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28. 璧人
    怎么偷偷去?

    元宥音疑惑地看着他,但他现在越发爱卖关子了,她便也不再追问,反正他既能有这个心思,就定是做足了准备。

    她缓缓匀着气:“方才你到底醉了几分?送你回来的那位纪大人好生奇怪,席上你可有留意?”

    “那人名叫纪吴,是杨振身边的一个主簿。”

    “主簿?”元宥音双眸澄澈,拉住他的衣摆,“岂不是常跟在郡守身边做事,知道的应该很多吧?”

    “要看他愿不愿意帮我们了。”

    她同他说正事,霍治不愿灭了她的热情,端的是知无不言,不过此刻她在他身下,这样的情况,她还能分出心神来,甚至提及了旁的男人,引得他眉梢轻扬,拢着她发的手渐渐停了下来。

    “你已经猜到谁有问题了,对吧?”元宥音笃定道。

    自打入城,霍治表现得便是一派八风不动,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眼下看他神色清明,虽有醉态却不见醉意,她就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他,这人是越来越叫她捉摸不透了。

    对于她的揣测,霍治笑了笑,抚了抚她的鬓角,不夸大也不瞒她,实话实说:“猜测是有,但还缺点证据。”

    长公主这桩悬案,妙就妙在她女子之身又常年礼佛,没有争夺皇位的权力,没有交恶多年的势力,无论从哪一点上分析,都不应该招惹来杀身之祸。

    再加上,要想杀她背后定然牵扯甚广,有这个底气动她的,不过就是那几名权倾朝野的大员,这几个哪个都不好妄加猜测,所以若要抓到幕后之人,从其本身下手确实是难,且当初供词给出的浅瞳特征,人海茫茫,溯源追根也不过是个无头之论。

    可若是换个角度呢?

    能干系到朝堂事务,必是为官之人,而整个朔陵郡里官员总共有几何?

    霍治将这些一一说与她听,却见元宥音瞳孔越发明亮,看向他的神情里多了分倾佩,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意外。

    “做官的就那些,只要有人露出马脚,便想藏都藏不住了。”元宥音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惊喜道:“你好聪明啊。”

    他借着接风宴演了这么一出醉酒的戏码,朔陵地方小,不出一夜,朝廷派的钦差沉迷美色就会人尽皆知,谁会提防一个草包呢?背后的人只要一松懈,他们的机会也便来了。

    霍治被那眼刺得心痒,揽在她腰侧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声音状似平淡:“你好像很意外?”

    “哪有?”元宥音反应快,疑惑地瞧他,“什么意外?意外什么?”

    话讲得跟唱戏似的,只是眼里的笑都快溢出来了,确实少了点说服力。

    至少霍治是不信的。

    她自己也不信,于是讪讪笑了声,讨好地在他下巴边轻啄了一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岔开话题:“那纪吴呢?他的职位那么关键,要是想动点手脚最方便不过了。”

    霍治叹了口气,没拆穿她拙劣的演技,接着说道:“他做主簿的时间足足十一年,确实最有可能做些什么的人。”

    “但他知道也最多!”元宥音猛地发现。

    “是。”他应。

    “可若是他有问题,岂不是应该躲我们远些?那他今晚为什么要主动请缨?”在他们面前露这个脸,白白暴露了自己,引起他们的注意。

    “有两种可能。”霍治声音低沉,“其一是为试探,想看看我们本事如何,是否会怀疑到他身上。”

    元宥音矢口否认:“这也太不值当了,他要是真有问题,不就是引火烧身了吗?”

    “其二,便是为求自保。”

    “自保?”

    霍治低头看她:“他知道得太多,足够要了他的命,为了活下去,所以来向我们投诚。”

    所以他才说要看纪吴愿不愿意帮忙,原来这个忙的关键是在这里。

    元宥音因他的话陷入了沉思,睫毛低垂,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剪影。

    霍治揽着她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肩,像是在哄一只猫逗趣似的,

    须臾,她仰起头,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等他来。”霍治说,“若是为保命,他当要比我们更急。”

    元宥音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若是他为试探而来,我们按兵不动,他会不会草木皆兵,反倒不敢动作。”

    霍治嘴角微微翘起:“敏敏原来这么会查案的吗?”

