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我就背着夏轻语口中的那一口归元棺...
跟在那个神秘人身后,原路返回...
棺材比来时重了一些。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真切切的重了。
来的时候扛着空棺,轻得像抬一块木板。
现在里面躺着夏轻语,重量至少翻了三倍。
但这一切对于百煞尸体的身体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跟着出去...
通道两侧的骨头还在...
那些嵌在泥土里的头骨,此时我觉得是换了个方向...
来的时候觉得它们在看我,现在觉得它们在送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那个神秘人走在前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出口的亮光。
不是日光,是岩洞里那些镇狱鬼将图散发出的灰白色微光...
他从洞口钻出去...
我也跟着钻了出去...
岩洞还是那个岩洞,四面石壁上的几十幅画卷还是老样子,被封住眼睛的画像在微光里安静地挂着。
那个从画里出来的灰白长袍老者已经不在了,画卷表面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灰白色的纸面,暗红色的画轴,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像血...
刚才我看着好像焚毁的样子,现在恢复了原样...
神秘人没停,径直朝坡道口走去...
上了坡道,从洞口爬了出去...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月亮挂在西边,跟来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
明明时间过去了很久。
但是,这时间好像根本没有变化。
那两扇锈死的铁皮门还在原处,半开着,和下去时一样。
神秘人弯腰把掀到一边的石板重新盖回洞口上。
石板落下去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
这个符纸不是普通的,水蓝色,上面画着赤金色的符文...
笔划细密,和铜棺上的铭文是同一个路数...
他看了那张符纸一眼,随即贴在了那块石板上。
落上去的瞬间,符纸亮了。
不是整张亮,是符文亮。
赤金色的笔划从纸面上浮起来,变成一道暗红色的光,光顺着石板的纹路往下渗,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渗进泥土里,像水被干涸的土地吸收一样,几个呼吸之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符纸也好像从未出现过...
我问不了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也没解释...
他转身朝围挡外面走去,脚步没停。
我扛着棺材跟上他...
出了围挡,那辆鹤归堂的灵车还停在路边...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我把棺材放进车厢,尾门关上,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
那破旧的引擎刚响起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不是爆炸,是大地在震动...
那震动从固门村的方向传过来,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地面开始颤抖。
不是剧烈的地震,是一种很深的、从地底下往上涌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壳深处翻了个身。
就连我的车子似乎都在晃动...
只不过,那个看不清脸的神秘人,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转头透过车窗往后看...
围挡里面,固门村旧址的方向,升起一团灰白色的烟尘。
烟尘在月光下扩散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但颜色更淡,边缘更散,被夜风吹了几下就散了...
烟尘散尽之后,那片荒地还是那片荒地。
而且奇怪的是,附近的马路都没有任何变化...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震动,肯定会引起什么异动...
但我能感觉到,地下的什么东西变了...
那股从凝脉枢里渗出来的灵气,没有了...
不是减弱,是彻底消失了。
像有人关上了一扇门,把灵气堵在了地底下,一丝一毫都透不出来了。
我看向神秘人。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车子平稳地驶上省道,朝江城的方向开去。
我满脑子都是问题。
我的身体还在定魂棺里,躺在固门村地下那个巨大的洞穴中...
那个洞穴现在被符纸封住了,灵气也断了...
这么大震动,这个人怕是把入口处都给弄塌了...
但我人还在这边,在百煞尸里面呢...
以后可咋整?
我总不能一直用这具百煞尸的身体过日子...
这玩意没有声带,说不了话...
没有味觉,吃不了东西...
没有触觉,摸什么都像隔着一层东西...
虽然力量大、耐操、不怕疼,但它毕竟不是我...
而且这个百煞尸体,和我之前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的好像是煞丹,而我的是炁丹...
我之前的林家敛尸经怕是也用不了。
最为操蛋的是,这个家伙一句话,我就只能像一条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我越想越乱,但问不出话...
只能干着急...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驶进江城城区,拐进三关道大街。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万事斋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暗红色的光。
神秘人把车停在万事斋后门,熄了火。
我下车,打开尾门,把归元棺从车厢里扛出来...
棺材比出发时重了很多,但百煞尸的身体依然扛得住。
我扛着它从后门进去,上楼梯,经过二楼、三楼,回到四楼自己的房间。
房间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窗帘拉着,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之前的形状,枕头上有我睡觉时压出的凹痕。
一切都和我魂魄离体前没有区别...
神秘人跟在我身后进了房间,把门带上。
他转过身,看着我,
“躺下。”
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床。
???
啥意思?
我脑海里顿时浮想联翩...
