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颗解药不足以完全平息蛊虫的暴乱,但好歹压制住那种心脏随时都要炸开的惊悸,容峣一边大摇大摆回云阙宫,一边忍不住腹诽。

    一年的时候就能混到太子身边,平心而论,她觉得癸三干得挺不错,果然自古以来,就没一个不压榨员工的好老板。

    而且一个据点罢了,也值得提一嘴?她不让那卖梨的阿奶传信,只要撤离得够快,留下的不过是个空壳子。

    都来刺杀太子了,莫非还想空手套白狼?容峣按了按胸口,暗骂一声。

    呸,小气鬼。

    在宫门接应她的侍女只送到坐忘轩外边,容峣熟门熟路地走进偏殿,一路上竟没碰到一个人影。

    直到入了偏殿,才在院子看到那白狼,不,太子殿下的背影。

    月光如水,在锦袍外氤氲出朦胧的光晕,如松柏般的身影挺拔疏离,仿佛将他与尘世隔离开来。

    夜风骤起,他衣摆微扬,似要乘风而起,与月光融为一体,归入琼楼玉宇。

    良辰美人,真让人不忍心打破这静谧的一幕。

    手腕一翻,取出两把今日刚在街市上买的短剑,容峣脚尖蓄力,毫不犹豫朝着对方刺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静谧的一幕,可真适合刺杀啊。

    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剑刃将至之时,封玉衡侧身一闪,同时挥出一掌。容峣后撤,借力退至廊柱,脚腕攀上柱体转了一圈卸力,又再次屈膝一点,朝前方急冲。

    两把短剑交叠,攻向封玉衡的下盘,促使他腾空而起,向后翻转半步,而容峣早已移形换影,在他落脚的位置刺向后心窝。

    二人修为相仿,按理说该打得有来有往,坏就坏在癸三被搜了个精光,只能靠一身灵力和武技,而封玉衡手中法器众多。

    两只手腕被缚仙索捆在一起,手中的短剑也被人击飞,几乎整个剑刃都埋入花圃的泥土中。

    容峣冷眼以对,表面一声不吭,心里却在想——

    [这太子莫非有什么怪癖,老是玩捆绑play。]

    虽不解最后一个词是何意,但怪癖一词,足以让封玉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视线下意识落于她腕间,向来对刺客毫不手软的太子殿下,捆人时自然不遗余力。

    旧伤添新伤,淡金粗索下,赫然压出一道红痕,在莹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雀宜虽是侍女,但到底是宫侍,平日里双手也算保养得当,为此癸三在顶替前,没少在养肤上下功夫。

    不知为何,脑中印出那红痕,却不由自主投射到身体上,封玉衡想到前段时日捉那妖兽时,他的腕间也曾有过擦伤。

    明明早已了无痕迹,但此刻,他却回忆起当时略带热意的刺痛,让他不由自主移开视线。

    “若不想再封灵脉,就不要做无用之功。”

    手指轻点,缚线索重回他袖中,容峣甩甩双手,勉强被威胁到。

    目光挪向插入土中的剑柄,她也没有捡回来的心思,随手买的到底比不上原主用了多年的本命法器。

    收回视线,再度看向对方,容峣冷声开口,却是提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雀欣死了。”

    嗯?杀手还会关心其他人?

    心里刚升起一点微妙的诧异,封玉衡就听见脑中响起的另一个声音。

    [明明都是刺杀,什么时候才轮到我去死,怎么还搞区别对待啊啊啊!]

    默了一瞬,目光锁在她双眼,封玉衡淡声道:“她是仙后的人。”

    秉持着寡言的人设,容峣沉默以对,内心的想法却一茬接着一茬。

    [仙后,那不就是太子妈?难道太子不是亲生的?]

    [嗐,都修仙了,还是离不开这些弯弯绕绕,磨人得很。]

    想到曾经做过的任务,容峣忍不住感叹一句。

    [啧啧,皇宫,果真是吃人的地方。]

    锐利直白的话语让封玉衡心神微动,只是下一句,又将他拉回现实——

    [不知现在投奔仙后,还来不来得及?]

    错开视线,封玉衡眸光微敛,今夜已达到目的,他也不再多留:“既然蛊虫已被压制,便早些歇息。”

    看来,她不是仙后的人。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这人到底干啥来的,莫不是闲得慌?

    容峣难得有些迷茫,总不能太子殿下走这一趟,就是为了告诉她,雀欣是皇后的人?

    这算什么,来警告她的?

