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直至戌时方散。
晏逢领着喝得东倒西歪的下属们,自宫门出来,便有车夫驱车上前,接了众人往会馆去。
刚上马车,段无疾就不装了,揉着眉心抱怨道:“朝中那群老家伙可真能喝,我要是不装醉,这会没准喝趴了。”
话音未落,坐在外边的万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车杆哇哇吐了起来,可见今晚也喝了不少。
晏逢倚在座上,睁开醉醺醺的眼,掀帘问万仞要不要紧。
少年摇头,吐过之后觉得好多了。
马车驶过繁华街巷,琉璃瓦下灯火通明,秦楼楚馆传来婉转悠扬的丝竹声,夹杂着挥金如土的王孙公子们为头牌争风吃醋的闹声。
车内静默许久,冷风吹过,段无疾酒醒了不少,想起宫宴上的事,开始有些犯愁:“今日面圣,我们几个副将都封了赏,连没来的郭阳都有份,可唯独将军,圣上只字不提,不说给个官做,总能赐座宅院吧?瞧瞧,我们还得回会馆跟人挤着住。”
晏逢听了此话,心中并无波澜,从想要拒婚那刻起,便料到圣上会动怒,没下旨处罚,就算给他留足了情面。
回到会馆,在刘主事的引接下,晏逢来到暂时歇脚的行院,这院子比不上平阳郡的驻地宽敞,是栋二层小楼,与街巷仅有一墙之隔。
二楼仍亮着灯。
晏逢辞了刘主事,上楼来到卧房,轻轻推开门,便瞧见这样一幕,橘色灯盏下,少女伏案而睡,光笼罩她莹润似玉的侧脸,透着点红晕,长睫投下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微颤动。
屋外是北风呼啸,屋内安稳而温馨,眼前一幕在晏逢心头悄然划过一丝暖意。
他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喝水。
芙楹胳膊压得发麻,睁开眼,一张俊逸出尘的脸映入眼帘,她迷糊了片刻,登时睡意全无,望着面前坐姿端正的男人,她下意识摸摸唇角,看看自己有没有淌口水。
她知道晏逢素来喜洁,故而在他面前从不懈怠自己。
“将军回来啦,怎么不叫醒我?”芙楹也板板正正坐好。
晏逢扫她一眼,带着几分调侃道:“看你睡得香,不忍打扰。”
这话落进芙楹耳里,理解成了另一番意思,忙道:“我没想睡的,就是眼皮不听使唤,打起架来,连我也拦不住,我一直在等将军回来,你瞧,为了等你,我还练了不少字呢。”
说着,她把自己今晚的‘成果’推到晏逢面前。
晏逢仔细阅了一遍,凭心而论,她的字没什么长进,勉强能把名字写对,抬眸对上芙楹热忱而期盼的目光,他还是夸不出来,又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他只能道:“李芙楹确实比郑芙楹好听。”
芙楹嘿嘿笑起来,也不管晏逢夸的是什么,只要是夸奖,她全盘接受。
“对了,你说要寻亲,具体寻什么人?”晏逢关心起芙楹的家事来。
芙楹道:“我爹有个堂兄,叫李忠泰,在京城做皮革生意,每年我家狩来上好的兽皮,都是卖给这个堂叔,堂叔人很好,不止一次托人给我爹带话,要我爹来京城跟他一块做事,后来战事频发,又遇上灾年,吃不上饭,我爹便想带着一家人来投奔堂叔。”
晏逢:“因何与家人走散?”
芙楹神情黯然:“路上遇到有逃兵强抢民女,被我拿石头砸废了,同伙四处找寻我的下落,为了躲过追捕,大哥带我走别的路,结果又遇上流民暴动,我跟大哥也走散了。”
晏逢挑眉:“你大哥该不会嫌你麻烦,故意把你扔了?”
“怎么会?”芙楹很是惊讶,又有点生气,为了证明兄长对自己的好,她气势汹汹起身,翻找自己的包袱,拎过来摊在晏逢面前,拿出那把断弓。
“我大哥亲手给我做的,他才不会把我扔掉,我走丢了,他肯定很自责。”
早在搜物证时,晏逢就见过这把断弓,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初见那天,这弓正是被他踩断的。
“嗯,我帮你找。”
听晏逢如此承诺,芙楹没好意思再生他的气,心里不禁感慨,晏逢这人,三言两语就能挑起她的怒火,一句话又能平息,她有时候真看不懂,他那张冷峻的面具下,究竟是一颗怎样的心。
“早些歇息吧。”晏逢起身去洗漱。
芙楹收回打量目光,铺好床,坐床边等着晏逢过来。
“今晚还是我睡里面,将军睡外边?”她略有些拘谨的问。
晏逢:“有多余的被辱吗?”
