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人,是派来救你们的,不要害怕...”
我这么一说之后,
这次有动静了...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像一只被吓坏了的老鼠。
“谁...谁?”声音是男人的,沙哑,发抖。
“我是人。来救你们的。”我重复了一句...
那只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车窗又往下摇了一点,露出大半张脸...
四十多岁的男人,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敞着,脖子上有汗渍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盐粒。
“你...你怎么进来的?外面那些东西...你没看到吗?你们真的是人?”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和善...
“看到了。它们不敢靠近我。”
男人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往下移,落在我手背上那层淡淡的乌光上。
其实之前还是能够控制,但是在煞气滋养下,这些乌光显得更亮了...
他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你...你也是那些东西?”
我连忙解释:
“不是。我是人。只不过身体不太一样。我们用的是最新科技来抵抗这些煞气...”
我胡乱编了一句...
男人沉默了几秒,很显然不太信。
然后猛地拉开车门,从驾驶座跳下来。
他腿软,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扶着车门才站稳...
这会儿鬼岐和其他几个人连忙上前,出示了一下证件。
他们才算是冷静了下来...
面包车的中门也被拉开了,从里面下来五个人。
两男三女,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看着也四十出头。
他们的状态和那个男人差不多,脸瘦得脱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在车里窝了很久...
有个中年女人下来的时候直接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旁边的男人去扶她,自己也差点摔倒。
“你们困在这儿多久了?”我问。
“两天。”
最早下车的那个男人说道:
“雾起来的时候我们正往安州送货。
本来想掉头往回跑,但后面的路也堵了,前后都出不去。
后来雾里开始出现那些东西...有人下车跑,跑出去没多远就倒下了。
我们不敢出去,就把车门锁了,一直等到现在。”
我有些诧异,又是朝着他们车里看了看:“那些鬼没敢上来吗?”
中年女人指了指车里的一筐大蒜,还有一只饿得奄奄一息的大黑狗...
“也不知道大蒜起到了作用,还是大黑狗起到了作用。”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问道:“吃的呢?”
“没了。昨天就没了。水也没了。”
我转头看了赵雷一眼。
他从后座拎出一个装备包,从里面翻出几瓶水和几包压缩饼干,递过去。
那些人接过水和饼干,手都在抖。
有一个女的拧瓶盖拧了好几下没拧开,旁边的男人帮她拧开,她一口气喝了半瓶,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
赵雷说了一句。
他们吃喝的间隙,我往四周扫了一圈。
高速入口这片区域,堵了至少上百辆车。
有些车里有人,有些没有。
但活人不止眼前这六个。
我能感觉到...
那些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气息,散布在这片拥堵的车流里,三三两两,藏在那些变形的、破损的车壳里。
“你们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我对那六个人说道:“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我沿着车流的缝隙往里走。
赵雷跟在我后面,鬼岐和周海去了另一个方向,孙毅留在原地守着那六个人。
第一辆车,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车门锁着,车窗关着。
我敲了敲车窗,里面没反应。
用煞气探了一下,空的。
没人。
第二辆,一辆黑色SUV,车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驾驶座上没人,后座躺着一个人。男的,二十出头,蜷缩在后座脚垫上,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他还活着。
但他的状态不对。
不是饿的,不是渴的,是魂出了问题。
三魂七魄里,命魂还在,但七魄丢了两魄,整个人陷入了深度昏迷。
这种状态,就算把他抬出去,也很难醒过来...
我把他的羽绒服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关上车门,继续往前走。
又在车上做了个标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第三辆,一辆白色小货车。
货厢是封闭式的,但侧面的小门虚掩着。
我拉开门,里面堆着纸箱,纸箱后面缩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五十来岁,夫妻俩。
男的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往后一缩,脑袋撞在货厢的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怕。我是人。”
男的没说话,但也没再往后缩。
他老婆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像他们一样出示了一下证件。
其实我也没啥其他证件,就把随身带的身份证给他们出示了一下。
他们其实也没细看,只是看我做了这么一个动作,他们似乎就踏实了不少...
“你们有没有哪里受伤?”
男的反应了几秒才听懂我的话,摇了摇头,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老婆低血糖了...昨天吃完了...”
我看了那女人一眼。
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浅很快...
“赵雷。”我喊了一声。
赵雷从后面走上来,往货厢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从装备包里翻出一块军用巧克力,掰成两半,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
男的接过巧克力,手抖得厉害,掰了一小块塞进他老婆嘴里。
女人的嘴唇动了几下,慢慢嚼着,眼角有眼泪流下来...
