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22. 清香
    四下清冷,屋内静得能听到漏滴声,灶上的余温早已散尽,剩下一盏油灯亮着昏蒙的光。

    伙夫果然不在,膳房里其他的灯被霍治点亮,元宥音倚在门框边,目光追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

    这人把外衫脱给了她,自己身上穿一件中衣,袖口被他挽到了臂弯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肌肤,随着他的动作,隐有肌肉隆起。

    不论是生火、烧水,他都游刃有余,唯有在翻找食材时,体现出几分笨拙,才让元宥音可以确定他是真的第一次进入膳房。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什么都会,战场杀敌时骁勇,进膳房做羹汤时拿手,连书房架上摆的也不只是兵书,四书五经他皆有涉猎。

    “看什么?”霍治半边侧脸映上暖色,抽出余闲瞥了她一眼,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元宥音眉梢轻挑,几步走到他身侧,凑到他面前:“夫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小女子甚是欢喜。”

    砧板上敲打有律动的响音一顿,元宥音笑眼弯弯,因他手里拿刀,便大发慈悲按耐下想要动手动脚的想法。

    霍治抬眼,短暂凝她一眼,垂头收回,继续切手中的葱段,刀落得又稳又快,葱白在刀刃下绽成细碎的环。

    好似心无旁骛。

    等了一会儿的元宥音微疑,歪着头去寻他的表情,注意到他耳根处洇开的一抹浅红时,了然轻笑。

    那一笑闹得心照不宣,霍治无奈叹了口气。

    元宥音见好就收,挽袖作势要帮他:“我能做些什么?”

    她的身上还穿着他的外衫,两人身形差了不少,他的衣服对她而言是肉眼可见的宽大,袖口向上卷了几道,才能勉强露出一截皓腕,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霍治嘴角浅浅上扬,转过身去,没叫她瞧见。

    刀被他把着,切菜这里用不上她,元宥音巡视了一圈,硬要找出一个能插上手的地方:“我来烧火?”

    “灶膛里有火。”

    “那我来看水。”说着便要去灶边。

    水刚刚就下了,霍治生火有把握,算好了时间,元宥音在那其实也没什么要做的,但知道她闲不下来,他就没拦着。

    可出身显贵,金枝玉叶的她这辈子怕是头回踏足膳房,此时站在灶台边,双手背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口锅,神态庄重得像是在巡视三军。

    霍治没忍住,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动作很快,没让她等太久,整间屋子里被一股朴素而温暖的气息包裹,不过多时便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了桌。

    “好香啊,我不要一个人吃,你陪我一起。”

    霍治闻言,手一顿,转身又去取了一副碗筷。

    元宥音在桌边坐下,托腮看着他盛面,被说粗旷的将军做起这些小事,一点也不显得难看,反倒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

    她是真不饿,却不知道怎的,许是因为他的手艺太好,半碗面她用了七八分。

    元宥音不由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小时候家里没人,就自己学了一些。”

    那时候他多大?十岁?或者是更小……连灶台都够不到吧。

    元宥音第一次听他提及童年,想象起一个小男孩踩着板凳笨拙的模样,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自己似乎也不太喜欢那段过往,只是简单说了一点,便沉默了下来。

    元宥音不想让气氛陷入低迷,于是夸张地唤他:“霍长嶷。”

    “嗯?”

    “要是天下太平了,没仗打了,你就去开家面馆吧。”有她在,再加上他的手艺,生意肯定不赖。

    霍治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端起碗去洗。

    元宥音跟在他身后,嘴里还不消停:“真的,这可是一大商机。”

    “不开。”

    “为什么?”她疑惑。

    霍治将碗规整好,擦了擦手:“忙不过来,要陪夫人。”

    元宥音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沁出泪花:“到底是谁教你说的这种话?”

    他转过身来,被水浸得微凉的指尖屈起,在她小巧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元师傅教得好。”

    元宥音脸颊上飞上红云,佯怒:“胡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少冤枉人。”

    他有意哄她:“那可能是无师自通吧。”

    她嗔他一眼,提起他的外衫便往外跑去:“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你快去上朝吧。”

    霍治看着那件外衫裹在她身上,衣摆拖了一地,像一条不太听话的尾巴,他三两步就追上了她,利落地将她抱起。

    “干嘛呢?”元宥音瞪了蹬腿,表示抗议。

    虽然在崇光寺被他这样抱过,但那会儿她沉浸在悲痛里,顾不上计较太多,这时清醒着,那份后知后觉的害羞袭卷了上来,叫她安分不了。

    霍治担心她被过长的外衣绊倒,话到嘴边,却变了一个调:“送你回房。”

