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说:
“指挥中心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应急响应...
但说实话,响应归响应,能做的有限。”
我继续问:“陆沉舟怎么说?”
陈纪安带着苦涩语气说道:“让我们尽可能克服一切困难,保证...”
说着陈纪安没有继续说道:
“保证个屁?诡异这种事,常规手段没用。
我们的相关部门,能打通的道路已经在组织疏散。
但在雾里护送老百姓转移你知道多难吗?
视线不超过二十米,走快了怕走散,走慢了怕被雾里的东西追上。
一个车队在雾里移动,头车能看到尾车就不错了。
我们已经报销了十几支队伍了...联系不上,生死不明。”
“现在最头疼的是,雾没有散的迹象,反而在扩散。
昨晚是从城东开始起的,几个小时后覆盖全城。
今天早上开始往周边的县扩散。
有几个人在应急中心值班,从昨晚到现在没合眼,盯着卫星云图看,说省界方向的雾还在往外扩...”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一些胆子大的人想要跑出去...结果都堵在路上...只要几辆车被鬼攻击就可以瘫痪整条道路,我现在的情况是,主干道全部瘫痪...出也出不去...
不过外面的似乎也不能进来...”
我听着陈纪安的话,心情不由得严肃了起来。
事情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陈纪安这个人我认识这么久,从来没听他用这种口气说过话...
他这会反而是没有之前的慌乱,反而是有些平静了...
不是慌,是那种看清了底牌之后彻底不抱幻想的平静...
“领导,你听我说。不管怎么样,坚持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纪安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把手机贴紧了嘴边,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
“林大师,你应该知道,这一次和上次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
“上次好歹有来路、有去路,知道是哪一方干的。
这回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只有那些在雾里的东西...
我这边屏幕上全是失联的红点,像关不掉的警报,密密麻麻的,全亮着,全是红的...
我们已经丢了快两百号弟兄,连个影子都没摸到...
最主要的是,陆沉舟那边都没有办法啦...”
我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
说“会好起来的”?
我自己都不信。
陈纪安没等我说话,自己接了下去。
声音还是压着,但语速快了,像是怕被人打断...
“林大师,你放心。
我有职业操守,我吃这碗饭,就不会临阵脱逃。
不管接下来什么情况,我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是我的职责,我知道。”
他虽然说的很冷静,但这种语气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都让人心里发沉。
我应了一声,随即好奇地问道:
“那你这次怎么不联系我?要不是孟肖打电话过来,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陈纪安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是真的笑,是那种无奈到极点之后的笑声....
“之前地府裂缝那回是小范围的事,我还能厚着脸皮来找你,那是觉得你真有办法能摆平,我们也能搭把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顿了顿:
“如今这个情况...林大师,实话跟你说,你们自身难保。
江城几千万人,满街都是鬼雾。再找你们,岂不是不讲究?
那不是我陈纪安干的事。那不是让你们来送死?
而且,你若是能解决,你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对吗?”
我无奈苦涩地一笑,随即应声...
“领导!”
“别叫我领导了,叫我大哥嘛...”陈纪安对我说。
我应了一声:“好大哥...”
“你家人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有家人。父母,老婆孩子,都还在江城吧。”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送万事斋去。”
我说道:
“多了不行,但你一家几口还塞得下。
前提是他们能走过去。路上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万事斋有阵法护着,还有相关的大师,里面的人暂时安全。”
又沉默了几息。
“林大师。”
“嗯。”
“多谢。”
“别谢了。先活着。活着才有后面的事。”
他应了一声,我挂了电话。
客舱里恢复安静。
我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暗下去,黑色镜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我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扶手上。
胸口闷得慌。
我没有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从来没这么想过。
但江城有我认识的人,有朋友,有同事,有一起扛过事的兄弟。
这些人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而我现在坐在万米高空的专机里,看着舷窗外刺眼的阳光,什么也做不了。
夏山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紧不慢。
“怎么,不习惯?”
我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我这边...
他的脸上倒是从容得很,似乎并没有太紧张...
“有点。”
我苦涩一笑说道:“毕竟这个城市里还有不少认识的人,相熟的人。”
夏山郜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舷窗外厚重的云层。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朝代更迭都要死不少无辜的人。
更何况这不是朝代更迭,是整个星球的剧变,是比改朝换代更大的事...
就好像恐龙的灭绝...”
我看着夏山郜说道:“人类也会灭绝?”
夏山郜挑了挑眉:
“那谁能说的准呢?当初那些所谓修行者,自认为有开山、倒海的能力...还不是在末法来临,一个个的陨落...”
