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个噩耗传到M国唱片公司——

    由于审查问题,任骏伯原定夏天开启的国内巡演需要延后。

    “这怎么可能!”经纪人不敢相信。

    筹备了整整一年——以任骏伯的成绩和影响力,几乎不可能出现意外。

    “究竟什么原因??”经纪人立刻致电国内演出经纪。

    对方只说原因比较复杂,语气不卑不亢,似乎完全不怕得罪这家老牌古典厂牌,也不在乎未来的合作。

    玉石俱焚、干脆利落成这样,经纪人反而犹豫了,“难道真是因为‘客观原因’?”

    任骏伯沉默地瞥向窗外,总感觉整件事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很像某个已经在坟墓里的人的手笔。

    他很快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为什么还总是惴惴不安......

    脑中浮现蓝宝琳昨晚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说他不明白她——或许他真的不明白!

    任骏伯回到琴房,n倍速弹了段卡农,烦躁地从琴凳上站起身,走到正在充电的手机旁,拔掉线看她回电话了没——竟然还是没有!

    他用力揉了揉头发。

    经纪人接完电话回来,敲门走进来。

    他不耐烦地背过身。

    对方将ipad屏幕伸到他面前——

    巨大标题写着:“盘点A市最心狠手辣的女人:蓝氏母女千亿遗产杀夫案。”

    配图是蓝家三个女人穿着黑衣参加葬礼拍的新闻图。

    正文其中一行被加大加粗:“蓝宝琳信托到账第一时间立刻飞往热带度假胜地,疑似带初恋钢琴家任骏伯甜蜜潜逃。”

    任骏伯看了会儿,笑出声说,“是真的就好了。”

    经纪人皱眉,“你最近不要和她过多接触,巡演取消外界已经有不少传言,我们一定要尽量切割避嫌。”

    “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他走回琴边,又折返回来给手机充上电——因为太频繁查看消息,电量一直低于5%。

    微信页面,蓝宝琳的头像是个蓝色水晶球,从她有微信开始就没变过。

    他盯着那个球,眼睛有些发酸,无聊的礼物、无聊的笔友。

    蓝宝琳到底为什么这么在乎他?

    如果她知道那个Adrien是个什么人,估计会很难过吧。

    但至少,不用再幻想......

    “我想回国了,你把时间安排下。”

    经纪人倒抽一口气,这祖宗又发什么疯!

    “这种时候,公司不会同意的。”

    “公司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一周内我要回国。”

    表哥的那些手段和秘密,就应该由他告诉蓝宝琳。

    如果她难过,他会陪在她身边的。

    “我想把工作转移到国内一段时间。”

    经纪人瞳孔地震,一句话不敢回,生怕他再冒出什么更随机的想法。

    -

    蓝宝琳一夜没睡好,躺到天光大亮,才蹑手蹑脚地从房间出来。

    捡起丢在楼梯上早已关机的手机,一充上电,就跳出一堆任骏伯的未接来电。

    她下意识地要回拨,又怕他继续追问巡演的事,或者扯到Adrien、将两人分手的原因推到他身上。

    真正的原因,她还没勇气开口。就算说了,任骏伯也只会是一脸“就因为这个?”,而那种天然的不理解,又会再次刺痛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手机“叮”地跳出一条短信——【您昨日在驱鬼大师官网订购的除灵圣水正在派送中,单号:xxxxxxx,请注意查收!】

    由于房子位置隐蔽,保安要开车出门取回后交给管家德华,再送到她手里。

    德华递过来时不忘问一句,“夫人,您点的奶茶?”

    每次被叫“夫人”,蓝宝琳都头皮发麻,含糊地点点头,接了过来。

    全黑保温袋手提袋确实像是奶茶包装,里头装着冰袋、塑料瓶装透明液体和一张塑封过的使用说明:

    1.冷藏储存避免圣水失效。

    2.圣水对人体无毒无害,可饮用但不建议。

    3.撞鬼时,旋开瓶盖,将水泼在魂体身上即可。接触圣水后,鬼会痛不欲生、灰飞烟灭。

    蓝宝琳边读边上楼,看到“痛不欲生”四个字,不寒而栗。

    还好走廊两侧高大的玻璃窗洒进阳光,把崭新的地毯照得温暖柔和,稍微驱散了她昨晚被鬼吓出的阴影。

    走进二楼小西厨,把圣水放进冰箱,顺便掰了根香蕉吃。

    如果鬼不出现、不再骚扰她,其实也没必要用到这种方法......

