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矜棠 > 3. 归家
    玉颜楼另辟出的小院里,疏影横斜,几声雀语自成一派野趣。

    百喜左右换手,颠着那杆红缨枪。

    军枪重达十斤,她把玩地正欢,不以为意。

    但全福却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她折了手。

    树下,二人隔桌相对。

    元宥音自觉肯让霍治踏足她这四方小院,都算她收敛了脾气,让他不至于独留门外。

    好歹名义上是她元宥音的夫婿,真叫他在大街上显露出可怜的模样,她还有何颜面可言?

    她绝不会承认。

    自己是被他方才的及时出手,给她撑腰的举动所取悦。

    人是进来了,但元宥音一个眼风都没分给他,至于斟茶递水更是没影的事。

    全福敛目,暗暗打量。

    即使是被这般冷落的态度对待,今晨还受万人称颂的将军,脸上没有丝毫不悦的情绪。

    红缨枪在元宥音的吩咐下给了百喜,男人空手进门,踞坐椅上,大马金刀地微敞双腿,腰背挺拔如松,气势沉凝,周身透着股不容置喙的悍气。

    同样一张椅凳,元宥音坐着便是正正好的一幅美人图卷,而他坐着却显得屈身局促。

    正想着,全福猛地被一道锐利的眼风摄住。

    惊得他讪讪垂头。

    只一瞬,霍治收回视线,偏头,目光里满是桌旁正襟危坐的美人。

    “先别哭。”元宥音递出自己的巾帕,“你是说,昨日接待那书生时,他便气势十足,指明要檀胭粉?”

    三步之隔,年纪尚小的姑娘眼眶通红,因为屏气调节呼吸,时不时颤着幼小的双肩,小晚刚来玉颜楼做活,几时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商客,被吓得不轻。

    她接过巾帕拭泪,努力讲话说顺:“是,他说别的他都瞧不上,只要檀胭粉,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又想可能是我瞎猜了,便没提。”

    事实证明,不是小晚多想。

    那书生就是有备而来。

    刚刚是因为霍治的出现逼停了他的动作,跑去请医的小凉又机灵,叫来的大夫在回春堂当顶梁,名满京城的徐大夫医德高尚,让那句指控她收买大夫的话不攻自破。

    最后徐大夫当着街坊的面下出诊断,是那书生自己误食发物,这才将闹剧收场。

    “已经没事了,你及时让全福去寻我就做得够好,先去用膳吧。”元宥音安抚走小凉,心里一番盘算。

    全福猜道:“会不会是锦珠堂使绊子?”

    元宥音摇摇头:“瞧着不像。”

    那姚掌柜是今晨被她讨的好处,而人是昨日来的店里,就算锦珠堂压价不成要反咬一口,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她玉颜楼生意红火,招了同行妒恨,为此使出阴招也不是没可能。

    “说不定是那书生看我们不顺眼呢?”百喜收枪杵地,随口接话。

    全福无奈瞥她一眼。

    元宥音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唇边上扬的轻笑。

    不管如何,兵来将挡,她并无惧意,等着对方下次出手。

    “前院还有账务要处理,若无事,小的和百喜就先下去了。”全福躬身请示,得到同意后,他扯动百喜的衣袖,要带她走。

    百喜不解:“那这枪?”

    全福把枪依墙靠立,两人走时,元宥音还能听见百喜那个傻丫头发问,“你要看账,干嘛要把我拉走?”

    为什么被拉走,百喜不明白,她明白。

    好不容易把书生赶走,回院后她又和小晚交谈了一会儿,被人晾了这么久,霍治可是一声不吭。

    方才要不是有他在旁震慑,以那书生不依不饶的架势,怕是就算找来了徐大夫,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

    院子安静下来,心情转阳,这时她才笑出声来,终于施舍给那人一个眼神。

    这个时间不早,离凯旋军进城有一会儿,霍治应该已经进宫面圣过了,连战甲都没换,他怕是都还没回过将军府。

    名为夫妻,实则生疏。

    此刻她愿意率先开口,不过,她有想要听到的话。

    元宥音风姿绰约:“你怎么会回到南大街?”

