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几秒,被姜行知打破了。
“寿爷说得对。各家手里都压着底,末法时代没机会用,灵气复苏之后就不一样了。这一次对付那些诡异的战果,就是最好的答案。”
季观山紧跟着开口:“我同意。哪家付出最多、战果最大,不用说,事实摆在那里。未来的分配权,就该这么定。不是按末法时代的旧排名,是按灵气复苏之后的真战功。”
赵北玄拍了一下桌面:“这话痛快。赵家在塞外打了上千年,什么时候缩过头?这次还是一样。赵家打下来的东西,谁也拿不走。拿不下来的,赵家也不伸手。”
乔正源慢悠悠地搁下茶杯:“公平合理。乔家不争第一,但也不躲。铸灵的本事,这个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古苍吐出两个字:“同意。”
李含章睁了一下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万崇年站起来,朝寿爷拱了拱手:“万家不藏私。”
夏山郜端坐在位置上,只说了三个字:“夏家入群。”
所有人的目光落回姬元正身上。
他沉默了几息,那双灰沉沉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寿爷身上。
“若是诡异没有大规模的扩散呢?若是只在江城一隅,根本轮不到各家都出手呢?”
他这话问得刁。
不是抬杠,是点到了这套方案最薄弱的地方。
战功定一切的前提是仗要打得起来。
如果大雾只围江城,其他九家的地盘上屁事没有,那战功怎么评?
林家一家出人出力,其他九家坐在旁边看戏,年底来算账的时候林家的战功就是第一。
这个第一其他九家认吗?
寿爷把拐杖往地板上一拄,正要开口,忽然停了下来。
他偏头看向门口,然后转回来,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说实话,我也宁愿是这样,但我现在想说,你们想多了...”
“早上刚收到厉川递来的消息。江城隔壁两个市,安州和广化,昨天一夜之间,全部沦陷。”
会议室里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具体什么情况?”姜行知先开了口问道。
“厉川人就在外面。”
寿爷说道:“他本来今天早上要赶最早的航班去江城,但收到新情况后一直等在这里。”
他顿了顿说道:
“既然大家都在这儿,不如一起见见。反正,你们好像都见过他了。”
没有人否认。
寿爷也不意外,朝门口招了招手。一个工作人员快步走出去,片刻之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厉川推门快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黑色的中山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的状态。
眼白上爬着几道鲜红的血丝,下眼睑泛着青黑色。
其实,我对于陆沉舟和厉川他们还是很有好感的,他们这些人,无论如何都是在做事情的。
只不过,很多事情,不是他们想要做,就能解决的...
“各位家主。”
厉川站在长桌的另一端,对着所有人微微欠身说道:“江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安州和广化,出事了。时间紧迫,我直接说。”
他走到白板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资料,翻开,手指点在地图上江城西侧和西南侧的两个位置。
“安州在江城的西边,是江城与内陆联通的主枢纽之一。
就在昨天夜里,安州市区出现大雾,起雾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比江城晚了二十小时。
但扩散速度远快于江城。
从起雾到全城覆盖,只用了不到八个小时。
安城市区的人口约两百万...
目前安州城区全境已处于煞雾覆盖之下,能见度和江城一样,不足二十米。
通讯基本瘫痪,只有靠近市郊的几个基站在间歇性工作中。
安州当地应急部门在雾起后组织了撤离,但撤离路线上的临江大桥在雾中被切断了,十二辆车被困在桥面上,前后都是雾...
我们最后一次收到他们的信号是凌晨四点零七分,从那之后就断了。”
厉川继续说:
“广化市在江城西南方向,沿江向下游约一百公里。
广化起雾时间更早!
和江城几乎同步,前天夜里...
但广化的雾比江城更特殊...
它不是从市区中心往外扩散,而是沿江面先起雾,然后顺着河堤往城区蔓延...
广化有几片区域在枯水期是滩涂,现在全被浓雾灌满了,雾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雾层,外围的瞭望手能看到雾面上偶尔浮上来大团的气泡,像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广化的雾鬼密度比江城同期高了至少一倍。”
“还有一件事。”
厉川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卫星云图。
灰白色的雾带像一条长蛇,从江城的入海口开始,沿江向上游延伸,在两个点上各自膨胀成一团巨大的灰色圆球。
那是安州和广化。
“沿江雾带正在形成。这层雾不是三座城市各自独立的孤岛,而是一条正在连接成片的走廊。
一旦这三个点的雾区打通,整个沿江走廊都会变成一片覆盖超过六百万人口的煞雾区。
而根据我们的远程观测,这片区域内已经有鬼群开始活动的迹象,密度和行动频率远高于江城初期。”
厉川合上资料。
他没有把资料收进公文包,而是用他疲惫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带着一种已经不怎么考虑分寸的坦白...