    正想着,传来一声冰箱开合声。

    蓝宝琳还没来得及吞咽就转过头。

    邵卓渊从冰箱里拿出那瓶圣水,举到眼前端详。

    透过透明瓶身,坐在圆木桌前的蓝宝琳,在他眼中像万花镜般分身成好几个,齐齐惊恐地瞪向他。

    “早上好。”他嘴角上扬,“这是什么?能喝吗?”

    蓝宝琳下意识地开口,“别喝。”说完才反应过来——他要是喝了岂不更省事!

    然而,“痛不欲生”四个字划过她的大脑。

    如果鬼真有痛觉,他罪至于此吗?

    邵卓渊旋开瓶盖。

    事实上,任何进入这个房子的东西,他都能通过监控系统,第一时间知道个具体。

    只是忍不住逗逗宝琳,看她是否真有决心消灭他这只“鬼”。

    蓝宝琳视线瞟动,一边下意识寻找逃跑路径,一边紧张地说,“如果你喝了,会死的。”

    见她恐惧之余不忘善良地提醒一个“鬼”,邵卓渊很快败下阵来。

    嘴角笑意收敛了些,轻声提示,“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说完,就要喝一口水,证明自己并非......

    蓝宝琳整个人不好了,忽地站起身,“你还是想办法超生吧——别喝!”

    她突然靠近,邵卓渊不自觉地往后倾,手里的水稍没握紧,被她一把夺走。

    “别再跟着我了,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可不可以!”

    “不行。”

    经过一夜的分析,他最终决定坦白,就算存在风险也好过一直欺骗她。

    蓝宝琳抓着抢走的圣水,绕过餐桌,朝门口跑去。

    他追上,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一种要被拉下地狱的恐惧感瞬间击中了蓝宝琳,她用力闭紧眼,全凭感觉把瓶里的水朝他泼了出去——

    准头不错,邵卓渊被一股冰凉湿意泼了一脸。

    水沿着他的头发、下巴滴在地上。

    蓝宝琳泥鳅般抽走手腕,后退好几步,转身一溜烟冲进主卧,摔上房门。

    靠在门上,想象着邵卓渊灰飞烟灭的画面,她头皮发麻,战栗传遍全身,先是后怕、愧疚,几秒后才升起了一丝解脱。

    “咚、咚、咚”三声,透过门传到她的后背。

    门外传来平静的声音:“宝琳,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蓝宝琳汗毛竖起。

    贴着门不敢动。

    “宝琳......”

    蓝宝琳立刻转身把门上锁,冲向大太阳光下的露台。

    掏出手机,打给捉鬼大师客服:“——你们的圣水根本没用!现在怎么办!”

    客服不信有圣水不能除的鬼,“你泼上去后,它是什么状态?”

    “我不敢看!但是......他很快就追上来了!”

    “看来是个执念很深的,厉鬼。”

    “厉,厉鬼?”

    客户思忖片刻,“这样,你去他的墓地烧点纸钱,走个流程道歉先,否则,他很可能对你不利。”

    “什么......”解决方法就是认怂?

    “那要烧多少?他活着的时候挺有钱的,烧得太少会不会没用?”

    “......带点他生前喜欢吃的东西去也行。”

    “我怎么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她的问题很快得到回答:

    “我想吃半岛酒店的苹果派。”

    蓝宝琳握着手机,目光僵硬地朝右手边一瞥。

    湿透的鬼好端端站在客厅的露台上,和她隔空对视。

    水浸透衬衫,勾勒出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还在滴“圣水”的黑发向后拢,棕瞳在阳光下平静得像一口井,让人升起寒意。

    邵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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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渊看着蓝宝琳石化的脸,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虽然是他不对在先。

    但......那点深埋于心的顽劣,又开始蠢蠢欲动。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看了眼腕表,不疾不徐道,“你现在开车去,应该还能买到。”

    又继续指示,“我还有一瓶麦卡伦50在酒廊存着,你也顺便取了,别便宜他们。”说完,面不改色地等待她去执行。

    怎么资本家做鬼也使唤人?

