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纱帘低垂投射到屋内的地毯上,像一道光带,将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

    程默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正要下床洗漱,却突然有些发觉不对。

    她扭头看向床边。

    维拉德正坐在床边的座椅上,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好整以暇的不知看了她多长时间。

    那双湛蓝的眼眸在晨光里颜色浅淡了些,却依然像某种宝石,冰冷、剔透,带着观赏标本般的打量。

    变态啊。

    程默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没露出太多情绪。

    维拉德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他微微颔首,问道:“睡得好吗?”

    程默揉了揉脖子,随口答道:“还不错吧。”

    维拉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满意。

    “早餐会摆在花园,收拾好就过来吧。”

    顿了顿,那双蓝眸瞥过来,补充道:“我没有给你拒绝的权利。”

    程默张了张嘴,把已经到了舌尖的“我不去”三个字咽了回去。

    “信徒们都对你很好奇,”维拉德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兴味,“毕竟你是作为祂的容器。”

    她看向他,回道:“不怕我跑了?”

    维拉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被她逗乐,嘴角上扬道:“这处宅邸受红冕的庇护,凡是未经过允许的人,都会被扭曲认知,从而忽视这里。”

    “同样的,不被允许的人,也无法出去。”

    认知扭曲?

    程默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收紧。

    异常处理部应该有相应的手段吧?

    “怎么?要把希望寄托给他人?”维拉德讽刺的开口,神色倨傲,“那就这样幻想吧。”

    他微微侧头,语气轻飘飘的。

    “如果能让你老实一点。”

    “什么意思?”程默听出他话外有话。

    维拉德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他的手搭上门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形一顿。

    “对了,忘记告诉你。”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侧过脸,那道光线正好切过他的眉眼,让那双蓝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阴影中。

    “一般人吃下红冕的血液会沉醉在其中无法醒来,”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带着某种恶意的温柔,“即便是我,也用了七天才彻底清醒。”

    房门关上了。

    维拉德抬脚朝前走去,信徒从身后靠过来,低声朝他汇报。

    “门徒大人,鸽血宝石的数量足够了,还差月色之水和血玫瑰,两天内就能采购完毕。”

    维拉德意外的哦了一声,他扭过头看向对方,问道:“昨天的采购,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吗?”

    “没有。”信徒摇头。

    维拉德眼里流露出玩味,命令道:“剩下的两次采购,不用去了。”

    “为…”信徒刚想反问,却猛的对上那双蓝眸,一下噤声。

    “月色之水和血玫瑰我来想办法,”维拉德毋庸置疑的开口,他朝身后伸出手,“还有,昨天采购人的名单给我。”

    收下信徒恭敬递上的名单,维拉德看向他,蓝眸闪动着暗光。

    “记住,这件事,谁都不要说。”

    信徒连忙点头,低下头送他离开。

    程默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出神的想着维拉德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指她的特殊吗?

    不,他话里流露出的是满意。

    满意什么?

    满意她作为容器很合适。

    程默抿了抿唇,维拉德恐怕已经知道她在搞小动作了。

    异常处理部那边不能抱太大希望,得找别的办法逃跑。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绒面的触感柔软得不真实。

    程默走向窗边,拉开纱帘的一角——

    后花园中摆着白色餐桌,桌布在风里轻轻拂动,信徒们忙碌的在上面堆放着食物。

    既然维拉德对这里这么自信,那肯定也不介意她在吃饭前多转转吧?