    “来寻你。”粗旷的将军坐在这椅子上实在将就,霍治长腿舒展,脊背绷得笔直,“行军时,府上管事便书信告知过我,你搬离了府邸。”

    因为她离,他便来寻。

    一板一眼的回答,前三个字却正中她下怀。

    元宥音眉梢轻挑:“寻我做甚?我瞧着将军如今春风得意,并不稀罕我这小小掌柜做夫人,回去了岂不是碍你眼?”

    她话里有气,再莽的人也听得出。

    何况霍治。

    他认真端详起这位天家姝。

    佳人哪怕姿态做足地嗔怒,都是赏心悦目的模样。

    回想起成婚那日掀起喜帕时,霍治便知晓自己娶来的夫人有着如何绝色的容颜,在京城就算再不问外事,他也能屡屡听闻她的美名。

    可是,再貌美的人也有脾性。

    战事紧急,又事发突然,虽然不能告诉她成婚当晚他临时收到的战报,却也不能因此否定掉他的过错,她受了委屈,所以即便现在元宥音指着鼻子骂他,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听着。

    霍治面色郑重:“我不会如此做想。”

    元宥音还在等他的下文,却见他除了专注地看着她,确实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顿时没了好气:“你是来逼我的?那我要是偏不回去呢?”

    “我不是来逼你。”她的火气霍治照单全收,“要是你不回去,我也可以日日来这里寻你。”

    闻言,元宥音轻哼一声。

    木头。

    他回京后,肯定要督军演武,南大街离校场快十里路,骑马都要一炷香的时间,日日都来,他也不嫌麻烦。

    没等她再讽,霍治继续说道:“但是如今世道不太平,说不定哪日又会再起战事,来这里的次数多了,我可能也会随你搬来。”

    他语气不似作伪,煞有介事的模样叫人意识到,他是真的会说到做到。

    元宥音一愣,随即面上浮起红霞:“荒唐!”

    她连让他吃闭门羹都做不出来,他竟然还能想出放着将军府不管,要搬来这市井里与她同住这种事。

    真要是这般,她还有什么脸出门?

    “我知道你在气我,成婚那日是我做的不对,所以今日来这里,我只为一件事。”

    霍治带兵惯了,军营里的人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生活,没有闲心去整那些弯弯绕绕,所以他不懂那个举动会惹来怎样的是非。

    但他知道,既然他已回朝,便不能对孤身在外的妻子不管不顾,且他做错了事,就是要想法设法去改正。

    “我诚心悔过,来求夫人同我归家,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夜幕下,

    院里一地清晖。

    在没有掌灯的环境下,元宥音见得分明,霍治一双浓黑色的瞳孔里满是真挚。

    而她总算听到了等了许久的话,面上依旧是平静无波,眼底藏着的笑意却将她出卖。

    “好啊。”她存心逗他,媚眼如丝,“那回去后,今晚你可要来我房里。”

    —

    天色渐晚,两人在玉颜楼用过晚膳,才幽幽启程前往将军府。

    成婚的第二日,元宥音就搬了出来,对她而言,这个将军府全然陌生,对于霍治,却是倦鸟归巢。

    洗漱完,他习以为常地去往书房,处理掉剩下一些脱不开手的事务,就算他有意加快动作,出门时也已然夜深。

    尚寒的春夜里,霍治着一件轻薄的中单,不觉得冷,扬声唤来砚冬,直言:“她呢?”

    知道他一旦处理公务,就会忘记时辰的小厮砚冬,在月洞门处候了有一会儿,三步并两步地上前禀报:“按将军吩咐,夫人由云岫领去安置,眼下正在安澜院中。”

    霍治颔首,大步流星地迈腿向前。

    回想起元宥音的那句话,他眼中闪过一道晦涩难懂的情绪。

    扪心自问,霍治没有过分房的打算,她既然回府,住的院落便只会是将军府的主屋,至于那个似是而非的要求,无论提没提,他都会回到安澜院,去往她身边。

    就在他思考元宥音的用意时,勉强跟上他的砚冬欲言又止,在离安澜院几步之差时,终于说道:“夫人让云岫准备水盆和皂角。”

    “她要什么都由她,无需过问我。”霍治轻描淡写地应道。

    砚冬皱紧眉头,表情费解,续上了后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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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剃刀……”

