了两步,终是在要跨出门槛的时候,顿了顿,冷艳的眉眼半隐在暗色里,“让尚食局勤快些,每日送盅补汤过去吧。”
窗棂吱嘎吱嘎响,芳霞应了声是,心头微微松了口气,依言照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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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夜不比皇宫安静,下人洒扫的响动稀稀疏疏,檐角挂的灯在风里轻晃,将院中几杆翠竹倒映在湖面上,流水空明,点点星辉。
霍治伏案,圈画完最后一处,停笔罢砚,抬眸一看,不远处同样伏案的元宥音,仍然专注,竟是比他还要繁忙。
美人青丝垂下,仅用一条发带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置若罔闻,一手拿着账册,一手熟稔地拨着算盘,许是顾及着书房里另一处的他,动作有意克制,圆润的珠子碰在一起,只偶尔发出几声脆响。
打从允了她入书房后,他本是想再添一张桌子,好方便她处理事务,被她拒绝后,便退求其次,在窗边软塌上多做改动,加了案几和软枕。
高度适宜的桌案、抬头便见的园景和柔软宽敞的金丝榻,恰恰每处都合了她的心意,渐渐地元宥音来书房的次数愈多,比他都要勤快了些。
不过她确实要忙的事务不少,生意上有经要念,府上的钱财要管,眼下神情投入,指尖灵活,偶尔扬眉,偶尔抿唇,认真地不得了。
他少见到她算账的模样,原是铜臭味十足的举动,换成她来,他却觉得她可爱。
霍治不欲打扰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放下笔后,才起身踱步过去,俯身在她手边,“在忙什么?”
“前几日不是各府送了不少礼来,”她仰头望他一眼,指了指摊开的账册,“我将这些登记造册,好方便日后还礼。”
这些往来是世家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今日借着他封侯送来的贺礼,来日他家逢年过节或有喜事,回礼便以此为依据,赠些等价之物。
说着,她又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字,工整美观的账目上,很有她个人的风格。
上面玲琅满目地记着各府送来的贺礼:金镶玉如意一对、红珊瑚摆件一座、蜀锦十匹、端砚十方……名目繁多,霍治不过草草扫了一眼,就把视线落回了她身上。
元宥音换了一身杏粉色夏衫,没有大朵大朵的纹样修饰,仅领口处绣了几枚小小的海棠,衬得她脖颈纤细白皙,发带是浅绿色的,缀了一个漂亮的结,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着,像春风中轻扬的柳枝。
她似乎格外钟情这些鲜嫩的颜色,也确实很衬她,但他觉得她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比起金银财宝,还是她更吸引他的目光。
她的侧脸因烛火镀上一层暖金色,睫羽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剪影,见她还在忙,霍治本想离开,甫一动身就被她拉住了袖摆。
“你批完军务了?”
霍治略一颔首,她又拉了拉他,意思不言而喻,于是他顺势在她身侧坐下,“怎么了?”
一方小榻,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倒是宽敞,但眼下多了一个他便显得有些拥挤,元宥音主动往他这侧靠了靠,被他下意识揽住。
“太累了?”他看了眼面前的账册,想了想,猜道:“不喜欢处理这些的话,可以交给李叔去做。”
娶她不是为了找她来管家的,府上本就有管事在,她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大可以将手头事务交给旁人去做。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元宥音嗔他一眼,“李叔年纪也大了,哪能什么都麻烦他?”
