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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花无人问,绿叶反夺光。
元宥音仔细品味了这一番话。
不是没想过对方会在中途反水,相反,眼下这样的情况她早有预料,玉颜楼的水粉大了他们一头,抓紧时机压价的手段,在生意场上颇为常见,算不上高明。
春光映入窗棂,偏爱美人般,落在如云的鬓发上,银簪耀出细碎的芒花,被葱削似的指尖轻轻一扶。
顾盼生姿的女人淡淡一笑,锦珠堂的姚掌柜被晃了眼,心下一乱。
饶是他做珠翠生意,平常见过再多再美的主顾,也难找到一位容颜能越过对面的女人。
那抹笑声中的冷讽明显,姚掌柜不愿在气势上差女人一截,一改方才故作悲惨的语调,话锋一转,语气坚定了起来:“元娘子也是个生意人,今日既来结款,我便直说了——自下一批供货起,玉颜楼的供货价需下调三成。”
三成?这不欺负人吗?
听到这番话的百喜猛地一下瞪大眼睛,垂落两旁的双手藏在袖子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因为力大无穷而被选中的她敢保证,只要元娘子一声令下,她立刻能让这个姚掌柜横着出去。
坐姿端正的女人轻咳一声,敲敲桌面。
意会的百喜匆匆上前,给本就八分满的茶盏,添到九分,突然泄力而发抖的手一个不稳,害她得了一个嗔怪的眼刀。
人是自己招的,元宥音还不了解她吗?
真让她为了这点小事,把人当猪给揍了,那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元宥音努力忽视掉雕花梨木上的两点水渍,端起云淡风轻的笑容,从容地谈判:“姚掌柜,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当时你我定价可是有见证的,别的不说,就画押这一条,好像就并不能让你这么随心所欲吧。”
她把刚刚那一幕当插曲,不曾想在姚掌柜的眼里却是个十足的下马威。
让女仆上来故作惊惧,是想表现出她治下的威风吗?
这女人…好大的心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眼下世道难料,生意可不好做。”急得他下出通牒,“元娘子,这满京城水粉铺不止你一家,如果你为难,那我只好另寻出路了。”
真该让百喜等下给他套个麻袋了。
元宥音还没被人逼过,开铺子这么久了,就光因为她有个亲王爹,哪家不给她几分薄面。
她清楚这个情况下,比的就是一个心理。
锦珠堂底牌也不过另谋高就,这倒让她没了忧虑,如今整个京城城就属玉颜楼的脂粉最好,既然和她合作过,还有哪家敢跟她比销量?
可以说只要锦珠堂断了她的生意,那他们家的财路也就到头了。
“我知道生意不好做,也明白姚掌柜是听命办事,我不想为难你。”元宥音状似苦恼,蹙眉忍痛道:“但这个价实在让不得,姚掌柜不然就…”
“两成!”姚掌柜急急开口,“让价两成。”
他也懂得那些道理,所以一开始家主给的吩咐就是能压就压,一切以稳住玉颜楼为先。
是他刚来时见对方是个女人,便心生轻视,笃定了她会因为一句另谋高就而自乱阵脚,哪成想偷鸡不成还蚀了把米。
这个口一松就是个无底洞。
元宥音见缝插针,再次摇头:“掌柜的别为难我了,还是…”
“一成!”
