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白驹过隙。
外门广场上的那顶帐篷，不知不觉间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里，此地成了宗门内人人都向往的圣地，日出日落，这里来来往往都是修士。
赵飞羽自从喝下那杯茶后，便如老僧入定，化作一尊泥塑。
春风吹过，秋叶落地，甚至冬雪将他掩埋，他都未曾挪动过半寸。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在那具躯壳下，正孕育着一股可怕的剑意。
他在顿悟。
这是一场跨越岁月的顿悟。
而相比于赵飞羽的安静，帐篷另一边却是气血如龙。
轰！
一声气爆声炸响，地面被踩出两道脚印。
身形拔高些许，身材和肤色都有所改变的狗蛋，在烈日下一拳轰出。
拳风之中，土属性灵气化作气浪，将十几丈外的一块巨石轰成粉末。
不远处的许天，看向这个少年。
炼气六层。
短短两年时间，从一个从未接触过修仙的村童，一路飙升至炼气六层。
这还是许天刻意压制的结果，如果放开，估计两年就能到炼气八层左右。
如今的狗蛋，单论修为境界，都快追上云若水了。
但山外有山，见识过顶级天骄的许天，心里并未波澜。
狗蛋如今十二岁，才堪堪到炼气六层。
而十二岁的柳青，早已名动北域。
“呼。”
收起拳势，狗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小脸上满是兴奋，屁颠屁颠地跑到竹椅前：
“公子！您看我刚才那一拳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撼山的意思了？”
“马马虎虎，切莫不能骄傲自满。”
缓坐起身，许天看向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
两年了。
不知不觉，自己待在此地已有两年岁月。
山水之间的“道”，他品得足够，若再待下去，便没了意义。
更重要的是，许天在推演意境时，感知到这方天地越来越浓得魔气。
魔道的战火，终究是烧到此地了。
还有，这里终究只是一方贫瘠之地。
若想寻求天灵根，自己得离开了。
“狗蛋。”
许天突然开口，打断正在兴奋比划拳脚的少年。
“诶！公子您吩咐！”
狗蛋收拳而立，站得笔直。
“我要走了。”
许天看着他，平淡道：
“这地方的灵气适合你，你留在这里，古道风会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保你百年内出金丹。”
“你要是跟我走，随时会死。”
“我跟公子走！”
狗蛋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地大喊出声:
“什么金丹，狗蛋不知。狗蛋只知道若没有公子，狗蛋便跟修仙无缘！”
“公子去哪，我就去哪，我给公子端茶倒水，劈柴牵马！”
看着狗蛋那清澈且倔强的眸子，许天心里闪过一丝笑意。
“那便收拾东西。”
......
夜半子时，明月高悬。
今日有些特殊，不知是许天有意外之事，还是山水知道他要离开。
今晚宗门内，所有人都陷入梦乡。
帐篷里，许天重新换了一身青衫。
临行前，他看向旁边的小木桌。
那里，放着一套干净无比的茶具。
这是云若水两年来，每日雷打不动，亲自为他清洗的茶具。
端起茶杯看了看。
两年的朝夕相处，这个初见时喊他“骗子”的姑娘，将所有情愫都化作日复一日的茶水之中。
她不求许天大道，不求指点，只求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竹椅旁，看着睡着的许天。
并无是自己无情，而是许天明白，自己绝非这位姑娘的良缘。
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想罢，许天伸出一指，沾上一滴杯中茶，在木桌上郑重地写下四个字。
随后，他转身掀开帘子。
“走吧。”
月光下，一长一短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
两人背影，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
次日，清晨。
云若水像往常一样，提着精心准备的食盒来到广场。
晨光之中，那顶帐篷，依旧安安静静在广场角落。
“公子，今日有刚出炉的桃花酥......”
她轻唤出声，脸蛋上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
然而，当她刚要掀开帘子时，刚伸出的手又闪电般收回。
太安静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从她心里涌出。
不会的......不会的。
云若水颤抖地掀开门帘。
空空荡荡。
那张许天躺了两年的竹椅上，空无一人。
啪嗒。
食盒摔在地上。
那几块她起大早做的桃花酥，滚落在地上。
失神落魄地走到茶桌旁。
昨夜的茶杯，空了。
而在桌面上，四个大字忽然倒影在她的朦胧的眸里。
【茶尽缘了】
四个字，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剑芒，将女子的情愫斩得粉碎。
这一刻，玉若水感觉自己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茶尽......缘了......”
云若水呆呆地念了几遍，眼眶通红。
清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木桌上。
他走了。
走得那么干脆，走得这样决绝，连一句嘱托、一个道别都不曾施舍。
是啊。
云若水苦笑一声。
他本就是天上真龙，又怎会一直蛰伏在此。
云若水死死咬着红唇，直到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她却浑然不觉。
隔着虚空，她珍重地描摹着这四个字的轮廓。
痛到极致，便是彻悟。
就在这心如刀绞的下，她体内那原本因为情愫而生出杂念道心，突然发出一声清脆。
好似破茧成蝶，在痛苦中不可遏制地升华。
她明白了。
想要追逐真龙的脚步，就不能只做群山之间的一朵花。
云若水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最后两行清泪划过脸颊。
最后的最后，她擦干眼泪，整理好微乱的裙摆，端端正正地跪在空荡荡的帐篷前，对着山外天地，重重地磕下一个头。
“若水......恭送公子。”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柔弱已变为无坚不摧的向道之心。
站在山顶，她看向远处，在心底立下一个誓言：
公子，总有一天，我要走到大道绝巅。
去看看你眼里的风景。
到那时，若水才有资格，再次为你斟上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