    她不接受这个说法:“我有腿,能自己走。”

    “这样更快,你忍心见我上朝迟到吗?”他还要回去换身朝服。

    元宥音撇撇嘴,不挣扎了。

    谁让他还会装可怜呢?显得她多坏似的。

    双脚腾空离地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很容易心悸,但他双臂有力,令她感到安心,身上罩着的是他的衣服,环着她的臂膀也是他的,鼻翼间萦绕的全是他气息。

    不爱熏香的人,净是一股皂角的清香。

    烦人得很,元宥音泄愤般在他怀里拱了拱。

    她没束发,霍治被她发梢蹭得下颌微痒,揽着她肩的掌紧了紧,每一步都迈得稳当。

    夜风从两侧长廊鼓了进来,拂起她垂落的青丝,三两缕缠着他,环上他的腰身,犹如情人间缱绻的缠绵。

    -

    元宥音这一觉睡不长,醒时霍治离府已久,昨日一切恍若大梦一场,她怔愣了片刻,容不得再想,便唤云岫入内更衣。

    宫掖鸣钟十二响,声声沉缓,是为一国长公主薨逝而哀。

    元宥音换上一身素服,先去了一躺玉颜楼,安排好要交接给方明瑶的货物,便立刻赶去了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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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元韫仪守灵。

    公主府门前白幡低垂,两侧的石狮被素绫裹缠,连门楣上的铜钉都泛着冷寂的光。

    元韫仪的遗体在夜半时,便被送回了府里,眼下朝会未散,公主府里没有主事的人,她一到便忙起了吊唁等一干事务。

    府上总管姓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当差三十年,从元韫仪未出阁时就跟在她身边做事,也曾在元宥音小时候来玩时照看过她。

    如今再见,老人眼眶红得像浸了血,强撑着交代各项事宜:“夫人,灵堂设在正厅,祭品也已备齐,就是讣告还未发出,按制要等陛下旨意。”

    元宥音点点头:“刘伯辛苦了,剩下的我来。”

    刘伯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元宥音燃了一香,对着元韫仪的棺椁拜了三拜,转身传召了府上所有的下人,无论是守灵换班,还是库房遗物,事无巨细都一一安排妥当。

    正厅里,白幔自飞梁垂下,她为元韫仪理好衣襟,把细微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看着她安详的面庞,喃喃道:“您放心吧。”

    她会好好的,也会找到躲在黑暗里的真凶。

    元韫仪虽然闭门多年,但身为长公主,一会儿不论是皇室宗亲,还是朝中重臣,该来的总会来,元宥音没有落泪,仪态庄重,做好了一应准备。

    令她意外的是,第一位来吊唁的竟是十一皇子。

    皇伯父膝下子嗣寥寥,多数早夭,有幸长大的几位皇子也都天资愚钝,至今未抉择出适合的太子人选。

    年纪最小的就是这位十一皇子。

    元璋一身素服,腰系白带,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他走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又磕了三个响头。

    事毕,才起身唤她:“皇姐节哀。”

    元宥音微微颔首,福身:“殿下有礼了。”

    “母妃身子孱弱,不能亲至,特托我向皇姑母上香。”他声音不高不低,还有几分少年人未褪的稚气,“皇姐辛苦了。”

    元宥音见过贤妃一面,人如封号,元璋随了她这点,性子比其他皇子要沉闷,但她也是个可怜人,久居深宫不能回,还有一副缠绵病榻的身子骨。

    “望贤妃娘娘保重身体。”

    元璋走后,退朝的官员陆陆续续地到了,门前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元宥音挂着得体的笑容,礼数周全,一一招待着。

    云岫站在她身后,手捧着名录,字迹工整。

    她脊背挺直,面容沉静,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纸钱,跪得久了,渐渐麻木地没了知觉,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是一只大手撑住了她。

    熟悉的力道,不用回头她便知是谁。

    元珵和霍治是一起来的,朝服未褪,明显是一下朝就来的。

    “爹。”

    难得她没见到元珵不正形的笑脸,听了她一句轻唤,他只是点了点头,抬手挥了挥:“去休息会儿吧。”

    元宥音抿抿唇,知道他想和元韫仪单独待一会儿,和跪拜后的霍治一起走出了正厅,在长廊处坐下。

    “皇伯父如何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