她是知道他的,李叔跟他的时间不短了,忠心耿耿,以霍治的性格,肯定不止把他当管事来看,说是半个长辈也不为过。
元宥音同样敬重他,若事事都推给他来做,莫说霍治了,她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那就再聘个管事?”他给她支招。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累。”差点被他绕进去了,元宥音挺了挺脊背,在他怀里坐直了身子,“你看。”
她将摊开账目展平,翻到最新一面,指着其中一行,“我刚刚是看到这个了。”
几匹素娟、几方古墨、几套书册,还有几盆兰草和几幅字画,与那些名贵器具相比,这些便显得质朴雅致,霍治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最后落款处,送礼的人家写着“陇西林氏”四字。
他心念一动。
元宥音证实了他的猜想:“是我外祖家赠来的贺礼。”
陇西,那是真真正正的塞北苦寒之地,与京城隔着千里之远,算算脚程,这些贺礼当是从得知他受封那时起,便备好上路,才能在此时赶到京城。
说起林氏一族,大越年轻的一辈子弟可能鲜有见闻,但身处官场的大臣却无人不晓,绵延数百年真正的旧氏族,钟鸣鼎食,足以与王朝比寿,四代帝师,三位太傅,家族人杰辈出。
却在权势最盛之时激流勇退,举家去往陇西,只留几房旁支,在京中担任清贵之职,平时就负责整理整理卷册,就连编撰书籍一事都轮不上他们。
显赫一时,终归沉寂。
“外祖父……是个怎么样的人?”霍治斟酌着用词,据他所知,陇西林氏一族似乎与元珵父女二人来往并不密切。
元宥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想得没错,在林氏故去之前,元珵还曾带着妻女去往陇西省亲,那时她肯定见过外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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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年纪太小,记不得多少,如今回忆起陇西,比人脸先浮现的,倒是那风沙滚滚。
后来娘亲病逝,外祖父因此对她爹多有怨恨,来往断了个干净,连岁末年礼也不曾相送,更不用提那些琐碎的寻常小节。
元珵倒是不受影响,该送照样送,虽然回回隔月,都能在太师府门前见到原封不动的木盒,却还是始终如一。
可终归是十几年没有往来了。
霍治以为她伤怀,便宽慰道:“外祖父心里是有你的。”
定是记挂着,才会借着他封侯的由头,送来贺礼,到底是血浓于水,这些东西里藏着的,是老人家舍不得拉下脸言明的思念。
元宥音笑了笑,示意她没事,其实这么久了,她对陇西林氏的情感渐淡,不过此番礼单上见到,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泛起一阵涟漪,淡淡的怅然隔着层雾一般。
她同他说这个,还是感慨居多。
惊讶使然,情绪平复后理智回拢,她意识到外祖父此举除却表达纪念,更深一层含义则是为了警示。
如今吕相已倒,霍治一朝得势,朝堂之上近乎无人能越得过他去,是真真正正成了天子心腹,大权在握,挑在此时赠礼,是在提醒他陇西林氏还在,虽久无走动,他却仍是元宥音的外祖父。
这是在为她撑腰,警他莫要辜负她。
而她还特意与他说起此事,难免不会让人误解,看起来像是特意挑衅他似的。
想到这,元宥音忽然有点心虚,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就见霍治正低头看着她,眸色漆黑,还未说什么,就让她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都已经叫他看穿了去。
见识过他的手段后,她可不会再真以为他木讷了。
“你……”她伸出指尖,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
不用她再试探下去,男人眉梢轻挑,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些许,“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嘴硬。
猜到他的下一步,她快速收回手,不给他抓住自己的机会,狡黠地背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月色,就差没跟他虚情假意地夸一下月亮怎么样。
安静等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正好对上了霍治玩味的目光。
他根本就没在看月亮,从始至终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眼。
她张了张嘴,缓缓红了脸。
“等得空了,我们一起去趟陇西?”他轻描淡写。
“去!”她应得干脆,末了,迟疑一下,“就这样?”
不仅要问,还要探究地去寻他的神情,瞧他作何反应。
男人嘴角的笑意越放越大,抿了下唇,低低地笑出声:“不然呢?”
元宥音怔怔地看着他,模样落在他眼中,他更是忍俊不禁,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好,指腹好似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痒。
“我怎会如此想你?”霍治叹了口气。
他果然知道!
元宥音瞳孔地震,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独独藏在乌发下的耳根渐渐染上红晕。
他什么都知道,还放她在这里心慌意乱了半天,看着她试探,看着她张牙舞爪,真是……
不想靠在他怀里了,他坐在软塌的外侧,元宥音下意识想逃出去,推了他一把,发现推不动,她便扳起脸,“快让开。”
霍治纹丝未动:“不看了?”
他指的是这些账册。
“看完了!”
她气势汹汹回完,才发现他视线没挪,那笑容是收敛了些,氛围却变得越来越危险,元宥音感受到了,又想推他,让他让出路来。
这次他不纵容她了,像她起先猜的那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低下头,吻住她。
痴痴缠缠的法子,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觉,指缝间被他强硬地穿过,再相扣。
得逞后的他,甚至还能记着她宝贝那一桌的账册,忍着没将人往桌上压,而是抱到了腿上,距离更近,也更方便了他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