“这就是目前我们能掌握的全部情况。
说实话,我们对这场雾的了解程度,恐怕并不比各位多。
我们没有在雾中的一手数据,也没有确切的雾鬼分类和等级系统,这些都需要在实战中去摸索。
我们不知道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只知道人在雾里会迷失心智...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迷失。
被困者会失去方向感,连直线行走都不可能做到...
然后是时间感,然后是记忆,然后是对自身的认知...
雾里出现的人形不是幻觉...
靠近它们的所有生者都会在极短时间内陷入不可逆的魂体分离状态,我们称之为‘失魂’。
基本没有例外。”
他把资料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长桌边缘的空地上,然后站直了身体,双手贴着裤缝,对着这张长桌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头顶几乎和桌面平行,那个姿势保持了足足三秒才起身...
“情况就是这样。与其在雾中乱闯造成更大的牺牲,不如由各位来处理。
厉川代应急指挥中心、民俗总局以及江、安、广三地暂时还能联络到的所有部门,向各位正式提出求助。”
他把话说完。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姬元正率先开口...
“这是林家的地盘。”
“林烬,你刚才说我缩头乌龟,你不会不管了吧?”
他停了半拍,又说:“你不是说了,你还有一个什么全国最多的注册阴阳先生吗?让我们看看你的实力。”
这话一出来,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说实在,我对于这个姬元正挺烦。
说实在的,这挺Low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成了十大世家之首...
看来这个所谓十大世家确实要换换人了...
虽然烦他,但没有生气。
他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没错。
江城是林家的地盘。
不管十大守脉家族怎么分蛋糕,不管各家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江城几百万人被困在煞雾里,万事斋还在那里面,这是我绕不开的事实...
之前我确实想着明哲保身。
林家就我和我爸两个光杆司令,没必要替谁出头。
但现在不一样。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若是危险的时候大家都躲起来,那江城就真的没了...
老天给了我能力,总需要有人当逆行者。
“我会去做的。”
姬元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对我的干脆有些意外。
倒也没有继续插嘴了...
厉川站在长桌另一端,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从姬元正身上移到我身上,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喉咙动了动,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那里,最后只问出一句。
“大家都愿意帮忙吗?”
寿爷的拐杖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他把开会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十家分区而治,各家先负责自己地盘上的诡异肃清。
灵枢理事会的事情等把诡异控制住了再谈...
若是控制不住,一切都是白搭...
厉川听着,频频点头。
等寿爷说完,他双手撑着桌沿,对着所有人微微欠身...
“民俗总局全力配合。你们有任何需要任何后勤保障上的支持,直接找我。”
季观山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季家的阵法随时可以派上用场,需要的话派人来学。
赵北玄说他塞外的引雷诀在雾天最能发挥威力,等他把塞外那条脉稳住就带人过来。
古苍没说话,只把他那只粗大的手掌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沉。
万崇年走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万家欠你奶奶的,这次你去江城,万家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这些人除了那个姬元正都还挺好的...
我对着众人点头,然后转向厉川。
“厉川,那就别在这边了,我和你一起去江城。”
我这话一出来,夏山郜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万崇年也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厉川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犹豫。
“林烬,你是认真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认不认真。”
我站起来认真地说道:
“我是林家人,江城是我林家的地界。我不去,谁去?不是说好了吗?”
“现在万事斋在那边,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万崇年的话没说完...
我直接打断。
“不用。你们守住自己的地盘就是最大的帮忙。趁着一切你们那边还没开始,你们早做防备...等大雾散开就来不及了。”
我看着他,又把目光扫过夏山郜和季观山说道:
“我们对于煞雾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雾鬼是什么、煞气怎么扩散、雾里的规则是什么,全是空白。
现在去硬碰硬就是送死,所以只能是先去收集资料,搞清楚这些东西是什么。
一个人进去动静小,目标小,比带一队人进去更安全。
你们先在各自区域的主脉节点上布防线。
地脉是根基,该封的封该守的守,别让诡异再往外扩散。
等数据出来,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贸然把主力压进来,万一败了,就真的一点翻盘机会都没有了...
我尽可能会给你们多搞一些数据和资料来...”
说完,我就起身和众人告辞...
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那一个背包,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走的时候也没添什么。
拉上背包拉链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开门,夏山郜站在门口。他没进来,只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收拾。
“三爷爷,你帮我办件事。”
“说。”
“让夏轻语在洛京等着,别过来这边。现在这种局面,她来也做不了什么,反而让我分心。”
夏山郜看着我,眼角那道皱纹里的笑意没了,换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我尽量。轻语的脾气,你应该很清楚...”
我点了点头。
走之前夏山郜说,有任何问题找他。
他一定会帮助我的。
随即他一脸认真地跟我说:“保重!”
出了主楼大门,厉川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庄园,沿着盘山道往下开。
我把背包搁在腿上,有些好奇地问道:“厉川,说实话,如果今天我不说去,你们准备怎么办?不会就想靠着你们人海战术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