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子没有说话。
那道微弱的声音没有得到回复,又渐渐消于沉寂。
但有了第一个声音,慢慢地就有了第二个声音,“对啊,一旦进了这道光门,只要是鲛人就必死无疑。”
老婆子脸上全然没有了刚刚的慈祥,神情冷漠得仿佛自我阉割了自身所有的七情六欲:“那也好过她留在我这里,在我面前死。”
“可她,也是鲛人啊。”
“一个来路不明的鲛人,你们敢相信?不怕她是伪装着换了脸的庆泯?不怕她是人类派来策反我们的叛徒?”老婆子冷笑几声,一字一句夹杂着怨恨与绝望的悲切:“我看你们是真不长记性,一个个的都忘了鲛族因为信任人类而付出的惨痛代价吗?都忘了曾经以及现在遭受的侮辱和践踏吗?”
“自己都是自身难保,还有闲心思心疼可怜别人?可怜别人?我看就你们最可怜!”
“我们鲛族,”老婆子哽咽,又咬牙切齿:“鲛族能有今天这副光景,都是咎由自取,活该,该!全死了算了,都死光了才好!”
鲛人群一听她这刺骨的谩骂,又开始癫癫地嬉皮笑脸起来,沉浸在所幻想的自由与快乐中愈渐醺醉,纷纷很是随意地摆着手,不以为意道:
“这老婆子又犯疯病了。”
“害,她憋得慌,别搭理了。”
面对着一群甘愿沉浸在纸醉金迷幻象中的沦堕者,也不知对那唯一的清醒者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坐在老婆子床上的小男孩,看着自家奶奶耷拉着枯皱的脸,她好像很难过,又翻涌着什么在周遭酝酿着越涨越满,下一秒就要爆炸,需要说点什么,必须要说点什么,否则老婆子觉得她要疯了。
小男孩看见老婆子脸上积压的风暴,晃了晃手中的铐链,扬起尖细的嗓音对着老婆子喊道:“奶奶,人是什么样的啊?他们长得很恐怖吗?”
老婆子忽然安静了下来,脸上扭曲的表情也消失不见,拢向小男孩的眼神里也布满了慈爱和呵护。
但即便孙儿眼神澄澈又明净,老婆子也不打算粉饰太平。
她走向了小男孩,坐在床边摸着小男孩毛躁的头发,乱糟糟的头发已经因为有好久没有洗,而粘成了一绺一绺的发辫。
老婆子的声音布满了沧桑和岁月的沉重,又裹挟着一点点如云升腾般的轻松,结合着这么多年对于人类这个物种的深刻认识,娓娓向小孙儿道来:“人都是带着面具的。”
“在这层面具之下,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每一个好人心中都藏着一个魔鬼,每一个坏人心中也都有一块净地。”
小男孩似懂非懂,但老婆子压根好像不需要别人懂,她只需要一个说话的气口,只要说话就行。
可小男孩却出乎她意料的问了一句:“奶奶,难道人既可以是神仙,也可以是鬼怪?”
老妇人深深地看进小男孩澄澈的眼睛里,荒芜浑浊的眼球晃动出沉重的流光,又浅淡掩去,声音无端沙哑着,回道:“不。神是神,鬼是鬼。而人……”
她停顿片刻,闭了闭眼,宛若啼血道:“世上的每个生灵,心中都有一只鬼,能够约束这只鬼的是神明,约束不了的是鬼怪,时而约束时而不能约束的,就是人。”
“所以,谁都可以变成人?”疯疯癫癫的鲛人群又恢复了正正经经的理智,插嘴道:“只要带上面具,把那鬼放出来又关进去,这样几个来回,我们就能变成人了?”
“……”
老婆子沉默的闭上眼,不想再说一句话。可下一秒的某个声音,却让她登时如遭雷击,骇在原地。
“老婆子,我看啊,我们这群鲛人里头,就属你最像人。”
老妇人如遭受到莫大的刺激,激动喝道:“不,我不是!我是鲛人,我是鲛族,我怎么可能是人?你闭嘴,闭嘴!!”
