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苒苒眼前又浮现出了幻境中雷鹤的模样,死状极惨。
不成想,他竟是自愿赴死的。
他死后傅青雨迟迟不舍将他下葬,不过头七后没多久雷氏宗族长辈便亲自登门,迫于压力,傅青雨还是将他下葬了。
郁苒苒记得,自己在幻境中还参加了雷鹤的葬礼。
他早已入土为安,就葬在雷家祖坟,如今尸身怎会突然丢失,还成了傅青雨盘旋于雷府迟迟不肯离去的执念?
“姐姐?”阿巳喊了一声,把郁苒苒的思绪从天外拉了回来。
“怎么了?”
阿巳指着她手里即将燃尽的木棍,“快烧着手了。”
郁苒苒迅速扔了木棍,下意识说:“谢谢。”
说完,她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阿巳,“你……好了?”
阿巳笑着说:“什么?”
郁苒苒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已经恢复了。”
她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张,隐隐期待着阿巳不要恢复记忆。
且不说他的身份是个谜,他恢复记忆变成常人之后,说不定连同自己的命运也会步入正轨,命危矣……
阿巳那张略有姿色的笑脸上满是委屈,“姐姐是不是不要阿巳了。”
眼泪说来就来,他泪眼汪汪地看着郁苒苒,“那日之后总有无数的画面在脑子里打架,搞得我头很疼很疼,但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恢复了神志,不再似孩童那般的心智。”
“这样,是不是意味着要恢复记忆了?”他眨着无辜的眼,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如果恢复记忆,姐姐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郁苒苒怔了怔,该死,这个时候心软。
她干笑两声,“怎么会呢,我想扔了你,我爹也第一个不让,你就放心住下吧,住到你恢复记忆——”
阿巳闻言嘴一瘪,郁苒苒又说:“……住到你想走为止。”
此话不假,郁鸣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就是喜欢阿巳喜欢得紧,自己要给他扔了,保不齐郁鸣跟她闹。
不过更重要的是,郁苒苒还想看看他这一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装可怜?苦肉计?在郁苒苒这儿都不管用。
……好吧,也管用,不过就一点儿。
只是,这话她没往外说。
山洞里阴冷,时不时响起水滴滑落击打岩壁的声响,寂静中又时而搓磨着人的耐性,每一滴水的声响都令人莫名心慌。
大概半个时辰后,外面的雨停了。
道观隐于浓重的山雾间,烟雨朦胧,若隐若现。
观里前来上香的香客不断,长阶上尽是上山下山的人。
裴颐韫跟一个小道长交谈了几句之后,领着郁苒苒二人径直往观里走。
“道长。”裴颐韫冲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长行了一礼。
郁苒苒二人也有模有样地学着他行了一礼。
道长回了礼,“裴公子,找我所为何事?”
裴颐韫看了看四周源源不绝的香客,道长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将几人带到了后院。
“道长,实在对不住,若非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也不会上门来叨扰您。”
裴颐韫拿出了那个葫芦,此时傅青雨已经安静下来,“劳烦您给瞧瞧,还有没有办法……保守地超度。”
老道长只是扫了一眼葫芦,开口道:“你可是违背了你师父的嘱托。”
裴颐韫顿住了,旋即惭愧地垂下了头,“是。”
老道长摇了摇头,接过葫芦,仔细看了起来,“罪孽深重,无法再入轮回。”
“你若强行逆天而行,势必没有好果。”
此话一出,郁苒苒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说实话,对于傅青雨,她无法袖手旁观。
裴颐韫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接过葫芦,“知道了,谢谢道长。”
道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郁苒苒小声问道。
裴颐韫点了点头。
“既是因为罪孽深重无法入轮回,为何不消除她的罪孽。”阿巳忽然插嘴道。
两人看向他,“消除罪孽?”
裴颐韫疑道:“从未听过此法。”
阿巳眸中无波无澜,“功过相抵,亦或是,转嫁。”
郁苒苒眉心一跳,忽觉他淡漠的神情无比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裴颐韫严肃道:“尚不说无功能抵过,转嫁……怎能用如此歹毒的做法。”
阿巳笑了笑,淡声道:“害死旁人全族不歹毒吗?为了一己私欲让亡者死后都不得安宁不歹毒吗?明知被害者有冤尚未得报却阻止其——”
他适时停顿了一下,旋即话音一转,笑意不达眼底,“裴大哥,我不过是提出一个建议,能不能实行当然另说。”
“还有,谁说无功可抵过了,你都没去想办法,怎的就断言不可行,救雷夫人、救雷府众人于水火,莫不是也为徒托空言?”
“阿巳。”郁苒苒瞪了他一眼,“休要胡言。”
阿巳撇了撇嘴,“好吧,算我失言,姐姐你别生气。”
裴颐韫皱眉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他开口道:“怎样算功?”