我关上车门,继续往前走。
后面又在几辆车里找到了活人。
一辆灰色面包车里藏着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孩子还好,只是饿得没力气,靠在母亲怀里不动。父母的状态差一些,但意识还清醒。
一辆黑色轿车里蹲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蜷缩在后座脚垫上,用一件外套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
我敲车窗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后来听到我说话的声音才慢慢平静下来。
一辆大货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他们是这条路上状态最好的。驾驶室里存了一箱矿泉水和几包方便面,撑了两天还没吃完。但他们不敢下车,因为雾里的东西一直在外面转。
一个多小时,搜出来十七个人。
加上最开始那六个,二十三口。
我把他们聚在几辆大货车围出来的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里...
赵雷和孙毅在分发食物和水,周海站在外围盯着雾里的动静,鬼岐蹲在车顶调试他的设备。
那个最早下车的男人吃完东西缓过来一些,坐在一块从货车上掉下来的篷布上,抬头看着我。
“这位大师,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那些东西怕你?”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说了我是大师嘛...”
他没再问,低下头,两只手捧着半瓶水,拇指在瓶盖上反复摩挲。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了。
“我叫李国良。开货车的。车上拉的是饲料。”
他抬手指了指他那辆白色面包车说道:
“从广化拉的货,往安州送。雾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见安州的路牌了,还有不到十公里。”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
“然后雾就来了。不是慢慢来的,是从前面涌过来的,像一面墙,白花花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踩了刹车,后面的车撞上来了,然后后面的后面也撞上来了...整个高速全堵了。”
他端起水瓶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雾里有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人在走,还想下车去看看能不能帮忙。后来我看见...不是人。那个东西走路的姿势不对,膝盖不打弯,脚跟不着地,整个身子往前倾,像是在飘。”
“是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有几个人下车跑了。跑出去没多远就倒下了,倒下去就没起来。后来那些东西就围上去了...我不敢看了,把车门锁了,猫在座位底下,一直到你来。”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旁边那几个人也吃完了东西,精神状态比刚才好了些。
但眼神还是散的,像是还没从两天的恐惧里完全走出来。
那个有糖尿病的有些低血糖的老婆靠在丈夫肩膀上,嘴唇上的紫色退了一些,但脸色还是灰白。
她丈夫把最后半块巧克力塞进她手里,她没吃,攥着,手指头在发抖。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马尾,头发已经油腻得结成一缕一缕的。
她蹲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捧着半瓶水,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这位大师...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是不是世界末日了?”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李国良的拇指停下了摩挲瓶盖的动作。
那个货车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
就连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也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盯着我...
“对,这到底咋回事?”
另一个男人接话,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扯掉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被汗浸湿的皮肤。
“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真的有鬼!是鬼!雾里有鬼?这不成电影了吗?”
“我老婆还在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一个瘦高的男人声音发颤地说道:“我手机没信号,打不出去电话,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的..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我也是,我儿子一个人在出租屋里...”
“我家在安州市区,雾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外地送货,现在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我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们安静了。
“不是世界末日。”
我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至少现在还不是。这雾确实是灵气复苏引起的,雾里的东西是被镇压在地底下几千年的游魂和鬼煞。
它们出来了,但它们不是无敌的。国家已经开始想办法了。
我们不是来救你们的吗?”
我顿了顿,扫了一圈他们的脸,我没有说谎。
选择隐瞒。
因为这种事情,以后都是常态化了。
与其隐瞒,不如告诉他们应对的办法...
“你们活到了现在,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们没那么可怕。”
没人接话,但那些眼神里的慌乱稍微稳了一点。
我转头看向赵雷!
他站在外围,背对着我们,面朝雾里的方向警戒着。
“赵雷,过来。”
他转身走过来!
“你去找一辆能出去的大车,能装人的,把这些人送出去。”
赵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幸存者,眉头皱了一下。
“林哥,我们五个人进来,装备和物资都有限。如果要分人手护送他们出去...你们...”
我打断他说道:“找个能开的大车!我们只需要去一个人就行了...放心吧,不会影响行动...”
赵雷的眉头没松开,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任务固然重要,但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我看着他说。
赵雷沉默了两秒,点了头,转身去找车了...
赵雷在那一堆堵死的车流里翻找了十几分钟,找到一辆位置靠边、能用且能开出来的车。
赵雷爬上去试了试,发动机还能打着,油箱还有大半箱油。
他把中巴车从小货车旁边倒出来,车身蹭着旁边的护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好歹脱出来了...
“上来。我带你们到雾区边缘,那边有人接应。”
那些人看着中巴车,又看了看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