    蓝宝琳像缩头乌龟,缩进房间里,犹豫片刻,还是从衣帽间门溜走,跑下了楼。

    邵卓渊在露台上看着她的车开出大门,心情前所未有地松弛。

    然而那点轻松很快被盖过。

    也许等很多年后,一切尘埃落定——她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而他在一个遥远的、永远不会和她相交的地方,回想起此刻,也会觉得格外有趣和怀念吧。

    -

    蓝宝琳来到半岛酒店,在一楼烘焙屋买到最后一个苹果派。

    圆圆饼身上堆着层层叠叠的糖渍苹果花,花哨又甜腻。

    邵卓渊居然喜欢吃这样的东西。

    她又上楼取酒,进了电梯才想到自己没有任何凭证,要怎么取?

    没想到经理听说她要取邵卓渊的酒,立刻意会,领她去酒窖。

    只签了个名,对方就把那支价值不菲的酒连盒装进一只结实的皮质酒袋,递过来。

    蓝宝琳接过后问,“能不能给我个开瓶器?”

    东西卸在副驾,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导航把车往墓园开。

    高大冷杉包围着停车场,她提着东西下车,低着头往那个边角走。

    站在崭新的碑前,她缓缓蹲下,打开点心盒,又拉开酒袋。

    那支木箱上贴着张布条,写着“A.S.”两个字母。

    她开箱抽出厚重酒瓶,插进开瓶器,用力旋转——松软的木塞一挤压,一拔就断了,卡了一半在里头,怎么也弄不出来。

    虽然这酒挺贵的,但给鬼喝,也无所谓吧?于是她直接把木塞摁了进去。

    捧起酒瓶,看着相片上年轻英俊的男人,她虔诚地开口:“邵卓渊,你安心地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祝你下辈子投个跟这辈子差不多的好胎。”说完,将酒瓶倾斜。

    琥珀色的液体混着木渣,在大理石面上漫开。

    倒到一半时,口袋里手机响了起来。

    她手一抖,洒出更多。

    掏出手机一看,显示:“未知号码来电”。

    接起后,对面传来有些耳熟的声音,“宝琳,我的下午茶呢?”

    蓝宝琳的嘴半天没合上。

    “......你是谁?”

    “邵卓渊。”片刻后又补充一句,“你的老公。”

    他等待着她的回应,又忍不住担心——

    她出去快两小时了,酒拿走是一小时前。一小时从半岛酒店回家绰绰有余,现在却还没到家。

    正想着是不是该在她手机上加gps,他听到她轻声问,“你尝到了吗?”

    “什么?”

    “我把酒倒在你坟头了。”

    “......?”

    邵卓渊沉默,花了几秒反应过来,“你把酒倒了。”

    也许陈述句带着些许压迫感,蓝宝琳以为鬼不满意了要迫害自己,瞬间崩溃。

    “我已经照做了!你还想我怎么样?你,你——你这个死人!离我远点!!”

    邵卓渊太阳穴猛跳,不知道是可惜那瓶酒,还是气蓝宝琳这么跟自己说话,亦或者气自己幼稚无聊。

    他很快照单全收,“先回家吧。”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酒还有剩吗?”

    蓝宝琳抬起眼对着酒瓶看,还剩一个底。

    “快回来吧。”他说。

    通话结束。

    邵卓渊揉了揉太阳穴,靠回椅背,忽然瞥到屏幕上的单行道监控,一辆银色宾利正直直驶向大门。

    熟悉的车牌——

    他姑姑邵芯怡的车。

    她来干什么?

    邵卓渊手抵在下巴片刻,微微皱眉。

    这种时候来,绝不是单纯对蓝宝琳下马威。

    难道恒星的事漏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