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聆很是认真地看着他,目光灼灼:“如果,这次我们成功找到楼家实验室,又如果实验室中有鲛人,你会把这些东西……嗯,就是涉及到鲛人的资料,你会公布出去吗?”
纪明熙垂眸对上她在夜色里格外漆黑的眼睛,在视线交汇的那几秒里,江聆仿佛感知他的眼神里藏着很多情绪,他好像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可最终,她却见他只摇了摇头,说出几个简单的字:“不会。”
只是再常见不过的两个字,听在耳中,却格外有力度。
她定定地看着他温润的眼睛几秒,蓦地笑开,笑容像夜晚悄然盛开的昙花,连带着出口的声音都染上几丝馥郁淡香:“为什么呢?”
她已经得到了一个想要的答案,但无声滋长的期待又不知不觉地占据了上风,扰得她抓耳挠腮,想迫切地听一听那形成答案的原因。
她的期待溢出眼底,纪明熙竟没有第一时间转过弯来,还极为正经地回道:“世人对鲛人相对来说不是很友好,哪怕是一点关于鲛族的风吹草动,都会在外界掀起轩然大波,那在这种背景下,但凡透露哪怕一点鲛人的动向信息,都不是明智之举。”
“……哦。”
“而且……”
江聆听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又支棱了起来:“而且什么?”
“而且,鲛人是你的同族,我们努力寻找实验室的目的,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而不是施加伤害。”
于是江聆嘴角的笑怎么也忍不住,脸上的表情美得像是尝到了世界上最甜软的糖果,飘飘然地在湖里转了个圈圈。
这人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还净挑她喜欢听的说。
纪明熙看着她不知怎么又开心起来的样子,诧异地挑了挑眉,片刻,不禁摇头失笑。
在湖里美滋滋的转了几个圈圈后,某只心情很好的鲛又回到了岸边,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打量着纪明熙清峻白皙的脸,露出一个极为真挚的笑来:“纪明熙,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像个大坏蛋。”
纪明熙乍一听还觉得疑惑,停顿了几秒,忽然一怔。
她还记着他说过的话?
他出神了几秒,前言不搭后语地话锋一转:“其实,我想做个……好人。”
江聆此时心情很好,闻言当即开团秒跟:“那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纪明熙勾了勾唇,“但是‘要做一个好人’这话听起来就幼稚,人都不当真的。”
“可是你当真就好了呀。”江聆眨着漆亮的眼睛,很是认真道:“你想做一个好人和别人没关系,只和你自己有关系。你自己当真比千万个人当真还要重要,你最重要。”
纪明熙喉咙一滚,心跳漏拍了似的,出口的声音轻如羽毛:“什么?”
“哎呀,纪明熙你真笨!”江聆以为他没听明白,皱皱眉,在湖里划拉了几下,双手扶上湖边的草地凑近他,抬头郑重其事道:“我是说,别人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如果想清楚了只管去做就好了。人们的看法都是一时的,就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甩甩脑袋就都消失了。”
纪明熙看着她脸上极为诚挚的神情,眼神恍惚,似乎是想起了记忆里过去的她,迟疑了几秒,终于开口对现在的她发问:“可是,真能这样轻巧地忽略别人的看法吗?哪怕,所有人都站在你的对立面,给出世界上最难堪的恶意、最难听的话语、无休无止的谩骂攻讦。这样,也能当做羽毛一样,轻手拂去吗?”
江聆蓦地呆住,沉默了一小会,抓了抓头发,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很有仪式感和庄重感地酝酿道:“不急不急,你问了个好问题,容我想想。”
丢下这句她就轻晃着双腿在水中缓缓地打起了转,双手撩动着湖水,扰出一个又一个的水花。
一时间,这一小范围的湖边,陷入了只余风声和水声的安静中。
纪明熙坐在岸边,温醇的眼神缓缓拢在湖中划来划去的姑娘,眼底不觉间溢出几丝柔软和缱绻,月光的朦胧和街灯的昏黄遥遥散落在她身上,仿佛在那静谧的几瞬间,她就是整个世界。
几分钟后,江聆在湖里游荡了一圈后,欢快地划着水花回到岸边,略有兴奋地拍拍水岸边的草地,对着耐心坐在岸边的男人眨了眨眼,“纪明熙。”
“嗯?”
“我觉得,忽略一个不相关的人的看法,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忽略一群人的看法,确实有点难。”
纪明熙微微垂眸看进她的眼睛,在路灯的笼罩下,隐约能看到漆黑的眼眸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晕,这是她眼眸的另外一种颜色,就像她的另外一层性格底色。
片刻,他温声接道:“那么,你对此怎么看呢?”
江聆笑眯眯地耸耸肩,回道:“但如果一个人做到忽略一群人的看法,无论是充满善意的还是充满恶意的,那么此人,一定是个大人物,能够成就一番大事业,前途不可限量!”
说到兴头上,她的语气中甚至有了几分憧憬和濡慕:“你说,能有这种坚定心性的人,该多酷啊?”
“……是,很酷。”
江聆很是开心自己的一番思考得到了认可,随即道:“不过,虽然做这样的人很酷很拉风,但事实上,我们都是普通人,包括你包括我。而像你我这样的大多数普通人呢,一生中也没有多少机会,会碰到你说的那种被所有人攻击的情况,人们都各自忙着自己生存生活,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来关注旁人、关注你、关注我?所以,你说的那种情况属于极端例子,不适用于我们这种普通人。倘若心智软弱,就软弱的活着,心智坚定,就坚定的活着,世界上那么多种的处事规律,总有适合我们自己的一种,再说了,谁又能真正的厘清软弱和坚定的界限呢?”