“裴颐韫。”郁苒苒抓住他胳膊,急道:“你是不是疯了,想什么呢,他胡说的,你不会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吧。”
“逆天改命之事是要损功德的,你一个修仙的人能不懂?”
裴颐韫认真道:“功德还能积累,若能渡雷府上下七十九口冤魂一遭,值当的。”
郁苒苒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真是疯了,为别人逆天改命,背上命数,极易为天道所不容,到头来害了自己……
此般大公无私……她断然是做不到的。
何况,雷府上下虽遭歹人所害,可十年间又害人不断,早已深陷泥沼,从受害者成了加害者。
而今执迷不悟之人已经不只傅青雨一人,眼前之人亦是。
阿巳暗自观察着郁苒苒,软软道:“姐姐不喜,我还是不说好了。”
裴颐韫恳求道:“还望指点一二。”
郁苒苒偏过头,“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阿巳,说吧。”
“不知姐姐有没有跟裴大哥说过在吴记发生的事。”
郁苒苒隐隐有预感他要说些什么。
吴幺死了,世上还会出现无数个吴幺。
而这事,她竟在此时才想起来。
果不其然,阿巳缓缓开口道:“吴幺曾说盛都很多权贵觊觎血莲,他们为求长生不死与宋维同流合污,甚至帮他隐藏罪行,因此宋维一直没有落网。”
“竟还有此事?”裴颐韫看向郁苒苒,“怎么没有同我说过。”
“当时没来得及……”郁苒苒顿了一下,“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你现在已经走火入魔了,告诉你,然后你去把他们都杀了,到时候我再来超度你?”
她轻嗤一声,“我们根本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谁。”
“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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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出自雷府,那么争夺服用血莲之人,便能成为雷府抵过的‘功’。”阿巳说。
郁苒苒说:“我都说了,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怎么找?”
阿巳淡笑道:“无需我们主动去找。”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你们不觉得周围有奇怪的视线吗?”
郁苒苒二人闻言也看了看四周,这才恍惚意识到,周围貌似真有好几个异样的目光正在打量他们。
那些人装得不经意,可只要仔细瞧瞧,就能发现。
郁苒苒多看了阿巳几眼,心中愕然,没想到他竟有此般细致的观察能力。
“宋维死了,还搭进去一个吴幺,恐怕他们早就盯上我们几人了。”阿巳说。
祈天观是盛都最大的道观,也是皇家之地,这些人竟如此肆无忌惮,想必……
阿巳咧嘴一笑,郁苒苒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只听他说:“正好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我们不反击,他们也会致我们于死地,我们若能反杀了他们,最多只算是自卫。”
阿巳的声音清澈,却如鬼魅般循循善诱,“还能为雷府之人积功德,让他们能早日往生。”
“裴大哥,你觉得我们当如何?”
裴颐韫左右瞧了瞧四周监视他们的那几人的位置,稍加思索,沉声道:“走。”
说着,他就领着二人走下了长阶。
他们一动身,方才装模作样的人也不再伪装,立刻跟了上去。
直到走到了鲜有人至的半山腰上,那几人加快了脚步,把郁苒苒等人围了起来。
裴颐韫一手摸向自己腰侧的配剑,一手将郁苒苒二人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那几个来势汹汹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何人派你们来的?”
几人身着寻常人家的麻布粗衣,却满脸凶样,气质阴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杀手。
他们手里各自提着自己的趁手武器,默不作声。
“宋维背后之人非富即贵,怎可能让你轻易得知身份。”阿巳轻嗤道。
“阿巳?”郁苒苒狐疑的视线投来。
阿巳身形一僵,同往常一样冲郁苒苒笑了一下。
裴颐韫提剑横在那几人身前,冷声道:“无论你们背后之人想做什么,只要我还活着,定不会让他们得逞。“
郁苒苒抿了抿唇,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遗言。
她悄悄摸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袋,很快攥住了一个小瓶子。
那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二话不说直接进攻。
裴颐韫身手不错,几个回合下来对方都没讨着好。
奈何他得护着郁苒苒二人,再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招式收敛别扭,很快便被对方找到了破绽。
修仙之人不能对凡人施展术法,裴颐韫将这点铭记于心,以至于伤口又扯得鲜血淋漓了也只是提着剑肉搏。
他额上布满细汗,面色苍白,微微喘着气。
对方看准时机,一刀砍来,裴颐韫迅速拉着郁苒苒二人闪开,不过还是稍稍慢了一步。
利刃划破裴颐韫后背皮肤的同时,郁苒苒抓着小瓶用力一甩,药粉瞬间吹散在了那几人脸上。
几人一阵滋哇乱叫,捂着眼睛痛苦地揉搓了起来。
阿巳狠厉的神色一变,悄然收起了袖下的匕首。
郁苒苒拉着两人喊了一声,“跑!”
三人在观前长阶上一路狂奔,眼见身后之人没追上来,刚松一口气,岂料数十个凶神恶煞的人又林间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