    此话一出,两人皆脚步一顿。

    -

    再说安澜院中,元宥音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寝衣,正惬意地斜靠在床榻上,边由这位名唤云岫的婢女按腿,边听她絮叨。

    “夫人等会儿下手可要轻些,干这活讲究的是个巧劲,不过夫人不用太过担心,将军皮糙肉厚,要是真见了红,奴婢也备好了金疮药,到时唤我便是。”

    年纪与百喜相仿的丫鬟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神情灵动,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性子。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元宥音算是看出来了,云岫就是个饶舌的姑娘,与她搭话,便大可以讲上整宿,偏偏听她说话总能讨到趣味,让元宥音可喜欢她。

    不过她感到奇怪。

    以霍治那样的性格,居然会允许这么吵闹的丫鬟在身边。

    她想得没错。

    霍治身边的下人个个精明能干,寡言少语,还多是男仆,这位云岫姑娘是去岁为迎她过门,府上的李管事特意招来的新婢。

    当他走进里屋时,听到主仆两人有来有往的笑语,忽觉年迈的李管事周全稳妥,又办对了一件差事。

    那道婉转的笑声瞧见他时止住,慵懒的佳人换回了他认识的衿傲模样。

    云岫不只是会说话,也极有眼力见。

    夫妻俩的暗潮汹涌她当作没看见,向霍治行礼后,便垂头不再乱看,转身离开。

    走前,元宥音又见云岫偷偷一指水盆,冲她点头,惹得她眼底笑意更深几分。

    随着梨木阂门的响动,元宥音坐起身,好心情全体现在了语气里:“你来了?坐吧。”

    她招呼他在榻上坐下。

    自然得像是已经在这里生活过多年。

    心底的某处一软,霍治依言坐在她的身旁,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他的存在感十足,不容忽视的气场与生俱来,离他近了,元宥音对此的感触才更深了些许。

    尤其是当他用那双深邃且凌厉的眼睛,沉默地注视她时,元宥音心生一丝痒意,止不住地往上涌,缠住她的脖颈。

    叫她没由来的紧张。

    可是人是她喊来的,也是她等到的,她决不允许自己犯怯。

    “你知道我让你来做什么吗?”她语调缓缓。

    长睫下是秋水剪瞳,无需做任何妆点便可艳极生媚。

    霍治自诩不是那等牡丹花下死的色中饿鬼,但也不应是能任由她考验的正人君子。

    他薄唇轻抿,惜字如金:“愿闻其详。”

    烛火摇曳。

    元宥音左右端看他的脸色,就在他几欲败退喊停时,她猛然抽出藏于身后的剃刀。

    幅度稍大。

    但她肯进入正题,让霍治心下稍安,又见她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拧眉:“别伤到自己。”

    “怎么会?”元宥音不屑反驳。

    即使这是她第一次给男子剃须,但她可从不认为自己有办不好的事情。

    打从南大街见他凯旋第一眼时,给他剃须这个念头就在元宥音的脑子里面徘徊打转,这会儿终于能够付诸实践,她的兴致勃勃都写在脸上。

    天子给他俩指婚的由头,不就是天仙配吗?

    她倒要看看经她手收拾后,他能有多样貌无盐?

    早在砚冬说起她要了剃刀时,霍治就猜到了她要做什么,顺从地由她指挥,而刚刚已经听云岫指导过一遍的元宥音做起来,倒还真有模有样。

    也因为专注,错过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暗色。

    世人崇尚貌美,总说他丑将,便是觉得他身形如岳,气势慑人,即使是将帅,在大越,他们要称赞的,也得是如慕容琅那类的玉面将军。

    元宥音不以为意。

    在她看来,各美其美。

    便是她艳冠京城,也从未以所谓“第一绝色”的称号自居。

    冒着热气的棉布敷上他的下颌时,她还在念念有词:“作了我的夫君,怎能真由他们随意指摘?”

    她不知道她做事时认真的语气,有多可爱。

    也不会知道是她话里的哪一句,戳中了霍治的心弦,叫他即使被剃刀对准咽喉,也能敛去久经沙场的本能警觉,心甘情愿地俯首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