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层层叠叠形成一道隔绝的屏障,光线微弱,天海之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而裴京澄绝望痛苦的模样仿佛被困在这上百年。
冷静点,或许鱼皎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缓过来。
他的大脑空不出一秒来想别的事情,一遍遍安抚也毫无作用。
那些八爪鱼呢,为什么没有一只上来报平安,哪怕是暂时不能回来,也请给他一点让他安心的信号吧。
*
鱼皎再睁开眼,是被鱼儿们啄醒的,一下又一下,她躺在一块石头上,四周围满了海洋生物。
首先是从指尖传到心脏的疼,鱼皎吃痛地抬起手,才发现手部仿佛掉入冰窖后僵硬得不能灵活控制。再到胸口好像有人在扼住她的呼吸,浑身软绵无力。
或许是因为身体正在转变期,要一点点剔除掉她人鱼的基因,逐渐转化成为完完全全的人类。
可这个过程太痛苦也太矛盾,她痛苦的想回到水里,而水却冷酷无情的让她走,陆地上没有人能帮她渡过这段时期。
鱼皎一抬手,就有十几条鱼蜂拥而上去托起她的手。
好在,现在还是能控制它们的。
她迫不及待要回到岸上,不知道昏迷了多长时间,裴京澄会不会特别担心她。
可周围都是一群小鱼,要想把她送上去,还得依赖大鱼才行。
鱼皎让小鱼们带路,找到大鱼的位置,哪怕即将面对自己的天敌,鱼皎的命令就像一把锁牢牢禁锢着它们,让它们不得不这么做。
没一会,在前方的黑暗处猝不及防伸出一条触手,把带路的鱼紧紧缠住,然后猛的拖走。
是暗中埋伏的八爪鱼。
鱼群出现一阵骚乱,但依然对鱼皎寸步不离。
八爪鱼从底下现身,张牙舞爪,对鱼皎的态度和之前截然相反。
当鱼皎意识到八爪鱼已经不受她控制时,她果断决定马上跑。
一只柔软的触须像鬼一样缠上鱼皎的脚踝,动作明显的要把鱼皎往更深处拖,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小鱼群蜂拥而上,硬生生把八爪鱼和鱼皎分开。
鱼皎已经顾不得方向,拼尽全力向上方游去。
原来人类掉进海里是这样绝望,这是鱼皎丧失特殊优势后的第一个感觉,大海不再对人鱼温柔,这里不再是他们尽情撒欢和统治的乐园。
因为视力下降,漆黑的四周给她带来了无尽的恐惧,四面八方都可能冒出狩猎的危险海洋生物。
她辨不清方向,不知身处何处,直到看到一群扎堆的海豚。
即使意念控制出现了变化,但鱼皎还是想试一试,或许只有八爪鱼是特殊的呢?
很可惜,上天不如愿,海豚们并没有听她的话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托她上岸。
担心刚刚的事情会再次上演,鱼皎决定换个方向远离这群海豚。
她刚游出一段距离,周围的鱼忽然猛地散开,鱼皎敏锐察觉不对,身下就有一道光滑的身躯把她顶起。
一只年幼的小海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下方,然后一路向上,似乎要把她送出水面的样子。
“扑哧”破水而出,皎洁的月光冷冷清清,海面上少女骑着鲸鱼的影子像极了西方童话故事里的一幕。
鱼皎狼狈的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开,胸口剧烈起伏地吸气呼气。
“乖孩子,谢谢你了。”鱼皎奖励地在它头上摸摸,“能把我送到岸边吗?”
小海豚鸣叫一声,转头朝一个方向游去。
岸边的模样随着靠近越来越清晰,鱼皎逐渐平复激动的情绪。
一直作为海里的猎食者,她难得经历了一场被狩猎的感觉,真是刺激。
鱼皎上了岸,俯身抱住小海豚的头,十分大方的在尖尖的凸起的长嘴上亲了一口,“辛苦你,回去吧。”
小海豚依依不舍的鸣叫,静静地看了鱼皎好一会才离开。
她先猜测一番,她的能力也在逐渐削弱,那些成熟的、智力更高的海洋生物或许不会再受她控制。
至于猜测的真假,还需要有力的证据证明。
鱼皎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她从没来过的陌生地方。
四周荒凉只剩几棵稀疏的矮树,一眼看去是蜿蜒的车道,一栋房子也没有。
那她怎么联系裴京澄!她身上可没有手机!
鱼皎停在路旁,正纠结沿着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思考半天,她想通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一户人家,然后借电话找到裴京澄。
于是鱼皎开始沿着路旁向右前方直走。
其实寻常人面对这样的场景肯定会怕的,大半夜在路边走,四周荒无人烟,危险程度比白天大大提升。可鱼皎刚好就是个例外,她对社会的认识不够多,以至于现在还十分乐观的期待遇到人。
就在鱼皎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后,原本狭窄的道路逐渐变得宽敞,远处出现一座巨大的建筑和一团亮光。
鱼皎眼睛一亮,身体那点疲惫一扫而空,迫不及待向光源奔去。
“东西轻拿轻放啊。”有人在喊,“还有半个小时到点。”
那些人身着统一的工作制服,每个人脸上皆是疲态。
鱼皎走到那人右侧,稍稍偏头,就看到他胸口别着一个胸牌,上面写着姓名“刘石”。
“您好。”鱼皎轻声道。
站着指挥的刘石烦躁的双手抱胸,眼底下那黑眼圈配合上他的眼神像一只凶猛的鹰在巡视他的猎物。
闻言,他毫不客气又暴躁的说:“好什么好,打招呼就能不干活了吗?”