这次美人竟是要淌下泪来。
“行,原价原价!”姚掌柜收了桌上记账的木筹,忙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元宥音却幽幽开口:“下期玉颜楼供货要翻一倍。”
商人嘛,哪有什么心慈手软。
锦珠堂看不起她,派来了个门外汉,局势利她,就冲这个姚掌柜方才的态度,她就不可能让他这么回去。
事实证明,元宥音的眼光是很准的。
这个姚掌柜靠的就是本家那边沾亲带故的关系,才当上的掌柜,本身对商场那是一窍不通。
所以当时得到的吩咐只是保住生意为主。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就让锦珠堂小出血了一次,签字画押时,姚掌柜心乱如麻,不敢想象回去之后会面对怎样的命运。
“元娘子,锦珠堂可真嚣张。”
送人走后的百喜折返,仍然愤愤不平。
可不管最后姚掌柜走时的垂头丧气,她只知道刚刚这个人嚣张的气焰,以及看她家娘子时垂涎若渴的下流眼神。
简直是令人作呕。
时下世风开明,未多讲究男女大防,在大越,女子可经商可评谈,虽不可如男子一般入仕,但也比南部的落后诸国要包容得多。
饶是如此也总有些漏网之鱼。
相信什么女子本弱。
梨木桌边的元宥音施施然站起,身姿娉婷,倚坐在阁楼窗棂边的矮几,任由清风扬起她的绯色罗裙。
“把那盏茶喝了去。”
她信手一指,动作的起伏让衣袖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皓腕。
未经她口的茶水安然无恙,而她语气浅淡,心情也并未被那么一波小插曲而侵扰。
呆愣的百喜举起茶盏,看着元宥音飘飘欲仙的背影,就算不理解此举的目的,却并不妨碍她听话照做。
“木头。”
脑后受了一记轻拍,她转头寻去。
目睹全程的伙计全福一脸嫌弃:“娘子这是让你去去火。”
这样的人他们没见十个也有八个,就百喜这个傻丫头才会回回生气动怒。
而且现在,娘子可能分不出神来,为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物气恼。
这个角度,全福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仙人般的娘子秀眉微蹙,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落向远方。
那个方向,可不就是城门口。
——
今天是个大日子。
过去的一场南北议和,让赵梁等南部小国在元气大伤的时刻,有了喘息之机,这几年气焰渐长,竟是屡屡来犯,闹得边境几城鸡犬不宁,更是力捧出了一员大将,号称神兵天降,一路打一路叫嚣要北越两年国破。
泱泱大国,岂容宵小觊觎!
要知道南部诸国十年前求和时的嘴脸,与此相比,那叫一个天差地别。
就如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着实叫北越的百姓生厌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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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霍治用兵如神,短短月余连破南部三城,逼退了那些不知所谓的神兵,取胜之疾速好比一盆冷水,足够浇透那气焰,让南部小儿好生掂量实力。
何况此将我行我素,本就是极具争议的人物。
是以霍治凯旋今日,城门大开,锣鼓喧天,自卯时起两大街的商贩便自发退市,为凯旋军让出道路,此时更是夹道人头攒动。
人人都想见这第一丑将是何等人物。
位列九卿的太常卢令雍天不亮就候在了城门口,心中怨气难消。
往日他最宝贝自己的须发,日日坚持精心打理,谁人见了不称他一句“美髯公”。
为了迎军,卢令雍牺牲了拾掇须发的时间,而他的身后乌泱泱地站满了半街的大臣,直直等到天光大晓,终于听到了厚重绵延的铁骑声。
卢令雍远远瞧着。
要他说,这丑将还是一如既往、匪气难消。
实实莽夫!
被视作莽夫的霍治行于军首,乘于纯黑铁骑之上,足有他卢令雍两人高。
此人古铜肤色,眼神桀骜不羁,颊边可见青茬,战甲的重量压不下他的肩宇,反而越是衬得他高大魁梧。
可惜在尚美之朝,委实称不上英俊。
霍治翻身下马。
甲声凌凌。
“卢太常。”
“恭贺霍将凯旋。”
卢令雍把腰弯得更低。
再不平也得盘尾,谁让此子乃护国第一人。
“旌旗归朝,耀我山河!”
礼乐有条不紊地奏起,一路相送。
南大街的百姓早就等候多时,一听见铁骑声,乍起的阵阵高呼居然要将随行的礼乐盖去,直冲云霄。
百姓们怀抱着事先备好的瓜果鲜花,一拥而上,便是骑马跟着的卢令雍怀里也被扔进了两颗鲜梨。
漫天的呼声里确实能叫人心潮澎湃,卢令雍没参与行军,却同受了这些喝彩,与有荣焉,为此他决定放下那点计较,连带两颗梨都看顺眼了去。
个大色亮。
瞧着便知鲜甜。
他可是个逸美文臣,不会做出当街食物的不雅之举。
一旁响起的脆响在喧嚣中分外刺耳。
“将军,这果不错!”那副将高辽单手握缰,吃得正香。
莽夫!
卢令雍几根髯发翘起。
眼前横生一臂,递来一物,少年虎将笑声爽朗,手中握着的可不就是那鲜果:“卢太常,试试?”
皆是莽夫!!!
卢令雍七窍生烟。
高辽一边递果,暗暗诧异。
他原本可是要将梨给霍治的,岂知前人像被锣鼓震了耳一般,头也不回,这才便宜了太常。
将军耳力过人,实在不该。
在他纳闷的同时,夹道受迎的将领举头仰望,漆黑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一道风月。
探出窗棂的罗纱织成绮丽的媚色。
高阁之上的元宥音微扬下颌,美目冷冷,春水初融的眸色清且淡,半臂倚台,仍由那道鹰隼般的眼神直勾勾锁着她。
久阔未见,她这便宜夫婿还是那般木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