    对这件事容峣也不算意外,雀欣能把那番话听进去还照做了,要么神智失常,要么另有目的。

    太子宫殿的人好歹经过层层选拔,不至于留下头脑不清的,那就只能是后者。

    遗憾,还是非常遗憾。

    雀欣动手前,怎么就不跟她商量一下呢?

    同一时间,月懿宫天市殿中,景琬华听完欧仪的汇报,批阅公文的手一顿,眼底现出一抹讶然。

    “那雀宜,竟是风隐楼的杀手?”

    沉吟片刻,景琬华再次拿起朱红批笔,略带无奈:“小雀大了,羽翼未丰,便总想着飞。”

    “笼边多出的枝节,还是早日修剪了好。”

    ——

    翌日,容峣又闲了一天。

    倒也不是完全闲着,差不多动了一整天的嘴。

    最开始,她不遗余力地败坏太子的形象,总是在唠嗑时不经意提起诸如“强取豪夺”“横刀夺爱”“醋性大心眼小”“又短又快”之类的字眼。

    只是她敢说,也没人敢听,很快连找她闲聊的人都散个精光。

    闲着实在无聊,顶着侍女瑟瑟的视线,容峣打听起封玉衡的喜好。

    还好还好,只是喜好,雀烟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要知道这房内的一言一行均有记录,她一想到殿下会看到这位姑娘的言辞,就觉得心惊胆战。

    太子虽仁善温和,却也杀伐果决。

    早先得到觅露大人的吩咐,对于容峣的问题,雀烟还算对答如流,只是在最后问到云阙宫中的侍从为何都以“雀”为姓时,她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不过,”想到今日雀宜的惊世之语,雀烟就算是为自己,也忍不住劝一句:“此事早已是云阙宫默认的规矩,姑娘最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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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殿下当面提及。”

    原本只是觉得“雀”来“雀”去有点吵,容峣随口一问,没想到还有这惊喜,立马来了精神。

    不能提啊,秘密啊,禁忌啊,太好了!

    下次她就要当面问问。

    很快,机会就来了。

    入夜,原本以为今日也见不到任务对象,却没想刚用过晚膳,就有流云涧的侍女通传,说太子让她过去伺候。

    来的还是熟人,正是刚穿来时,站在她右侧的侍女。

    验过腰牌确认身份无误,雀烟本想跟过去,但知流云涧一向看得严,便只提一句:“姑娘,莫要再惹殿下生气。”

    她虽不知雀宜具体身份,但也知殿下对她的看重,或许传言真有几分可信。

    这位,说不准日后真是云阙宫的主子。

    摆摆手,容峣闲庭信步地跟在侍女后边,心里却在琢磨太子将她叫去流云涧的目的。

    故地重游,总不至于真是要同她联络感情,但若是能在流云涧完成任务,说不定还能把评级拉回来。

    归根结底,太子留下她不过是想顺藤摸瓜。

    如今已过去好几天,容峣不觉自己还剩下多少价值,否则这气运之子也太无能。

    今夜,月明风清,真是动手的好时机。

    只是走着走着,她察觉不对。

    因为知晓云阙宫纪律分明,而她心里只装着任务,一路上并未向带路的侍女打听什么。

    但就算她被关在偏殿,对云阙宫其他地方不太熟悉,但也意识到这条路,似乎并不通往流云涧。

    周遭虽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路却窄到只有两人宽,不像是大路。

    而且作为浴所,不至于离寝殿这般远吧?都走了小半个时辰,连刚来时的白玉长廊,半个影都没瞧见。

    只是不知,这是侍女自作主张,还是出于太子的授意?

    暂且不动声色,容峣状似无意地开口:“这位姐姐,多谢你替我带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领路的侍女脚步未停,语气算得上恭敬:“职责所在,不足记挂。”

    紧盯着她耳侧和下颌,容峣面不改色地运转灵力汇入眼部,语气里刻意带了点骄纵和得意。

    “我可记得姐姐,那日不是正好在我旁侧?没想到不过几日,今非昔比。”

    即便如此,侍女也未露出半点不悦之色,还恭维一句:“姑娘有福气,不是旁人能比的。”

    这话倒是听不出什么差错,但容峣对那侍女有印象。

    当时她被拦在外边,她却连半个眼神都没给直直入内,可见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果不其然,在侍女开口时,容峣窥见易容的痕迹。

    即便是易容丹,也不过是幻化皮相,在与头骨的连接处,动作间总会露出破绽。

    而她历经万千世界,对易容一事再熟悉不过,瞬间便捕捉到那点异常。

    既是假冒的,那就不是太子所为,毕竟在他的地盘,还不至于搞这种弯弯绕绕。

    停下脚步,容峣淡然自若:“既然去的不是流云涧,有什么话,不如就在这里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