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补天皖序 > 2. 小世界1:商代殷墟.铜锈
    苏皖的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

    没有。口袋是空的,卫衣变成了粗麻布。她低头看自己——赤脚,沾着泥,左脚踝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身上的衣服被替换成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草绳。

    第二反应是看向左手手腕。

    “溯”字印还在,暗金色淡了一些,像褪色的纹身。她用右手拇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

    “别按了,”裴时序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那玩意不是开关。你已经在任务场景里了,你现在是一个被贩到殷墟的‘荆楚流民’,身份是铸铜作坊的杂役。”

    “你连身份都给我编好了?”

    “不是我编的。系统会根据时间线扰动程度,自动生成一个‘最小干预’的插入身份。你现在的身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人——一个没有名字的楚国女子,死在来殷墟的路上。系统把她的人生接上了你的。”

    苏皖沉默了。

    一个死在路上的无名女人。她现在活着,是因为系统需要一个裂缝,一个能让她挤进去的裂缝。

    “她的死,和篡改有关吗?”

    裴时序没有回答。苏皖记住了这个沉默。

    她开始观察周围。

    时间是夜晚,但铸铜作坊的方向有火光映过来,把整条土路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木炭燃烧的焦味、铜料熔化的金属腥气、还有某种植物的苦涩气息。她抽了抽鼻子。

    松脂。

    云南松脂。

    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左手无名指的抽搐提前了。

    “裴时序。污染源在作坊里。”

    “确定?”

    “松脂味。商代的青铜铸造用的是就近的铜矿,铅同位素比值应该对应中条山矿区。但这里的空气里有云南松脂——云南铜矿进入中原商路是西汉的事。有人把后世的铜料运到了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朝火光的方向走。赤脚踩在夯土路面上,碎石硌进脚心,她没停。

    “我需要进入作坊。那个身份——杂役——能进去吗?”

    “能。但有一个问题。”

    “说。”

    “那个楚国女子的身份,虽然历史上没留下名字,但留下了一件事。她在到达殷墟的第二天,被指控偷窃铜料,处以劓刑。”

    割掉鼻子。

    苏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也就是说,我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对。你需要在被割掉鼻子之前找到污染源,销毁它,然后——死掉。”

    “死掉?”

    “完成任务后,系统会抹除你在这一时间线的所有痕迹。包括你现在的身体。那个楚国女子会按照原本的历史,在明天被处刑,然后被遗忘。你不属于这里,你只是借用了一个死者的影子。”

    苏皖停在作坊的围墙外。泥墙上映着炉火的影子,人影憧憧,青铜器碰撞的声音沉闷地传出来。

    她问:“如果我在这里死了——真的死了——会怎么样。”

    “你在你的时间线里会变成植物人。身体还在,意识永远困在公元前14世纪的某个夜晚。”

    “挺好,”苏皖说,“至少不用更新视频了。”

    她绕过围墙,走向作坊的正门。

    门口站着一个监工模样的中年男人,腰间别着一根青铜锥,手里拿着一块陶片,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他看到苏皖,皱了一下眉,指了指她的脸,又指了指作坊内部,做了个推拉风箱的动作。

    没有语言交流。她现在的身份是楚国流民,语言不通。

    苏皖低头走进作坊。

    热浪扑面而来。

    三座熔炉并排而立,每座炉前都有工匠在操作。最里面那座炉子的火焰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幽蓝。苏皖见过这种蓝色。三年前,在实验室里,量子退相干数据过载时,显示器的边缘就会出现这种蓝。

    她的左手无名指开始剧烈抽搐,痛感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她咬住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污染源就在那座炉子里。

    她低着头朝那座炉子走过去。监工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停。周围的工匠开始转头看她。

    离炉子还有五步。

    三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像铁箍。

    苏皖转头。

    攥住她的人穿着一身和其他工匠一样的短褐,脸上沾着炭灰,看不清五官。但他的手——他的左手腕上,有一枚正在发光的印记。

    她认得那个字。

    小篆的“裂”。

    “别碰那炉子。”那个人低声说,用的是现代汉语。

    苏皖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裂天的人。

    那个人抬起头,炭灰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普通,眼神却让苏皖的后背瞬间绷紧——不是凶狠,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认识她。

    “苏晚——不,现在应该叫你苏皖,”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你是谁。”

    “一个告诉你别碰炉子的人。”他松开她的手腕,“污染源不在炉子里。那团蓝火是诱饵,专门给你准备的。真正的污染源在外面。”

    苏皖盯着他的眼睛。

    “我凭什么信一个裂天的人。”

    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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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了一下。很淡,像炉火映在墙上的影子。

    “因为你还没死。”他说,“如果我想要你的命,你进门的瞬间就已经死了。裂天要的不是消灭补天,是——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塞进苏皖手里。一块青铜碎片,边缘是新鲜的断口,上面刻着半个字。她把碎片翻过来。

    背面沾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

    松脂。

    云南松脂。

    “污染源被分成了三块,”那个人说,“一块在这座作坊里——不是我手里这块,这块是第二块。第一块被熔进了今晚浇铸的青铜器里,天亮之前会被送进王城。一旦那件器物被商王触碰,历史线就会锁定,你们补天的人谁也改不了。”

    “第三块在哪。”

    “我不知道。找到第二块已经差点搭上我的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苏皖这才注意到他的短褐腰部有一片颜色更深——不是炭灰,是血。

    “为什么帮我。”

    那个人看着她。炉火在他眼睛里跳动。

    “因为我认识你,”他说,“在上一条时间线里。”

    他转身,像一滴墨溶进夜色,消失在工匠的人群中。

    苏皖站在原地,青铜碎片硌着掌心。

    裴时序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他手腕上的印记,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是裂天的人,理论上应该是敌人。”

    “我知道。”

    “但他说的是真话。我扫描了那块碎片——松脂的碳十四数据跨越了八百年。这块东西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苏皖低头看着掌心的青铜碎片。断裂的边缘有融化的痕迹,像是被人从某件完整器物上硬生生撬下来的。

    碎片上那半个字,她认出来了。

    “司”。

    司母戊的司。

    “裴时序,”她的声音很轻,“司母戊鼎是商王文丁为祭祀母亲戊铸造的。文丁在位是商代晚期,比现在——比公元前14世纪——晚了两百多年。”

    “所以?”

    “所以有人从未来取了一块司母戊鼎的碎片,带到了两百年前,熔进了今晚浇铸的某件青铜器里。商王触碰那件器物时,会触碰到来自未来的母亲。”

    她攥紧碎片,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篡改者要改的不是技术,是人。”

    炉火发出轰的一声闷响,蓝色火焰窜高了一截。

    作坊外传来马蹄声。

    苏皖把碎片塞进腰间的草绳里,深吸一口带着铜锈和松脂的空气。

    天快亮了。

    她还有不到六个时辰,在鼻子被割掉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