刘石一个转头,把他吓得踉跄后退几步。
鱼皎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皮肤在灯光下煞白,在精神不足时突然出现还以为是女鬼钻出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刘石惊叫,他们不是已经写了闲杂人等禁止入内吗。
鱼皎转头,伸手一指,喏,从围墙翻进来的咯。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好好好,这不是重点!”刘石心有余悸,打量鱼皎的眼神也充满了警惕,“你为什么大半夜会出现在这里,你的监护人呢?”
他已经把鱼皎当成了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幸福者退让原则,虽然他现在过的很苦吧…但是,他还是怕鱼皎下一秒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他这么不要命的工作,不能钱没花出去还没来得及享受,就丢了小命!
“我走丢了,我想借一下电话找人来接我。”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
于是,刘石再三犹豫,还是把手机给了她。
鱼皎娴熟地拨通号码,一切行为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裴京澄语气很烦躁:“你们推销的半夜不睡觉的?现在还搞白班夜班?”
“裴京澄,是我啊。”
远在岸边的裴京澄愣住,鱼皎的声音就像清风吹灭了他心中燃烧的火。
裴京澄语气紧张:“你上来了?你在哪里,我在这没看见你。”
“我应该是掉下去的时候被浪吹去了别的地方。”
“好、好,现在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一旁只能听到鱼皎说什么的男人眼神愈发惊恐,夜…夜游啊?
鱼皎怎么可能知道这里叫什么,还得问旁边的人:“这里是哪里啊?”
“广北码头。”刘石连忙报上地址。
鱼皎又复述一遍,裴京澄方向盘一转就出发了,但他还是有一种没缓过来的劲,问能不能一直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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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皎皱眉,很为难:“不行,我借的人家手机,我要还回去了。我就在这等你,挂了吧。”
说完,鱼皎主动挂了电话,这时候才注意到左上角的时间,已经是凌晨的二点二十四分,她居然昏迷了那么久!
“这里很多人在工作,有些地方太危险,不安全。你先和我去休息室里等吧。”刘石说。
鱼皎乖乖听话,跟在他身后,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间。
刘石把她带到一间无封闭的室外休息室,这里周边的工作人员明显少了很多。
“你坐在这等你家长过来。”刘石说完,走到一侧墙角,从纸箱中掏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然后走回来递给鱼皎,“你渴了就先喝着。”
“谢谢刘石大哥。”鱼皎感谢不已。
刘石先是一惊,然后才想起他胸口上的胸牌写了名字,“不客气。”
刘石没有第一时间走,他就徘徊在鱼皎附近,说实话他还是不放心鱼皎的,要是自己一个没看住让她跑出去闯了祸,担责的肯定是他。
鱼皎安静下来时,注意力就会转到陌生的事物,坐在椅子上光明正大地把能看见的地方通通仔细地观察一遍。
“刘石大哥,为什么你不用和他们一样去工作。”鱼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刘石靠在不远处的围栏上,淡淡解释:“我的工作就是监督他们防止出错和规范安全行为的。”
“你呢,为什么大半夜会在这里?”刘石似不经意的打探,“听电话里你好像还是掉进了海里,这大半夜的,你能活着上来真是福大命大。”
鱼皎本能地直觉不能如实回答,开始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意外掉下去的,我会游泳,好不容易爬上岸就发现到了这里。”
“那你真的很幸运。”刘石不疑有他。
裴京澄的位置离广北码头有差不多十公里,碰上晚上来往车辆少,压着安全速度最快也能二十分钟到了。
刘石接了通门卫的电话,就招呼鱼皎:“走吧,来接你的人到了。”
走到门口,刘石还不忘强调,以后要从正门进,不要随便翻墙,那样很危险,遇到其他人说不定都会报警。
鱼皎忙不迭点头,一眼就看到裴京澄站在门口。
“裴京澄!”门卫开放大门,鱼皎不顾浑身湿漉漉,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裴京澄怀中。
刘石终于放下心来。
裴京澄手臂紧紧环着鱼皎的腰,轻而易举就把她抱了起来,离开前感谢刘石对鱼皎的照顾。
“不客气,但是以后还是要看好你女朋友,太危险了。”刘石注意到裴京澄憔悴的面容和眼底流露的珍惜,生硬的语气也柔软许多。
裴京澄带鱼皎离开,车上一直备着为鱼皎准备的浴巾,裴京澄展开给鱼皎披上。
“你现在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吗?”裴京澄用眼神在她身上来回看。
鱼皎摇摇头,保险起见,她给他打一剂预防针:“以后或许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是知道点什么吗?”裴京澄冷静下来,双手握紧方向盘:“能不能告诉我?”
事到如今,鱼皎对裴京澄全盘托出,还有自己的猜想。
“也就是说,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必须下海里去缓解。但身体会一次不如一次。”裴京澄平静的念完,后背却一直在冒冷汗。
鱼皎不得不承认,她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如果转化顺利,她可以减少很多折磨。但要是一直反反复复不成功,以后每一次下海,风险都会提高,再悲观一点,可能在未来某次转化中她会因为意外再也不能从海里爬上来。
“不得不”这个词,绑定了她与海洋的关系,那里既可以是为鱼皎治疗的修复所,也可以是致她于危险的罹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