只不过犹豫了不到半秒,脑子不愿意,身体很诚实,走过去,在床沿坐下,然后躺下去。
百煞尸的身体躺在我的床上,感觉很奇怪。
这张床我睡了大半年,身体的记忆还是我自己的,但现在躺在上面的是一具煞气凝成的傀儡。
神秘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
不是普通符纸。
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纸,薄得能看到纸下面的手指,纸上没有任何符文,空空白白...
他把那张透明的纸贴在我额头上。
纸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眉心渗进来。
不是冷,是凉。
像夏天把额头贴在玻璃上的那种凉,从皮肤往里渗,渗进头骨,渗进脑子,然后顺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丹田,走到四肢...
那股凉意不难受,反而让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我能感觉到百煞尸体内的每一道煞气...
一百道煞气,在胸口那个螺旋纹路的煞膛里缓缓流转...
八杀煞灰黑翻涌,六厄煞暗红如凝固的血,天罚煞白中透紫、紫中带黑,核心处那道极细的电芒还在不断跳跃。
其他的九十七道煞气各归其位,互不侵吞,紧紧缠成一团。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动...
不是从百煞尸里被抽出去,是在往百煞尸的更深处沉...
那种感觉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从水面往下沉,沉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扩散,和水融为一体。
我的魂识在扩散,从百煞尸的胸口往四肢末梢蔓延,一寸一寸地占领这具身体...
每占领一寸,那一寸的煞气就变得温顺一分...
之前那些煞气虽然不排斥我,但它们也不属于我。
它们只是认我为主,听从我的意念,但始终是独立的存在...
现在不一样了...
它们在和我融合...
八杀煞的灰黑色煞气不再只是在我体内流转...
它开始和我的魂识纠缠在一起,像两条绳子拧成一股...
六厄煞的暗红色也不再是外来者,它渗进我魂识的缝隙里,填补那些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空洞。
天罚煞的雷芒最霸道,它在我魂识的核心处炸开,炸成无数细小的电芒,然后每一道电芒都钻进我魂识的最深处,像是要在那里扎根。
这个过程不疼,
但也不舒服...
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同时扎我的魂魄,从里往外胀,整个人像被充了气一样...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魂识在膨胀!
从原本只能控制百煞尸的基础动作,到现在能感受到它体内每一道煞气的流动、每一寸材质的纹理、每一个关节的缝隙。
这种感觉太过奇妙,以至于我忘了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酸胀感开始消退...
我的魂识和百煞尸的融合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胸口煞膛里的一百道煞气不再只是规整地运转,它们开始随着我的呼吸起伏,随着我的心跳律动。
煞气在体内流转的路径不再是固定的回路,而是可以随心念改变的通道。
我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食指弯了一下!
不是百煞尸在动...
是“我”在动!
那种感觉和我用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区别,不需要通过意念去指挥,身体自己就会动...
我又动了一下整只手,握拳,松开,再握拳。动作流畅,没有任何迟滞..
我试着开口说话...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不是完整的字,但已经有声音了...
有进步。
那股凉意彻底消失了...
额头上那张透明的纸似乎直接融合进入了我的皮肤之中...
我眨了几下眼,视线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百煞尸的眼睛本来就能在黑暗中视物,如今融合之后,目力明显增长。
我能分辨出房间窗帘上织花的纹理,能看清床头柜木纹的走向,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神秘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他似乎在等什么...
但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符纸,和刚才那张一样的透明纸,继续贴在我额头上...
同样的冰凉感,同样的酸胀感,但比第一次弱了很多...
魂识和百煞尸的融合已经到了九成以上,剩下的只是一些细微的缝隙需要填补...
这个过程持续的时间比第一次短,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结束了...
符纸继续融合进入我的身体...
神秘人等了片刻,又摸出第三张符纸...
这一次贴上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冰凉,没有酸胀,没有任何异样...
符纸在我额头上贴了几息,又是融合进了我的身体之中。
这会,我很奇怪,脑海之中出现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这些记忆应该是那些一百个煞魂的...
只不过,这些记忆都是零碎散乱的...
这会那个神秘人看了我一眼,起身没有继续下去...
我知道,成了。
我的魂魄已经完全和百煞尸融合在了一起..
这具由一百道煞气炼成的傀儡!
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认我为主,而是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暂时就用这个身体吧,你慢慢感受。
这个身体可比你之前那具身体强悍许多...
这也是短时间内让你提升实力的最好办法了...”
我想开口。
但是,我也不知道咋回事,身体动不了...
神秘人直接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我眼睛上...
“好好睡一觉。明天醒了,迎接崭新的你...”
随即,我的眼睛就闭上了。
我能听到他走到门旁,开门的声音...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而我闭着眼,想要睁开却是根本做不到...
而这会,
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像石头沉进水里,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往下落。
迷迷瞪瞪之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