她的怒吼无人在意,还有鲛人嬉笑着接着前人的话道:“对啊对啊,老婆子怎么可能像人呢?她可是正儿八经的鲛族出身,和我们一样,都是高贵的、圣洁、善良的鲛族呢,哈哈哈哈。”
有声音穿进来骂:“高贵个屁,就自己骗自己吧。”
“我看啊,我们不像人,也不像鲛人,像怪物哈哈哈哈。”
鲛人群轰然一笑,骂声四起。
骂别人、骂自己、最后什么都骂,骂到筋疲力尽,骂到耗尽心神,骂到没余力去深想什么。
光门之外吵吵嚷嚷,光门之内,情景翻天覆地。
江聆和纪明熙被推到光芒里面,再次睁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汪洋大海,没有落脚之处,但两人却如踩着实地,轻松地浮立在海面上。
咸湿的海风吹拂过来,江聆一阵恍惚,做梦一样发出飘游般的声音,“这是回到大海了吗?这里怎么会有大海?”
纪明熙观察了几秒:“是幻象。”
正在此时,半空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声音:“好久不见,我的鲛人朋友。这里已经好久没有迎来新人了,非常欢迎你们的到来,欢迎!”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夹杂着旷远的空间回响,像是天外来音,虽如神祇一般,没有神祇的温和与慈悲,反而是夹杂着某种冷酷无情,携着无形的音浪,兜头彻腮的冲江聆和纪明熙泼了下来。
江聆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双腿一阵发软,往后退了一步。
纪明熙扶住她的胳膊,他受到音浪的影响远比她小,琥珀色的眸底蕴起晦暗,不着痕迹地追寻声音的来源。
江聆缓了一口气,和纪明熙对视一眼,反应过来。
并不是她身体状况导致她承受不了音浪,而是大部分的攻势都袭向了她,分向纪明熙的那点攻击力稀少得像是顺带的。
这个地方,好像非常有针对性地在刻意压制她。
江聆站稳身形,回忆了几秒刚刚听到的声音,冲着纪明熙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我怎么觉得这个声音这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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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过,难道是熟人?”
“当然熟悉了,我可是鲛人的好朋友啊。”那道女声又在上空响起。“但是,我的友好只属于鲛人,所以,得让我先来测了一测你,到底是不是鲛人?”
女人声音落下的同一时刻,纪明熙的眼眸忽然凝向半空中的某个点,犀利的眸光如有实质,迸发杀意。
说时迟那时快,江聆没来得及看清纪明熙是怎么动手的,就见他一个银绿色的长刀甩出,裹着火花劈向半空,顷刻,像是击中了什么,“砰砰砰”炸开一长串的噼啪声。
几秒后,几声闷钝的痛吟声泻入空气,清晰得落入江聆和纪明熙耳中。
正是那女人的声音。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汇的刹那,接受到纪明熙传递给她的讯号,江聆微微颔首,随后继续抬头问道:“这是哪里?是真正的大海吗?”
好半晌,女人的声音都没有响起。
江聆眨眼:她好像不上当?
纪明熙眼底浮上笑意:不着急,她会出声的。
对上他的笑眼,江聆很是不合时宜地心思一荡。
她觉得纪明熙笑起来很好看,像画里的温雅君子,看到他笑得时候,她总是难以移开眼,她向来把他的笑当做一幅名画的精妙点缀,不遗余力地给予欣赏与美的肯定。
可是当他的笑朝着她绽开的时候,她就莫名其妙失去了那种单纯的欣赏心态,心口悸动着,脑袋乱成一团浆糊。
有种明月孤冷却独给她看的特殊,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珍视与私藏感。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拉回跑毛的思绪,暗骂自己没出息,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不着五六看得见摸不着的月亮,明月个锤子,她还是太阳呢。
江聆羞恼似的抬头冲着空无一物的天际吼道:“你到底说不说话?我数三秒,你要不出声的话,我让他继续打你了啊?”
“三!”
“二!”
“一!”
“这里是海雾间!”女人带着喘息的声音迅速又简短的响起。
察觉纪明熙没有动手的意图,女人的声音勉强恢复了先前的几丝镇定,“进到这里的任何物种,无论是鲛人还是人类,亦或非人非鲛,都将无所遁形。不过,我对鲛人以外的其他物种并不感兴趣,所以只需要测试一下你们是否为鲛人即可。”
江聆蹙眉,疑惑道:“这跟鲛人又有什么关系,你到底是谁?”
“当然有关系,如果你是鲛人,我会非常开心你的到来,并诚心请求你留在这里。”女人的声音停顿一小下,溢出短浅的笑声,慢吞吞道:“然后用这个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剥开你的皮肉,抽出你的血液,把你浑身上下所有能用的器官,都一一投入到当今最先进的医学研究当中,发挥出你身为鲛人对于人类来说最宝贵的科研价值。我想,这对你来说,将是一件能够荣幸终生的事!”
“……”
荣幸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