“那你眼中的普通人是什么样的?”
“就比如我啊!”说着,江聆转了转眼珠,似乎又有了什么新点子,眼角将溢未溢的笑里尽是狡黠,很是一本正经地轻咳了几声,“虽然我貌美如花聪明善良又可爱,但,不对,再补充一点,我还宽容大度善于思考爱学习,但这也不能遮掩和修饰,我其实是一个非常渺小的生命体。在这么大的湖泊里,我也只能占据一小块地方来休息睡觉,然后和我有相同处境的人或者生命体,你看嘛,比比皆是,这难道不普通吗?”
“普通。”纪明熙揪起湖边的几棵草,深以为然地点点小草脑袋表示认同,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叹出声:“但也许人人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吧,也想让自己变得独立无二,最好没有任何能与之比拟,这样或许能很大程度上消解内心的平庸,多一点优越感,活着也多一点盼头。”
“但如果真的成为了这样独一无二的存在,那会很孤独吧?”
纪明熙心口一悸,温醇的声线溢出几缕飘忽:“不止,这样的人,会被举世所不容。人们会将其当做一个异类,不遗余力的排斥、诛杀,直至这种独一无二的特殊消亡、湮灭。”
他明明是很平常的语气,甚至还有几分温润,江聆听着却忍不住打了个颤,几秒间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忙不迭晃晃脑袋,伸手揪走他手中的草,拿过来敲了敲他的手指:“哎呀,也不能完全悲观化,凡事都在变动,还是得视情况而定。比方说,假如我是你口中那种人们难以接受的特殊异类,那我就躲起来,不让别人看到我的特殊,不让别人发现我的软弱。那人们看不到听不到了,他们自然也就评价不了我、攻击不了我、也无法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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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呀!是不是?”
“看不到听不到就可以吗?”
“对呀,人们很单纯的,总会上眼睛和耳朵的当。”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耳边的风声蓦然变得好温柔,他琥珀色的眸子安静地拢在她脸上。
十年沧桑与坎坷,竟没有磨去她身上那份赤忱半分。
就这样吧,他想。
如果她能无忧无虑、开心快乐,那就这样吧,那些过往,忘了就忘了。
缅怀过往、沉溺悲恸除了能让人在激烈的情绪起伏中深切感知自己活生生的存在着这一事实外,还有什么意义呢?此时此时,不才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倏地叫她:“江聆。”
“嗯?”
“你要去做的,是很危险的事吗?”
江聆摇摇头:“不知道,但眼下第一步,应该是先要找到他们。”
“他们是谁?”
江聆抿了抿唇,直视着他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我的同族鲛人。”
纪明熙对上她的双眼:“我和你一起,尽我所能地帮你,好吗?”
“为什么?”
因为守护你,是我认为唯一有意义的事。
纪明熙对上她纯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却半晌开不了口,他不知从何说起,也无法确定,出口的话是否会显唐突。千言万语,最后化作几秒无声的停顿。
江聆打量他的神色,停顿了几秒,缓声道:“你……没必要这样,关于鲛族,其中涉及到的人或事太复杂了,甚至很危险,你和鲛族没有什么大的牵扯,不需要蹚这浑水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不说,像个沉默的犟种。
江聆看出了他在这一语不发中表现出的坚定和执拗,忽然泄气般的停下劝说,在水中略显暴躁地转了个圈,抬声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后面要是因此遇到危险,可别怪我没提前和你预警。”
“嗯。”
紧接着,他笑出声,低低的笑砸在耳畔,像是春日廊檐下的风铃相击,好听极了。
江聆耳朵一竖,停下转圈,又不自觉地朝他游了过去。
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她心口的波动一轮又一轮的,老是想和他说说话,看着他笑,不想他走。
她在水中仰面抬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找到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盯着他,瞬也不瞬,纪明熙感知到视线看过去。
夜色中,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哗哗的风声却陡然响起,刚起的旖旎,戛然而止。
江聆浓密卷长的睫毛掩耳盗铃般地频繁眨动几下,在眼睑处留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率先抽回了目光,眼珠胡乱的转动着,想要找个什么实物来停靠,却在下一刻不经意地瞥见了他皙白修长的手,在暗白月色下,剔透如玉。
终于找到了什么落点,她眼神直勾勾地盯了上去,宛如醉酒了般地从水中微微上浮,飘飘然伸手搭上纪明熙的手指。
“……怎么了?”
他垂眸,睨着她毛绒绒的发顶,指间传来她裹着体温的摩挲,勾起一缕一缕的痒意。
她似乎已经沉浸在把玩他的手指的乐趣中,借着月光反复端详着他手部的肌肤纹理,无心回应。
江聆盯着他的手,砰砰的心跳声恍如擂鼓,咽了咽发干的喉咙,某种迫切的冲动猝然烧起,脸颊登时发了烫,做贼似得忙忙移开眼。
冷静了几秒,她又忍不住看向他的手指。
还挺好看的,她想。
真挺好看的,她又想。
想着想着,她蓦地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
纪明熙:“……”
江聆:“……”
周遭霎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