“像我们这种人,接触的事情多,看的东西多,所以更通透一些。有些事,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你把自己搭进去,也救不了几个人。”
我听着他的话,没接茬,但知道他说的对。
沉默了一会儿...
我又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鬼章爷的号码拨了过去。
管不了很多人,但是身边自己的挚爱,至亲还是能管的...
响了五六声,断了。
我又拨了一遍,又断了。拨到第三遍,终于通了。
“小林...你知道了啊?”
鬼章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杂音不小,但能听清...
但是听得出,信号断断续续...
我应了一声。
没等说,鬼章爷就先说:
“我这信号不好,长话短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那边怎么样?”
“我们没事。”
鬼章爷倒是悠然自得,没有一丁点紧张:
“店里封了门,外面什么动静都有,但进不来。你放心。”
他顿了顿:
“符清也没事。小丫头画的符厉害,不是一般厉害。
她贴的结界符比我的强一大截,把整个店面封得严严实实的。
你要是看见她画的这些东西,你都得吓一跳。”
我听着,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其实不用鬼章爷说,我也知道,那个丫头有天赋...
不过,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夏轻语并不知道是她给我把符清送到我身边的...
我应了一声之后
“那就行。你们别出去。物资够不够?你们若是不行...我让孟肖他们找人来接你们...”
“够。你之前让囤的东西都没动多少,够撑很久。你自己小心。别让孟肖的人过来了...能少动就少动...这边太平的很...”
“好。”
说着鬼章爷那边杂音大了...
他匆匆说了句“信号又不好”就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接下去又给费霞、王斌打了个电话,和他们也算是认识一场。
告诉他们若是实在走投无路可以去万事斋,但是能不动尽量不要动...
他们说都在家里,不敢乱跑,外面都是鬼...
我也不知道说啥,只好让他们自己好自为之...
交代一番,给我爸妈打电话,电话通的,但没人接...
我查询了一下,老家没事。
全国就江城先开始...
打了一番电话之后。
客舱里又安静下来。
“三爷爷。”我开口。
“嗯?”
“要变天了。”
夏山郜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舷窗转向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情。”
我偏头看他:“好事?”
“只有出了这样的事情,才能让大家抛弃一些不该有的幻想。”
他顿了片刻之后:
“之前所有人都在想着怎么分蛋糕。上三家想保住位置,中三家想往上挤,下四家想不被吞掉。
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本账,等着从灵气复苏里捞好处。
现在好了,大家都没得选了。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有句话叫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棺材摆在面前了。
这一次谈判或许就容易得多了...所以说了,百般算计,不如命运轻轻一笔...
这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操心也没用...
我现在坐在万米高空的专机里,什么都管不了...
能做的只有等,等到飞机落地,等到去盛京,看看那个所谓的十家会议还能不能开得起来...
夏山郜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扶手说:
“睡一会儿吧。操心也没用。到了那边有的是要操心的事。”
我把椅背调低,闭了眼...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中间醒过几次,舷窗外始终是白茫茫一片。
等到再睁眼的时候,空乘正在轻拍我的椅背。
“先生,飞机即将降落,请调直椅背并系好安全带。”
我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盛京。
地面没有江城的浓雾,但天色灰蒙,但能看清地面的轮廓。
机场跑道两侧的指示灯连成两条笔直的光带,建筑群方正规整,街道纵横分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而且这应该是私人机场,能看到一些和这边类似的专机...
飞机缓缓下降,轮胎触地的瞬间机身震动了一下,然后平稳滑行减速,停在一处专用停机坪上。
停机坪边缘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身漆面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
车窗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夏山郜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我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
走下舷梯,盛京的冷风迎面扑过来...
干,硬,带着尘土的气息,和江城的湿冷完全不同。
停机坪上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随从,胸口别着统一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符文。
中年男人走上来,朝夏山郜微微躬身。
“夏家主,车已备好。其他几家已经到了大半,剩下的今天晚些时候到。会议地点按您的要求安排好了。”
这个中年男人没多看我,只是觉得我是和夏山郜随行的夏家人。
夏山郜点了点头,没多说,跟着他走向那排轿车...
三辆车。
我们上了中间那辆。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和冷空气全被隔绝在外...
车子驶出机场,没有往市区开。
我看着窗外,盛京的街道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宽阔笔直的马路,灰白相间的楼群,偶尔经过几处旧式大院的红墙灰瓦。
然后这些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稀疏的建筑和越来越多的树...
车队拐进一条盘山道...
这个盘山道的入口非常隐蔽,若不注意,还以为这里是无人开发的荒山...
沥青路面很平,但窄,只够两辆车并行!
两边的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阔叶木,树冠在头顶合拢,把灰蒙蒙的天遮得更暗了...
路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路牌,没有指示牌,连里程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