    这句话有报复她那一眼的嫌疑,元宥音嗔道:“我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正经的。”霍治垂头,鼻尖蹭了蹭她的,“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明日带你好好逛一下朔陵如何?”他话锋一转。

    元宥音却意识到,他们两人如今暂居郡守府,一行一动都离不开杨振的视线,若要给纪吴一个机会,便自然是要出府去的。

    她笑笑:“好嘛,我果然是看错你了,霍长嶷。”

    之前以为他是木头,如今来看,他可太精了些。

    霍治无奈莞尔,见窗外夜色朦胧,便好心地收了手,不同她计较,郎声唤了云岫和砚冬二人进来服侍。

    元宥音笑弯了眉,活像偷到腥的猫,由着云岫一支一支地取下髻上钗镮,透过铜镜瞥他一眼,起身去了浴堂。

    她去洗浴的时候,霍治同样去净身,换了件衣裳,不过出来时,还不见元宥音的身影,知道她一向细致,他倒也不急回去,于是立身于廊下,悠悠迎着夜风,散散酒气。

    朔陵小郡不比京城,眼下天色算不上大晚,街巷里便没了声响,商贩走卒不会在此刻出市,因此这会儿的郡守府里是难得的清净。

    这份静谧没能维系多久,月洞门处便有争执之响越发靠近,霍治拧眉,循声看去。

    就见砚冬抬臂阻挡着一名女子,碍于男女之分不好上手,只能出言制止:“杨姑娘,夜已深,将军不见客,烦请回吧。”

    这院里的仆役到底不是将军府的人,全都做着睁眼瞎,权当不见此事,砚冬一人难敌,竟是放任那女子走到了霍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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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三阶之差,霍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来人,面色阴郁,已然不悦。

    他记得此人,去女席寻元宥音时,他曾在郡守夫人刘氏身侧,瞥见此女,再结合能在此时进出郡守府如入无人之境,这姑娘的身份并不难猜。

    “杨姑娘为何事而来?”

    他长眸微眯,周身气息骤然一沉,语气冷冽不善。

    战场厮杀出的骇人气场一朝不掩,杨欢儿一个未出阁的闺秀岂能受得住?霍治的声音一响,她便觉得如芒在背,端着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碗里的汤水险些溅出。

    她爹出的这个主意,真真是在害她,杨欢儿不免打起了退堂鼓,心里怕得很,却因为走到了这里,没有了退路,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福了福身:“回将军,家父见您在席间饮多了酒,恐您不适,便遣小女送碗解酒茶来。”

    霍治扫过一眼那碗茶,触及她过分单薄的衣裙,眉峰紧蹙,寒声:“知道了。”

    砚冬机灵地上前接过茶碗,杨振的计策显而易见,令人作呕,他不欲多言,转身便想要离开,怎料脚步刚移,杨欢儿就复而唤道:“将军!”

    她咬紧了下唇,秀气标致的脸上既有胆怯,又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那身衣裳在夜色下都如此清透,不敢深想在烛火下又会有着怎样的颜色,而杨欢儿本就算得上佳人之颜,往日在郡里走哪都是要受到追捧的人物。

    此刻美人容姿秾丽,欲拒还迎,想必世间大多数男人都难以招架。

    被她一唤,霍治顿住。

    杨欢儿眼前浮现男人来寻元宥音时的模样,高大威猛的将军醉酒时竟是对夫人这般信赖,可见平时他对她的爱重。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会儿又见他停了脚步,想来作为男子,大将军也没有什么不同,杨欢儿心中多了一份底气,再唤他时软了腔调,颇有暗示意味:“将军。”

    她怯生生抬头,姿态娇媚,去探男人的神色。

    怎知却见他眼底一片冰寒,神情中岂有半分动容,反倒难掩厌恶之感:“自重。”

    两个字,一字一顿,重若千钧,砸得杨欢儿震惊不已,后知后觉涌上的潮湿泪意几乎要夺眶而出,莫大的羞耻笼罩在她心头。

    再看霍治,人早已远去,哪有半点怜惜之意。

    一旁的砚冬叹了口气,端着茶碗,心有不忍:“杨姑娘,请回吧。”

    杨欢儿置若罔闻,牙关紧咬,视线追去男人远走的方向,就见长廊那头,一身白色罗裙的女子向他走来。

    她未挽青丝,任风拂动,像是方从浴间走出,笑盈盈问着:“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嗓音清丽,光听光见这短短剪影,便能知这是位举世难得的美人。

    刚刚还冷言冷语的男人,再自然不过地揽过她的细腰,带着人往里走去,温声否认:“并未。”

    “真的吗?又想骗我?”女子由不得他欺瞒,仿佛洞察了一切,毫不留情笑着揭开了他的谎言。

    “不敢。”男子诚恳。

    一黑一白的霓裳交缠,宛若天生一对的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