    打定主意的程默快速洗漱了一下,她穿上维拉德为她准备的衣服。

    一件红色的长裙,绸缎的质地,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流动的鲜血。

    程默走出房间,走廊没什么人在,似乎人员都集中在后花园了。

    她在心里询问清道夫在哪里。

    得到的回复是,在后花园摆放桌子。

    「你昨天回来没被察觉出来吧?」

    「当然,遵从您的意志,仍在潜伏。」

    程默点点头,夸奖了他一句,让他继续保持。

    随后她便开始在宅邸里摸索起来,她一点也不担心维拉德会觉得她在搞事情。

    毕竟,事关己身,怎么可能老实等死。

    出乎意料的,所有房间都没落锁,像是等着她探索一样。

    她推开手边的第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书房。

    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大多是关于什么纯白心灵的教典,还有少部分是手写的记录。

    程默随意翻开教典看了几页,大致明白这是一个以纯白心灵为目标修行的教团。

    他们广收圣子,企图用孩童的心灵感染自身,通过食用圣餐而达到纯白心灵的境界。

    编的有模有样。

    程默没兴趣的塞了回去,拿起手写的记录本。

    随意的目光在看到内容的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这不是普通的记录,而是关于一个名为白鸽的救世主。

    祂位阶贤者,歌颂人类与异常和平共处,曾多次对人类伸以援手,被誉为救世主的美名。

    让程默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记录里明确的写着一句话——

    丰收酒店是白鸽为人与异常和谐相处而造的试验场。

    这场试验持续至今,即便白鸽已经死去,丰收酒店仍在照常运营。

    白鸽。

    程默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号,不知为何,她格外的在意这个人。

    不仅仅是因为她画的敬献符号对丰收酒店的异常起作用,还有更深的、她不知道的原因。

    可无论她再怎么找,都无法再找到其他有关白鸽的相关记录。

    无奈,程默只能扭头去往下一间。

    可之后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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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间里,都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叹了口气,踏进礼堂。

    算上附身在清道夫身上,这是第二次来这里。

    可亲眼看到和附着在他人身上的还是有区别。

    能感受到脚下石板的冰凉,能闻到空气中蜡烛燃烧后的气味。

    她顺着信徒的座椅一排排朝前看去,位于最前端的,是一个被雕花玻璃半包围着的高台。

    阳光透过玻璃在高台上留下斑斓的光晕,像是把彩虹碾碎了洒在地上。

    那些玻璃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程默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图案,只觉得那些线条纠缠在一起,格外富有美感。

    她走了过去,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维拉德交谈的那面镜子就在她侧面。

    程默凑了过去,镜面映照出她现在的样子,和一面普通的镜子没差别。

    她扭头环顾了一圈,视线落在了地面上。

    高台上有一个坑洞,碗口粗,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像是什么东西曾经插在里面。

    程默站在坑洞前,意外的发现从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礼堂的顶窗看到红冕的雕像。

    那座巨大的、灰白的雕像,正对着这里。

    这就是维拉德喜欢站在这里的原因吗?

    可以时时刻刻看到红冕的脸。

    “你在做什么?”

    维拉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穿着洁白的礼服,从礼堂外走进来,在看到她站的位置后,眸光晦暗。

    程默识趣的下了台阶,神色自然的朝他走去,说道:“四处转转,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维拉德给予肯定,他垂下眸看着她,说道,“这是你的自由。”

    “不过,马上就到开餐时间了。”

    他扭头走出礼堂,声音轻轻的飘过来:“我不喜欢有人迟到。”

    程默顺从的跟上。

    反正礼堂也看差不多了,她也有点饿了。

    两人走向后花园,森白的石柱上缠绕着荆棘玫瑰,花瓣厚重的像天鹅绒,一朵接着一朵挤在一起,浓烈得近乎腐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餐桌就摆在花园的正中央,四面被石柱环绕,像是一个露天的殿堂。

    白色的桌布垂到地面,桌上摆满了银质的餐盘和烛台,每一样餐具都擦得锃亮。

    程默被维拉德引到主位,他落后一步,将她推向最瞩目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所有信徒的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

    维拉德站在她身侧,面对那些信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各位,红冕将在此地降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在听。

    “而她就是容器。”

    信徒们的视线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好奇,那么现在就是火热,那种烧灼般的、几乎要把人点燃的热度。

    维拉德的目光扫过他们,缓慢的将手放在了程默的肩头。

    他举起另一只手中的酒杯,杯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敬红冕。”

    他勾了勾唇,心情颇好。

    “敬红冕。”

    所有信徒同时举起酒杯,齐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