芙楹点头,说因为她怕冷,刘主事命人送来三四床被褥。
晏逢指了指方才二人谈话的木榻:“我睡这里。”
芙楹抱着被褥过来,晏逢已经把案几挪开,她摸了摸那硬邦邦的榻,“将军真要睡这儿?那床宽得很,足够睡四五个人呢。”
晏逢可没忘记某人八爪鱼一样的睡姿,直言不必,还把灯给熄了。
芙楹不再劝他,自己缩进被窝,捂了一会儿终于热乎了,她侧躺着,闭眼入睡,许是刚才睡过一阵,此刻她精神尚足。
隔了许久,屋内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这声音让芙楹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她没有同龄的女伴,因为总跟着两位兄长玩,认识的也多是调皮捣蛋的男孩子,男孩们大了,开始学大人说些不入流的荤话。
从那些荤话中,以及兄长们的只言片语里,小时候的芙楹推断得知,每当夜深人静时分,男孩们有种祖传手艺,听说只传男不传女,只可惜兄长们死活不讲是什么手艺,芙楹无从得知。
后来年岁渐长,芙楹偶然从二哥枕头底下翻出本小人叠小人的书,她看不懂字,但会看上边的图画,忽然就顿悟了男女之间那档子事。
也大概知道祖传手艺是指什么。
此时此刻,一个喝了酒的男人,年轻气盛,又血气方刚,有欲望却无法抒发,将要进行祖传手艺无可厚非,但芙楹不敢再想下去。
原因有二,其一,晏逢那般机敏,假使她发出一点声音,肯定会被他发现她在装睡;其二,撞破这么私密的事,她明天起来该如何面对他?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在芙楹脑海浮现,他晏逢一向清冷孤傲,以正人君子自诩,她很好奇,正人君子做起这等事来,会是怎样的出格之姿?
芙楹偷偷睁开一只眼。
月光透过窗,照在男人孔武有力的臂膀上,他已经脱掉了上衣,胸膛的饱满轮廓散发着诱人气息,他坐在榻上,弯腰脱鞋,肩背线条修长,接下来就该解开裤腰。
此刻,芙楹双眸睁得圆溜溜,屏声息气。
却见男人躺下,再无多余动作。
他好像是只是嫌热,脱衣服睡觉而已。
原来是个误会,晏将军果然正人君子,正得快发邪了,芙楹反倒松口气。
这么冷的天,他居然要脱衣服睡觉?那他身上一定很暖和吧!
一夜好眠。
翌日,芙楹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晏逢那处早已没了人影。
待她洗漱下楼,院里候着的会馆奴仆立刻上前听吩咐,芙楹要了份早饭,很快有人送来摆盘精致的饭食,皆是她闻所未闻的珍馐美味。
芙楹迫不及待要动筷,晏逢忽从门里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作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
见有外人在,芙楹起身相迎:“夫君,这两位是?”
晏逢坐下,淡淡说道:“她二人今后给你做婢女。”
“奴婢绾月/甜杏,见过夫人。”两婢女异口同声给芙楹请安。
芙楹先瞧那叫绾月的婢女,高个,远山眉,瓜子脸,目光坚毅而沉稳,给人感觉冷冷的,不像婢女,倒像是晏逢带出来的兵。
另一个叫甜杏的,人如其名,鹅蛋脸,弯月眉,笑起来脸上有酒窝,但她那双眼极具迷惑性,本人远不如外表那般单纯。
芙楹欲言又止望向晏逢。
晏逢让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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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婢女先下去,才道:“怎么了?”
芙楹好奇问:“她们不是普通人,对吧?”
晏逢如实道:“没错,她们曾是我安插在敌营的探子,现在不打仗了,自然要收回来。”
“我会有危险吗?”
晏逢没想到芙楹这般敏锐,直言道:“会有一点,但我会尽力保护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太过拘谨。”
得到晏逢这番保证,芙楹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专注品尝眼前的美味。
吃过早饭,晏逢出门了,没说去哪,不过临走前给了芙楹一沓银票,要她置办几套像样的冬衣和首饰。
晏逢前脚刚走,芙楹后脚就揣着银票,带着两个新来的婢女,乐吟吟往街上去,进了一家成衣铺。
芙楹从小穿的衣裳都是阿娘亲手缝的,阿娘做什么她穿什么,一点不挑,以至于店老板推荐什么,她都觉得好看,选来选去,拿不定主意。
好在甜杏对这方面很有见地,替芙楹选了几身极衬她肤色的衣裳,等芙楹换上件粉白绣蝶对襟棉袄,外罩绛红金织斗篷,整个人焕然一新,连店老板都不由得多看几眼。
甜杏眼前一亮:“夫人穿这套很美,就是缺几件配套首饰。”
芙楹让绾月与甜杏也挑两身冬衣,当给二人的见面礼,不料却被绾月冷淡拒绝,甜杏一边替绾月解释,说她不喜欢打扮,一边谢过芙楹好意,挑了两身衣裳。
芙楹并未放在心上,三人又进了一间珠宝铺。
这间珠宝铺子客人不少,分上下两层,店伙计见芙楹三人面生,一时拿不准是哪位府上的夫人,于是不冷不热招呼着。
芙楹看中一支翡翠簪子,拿起来比划给甜杏瞧,刚想问好不好看,这时楼上传来一道舒缓温婉的嗓音。
“妹妹年轻,翡翠老气,不如试试这支鎏金海棠珠花钗,更衬妹妹如花似玉的样貌。”
芙楹抬眸,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处款款走来一位气若幽兰的古典美人,美人云髻高绾,珠翠环绕,显然已为人妇,肩披淡紫狐毛滚边斗篷,气度沉静,端的是雍容华贵,裙裾摇曳,宛若那画卷中走出的凌波仙子。
美人身旁簇拥着一堆人,有丫鬟,有同行的女伴,皆是穿着华美,气质不俗的贵妇们。
可见这美人身份不一般。
芙楹笑问:“你说的是哪支簪子?”
此话一出,与美人同行的几位贵妇,眼中纷纷闪过一丝鄙夷,认为芙楹这般问话,不加尊称很没规矩。
美人神情未变,盯着芙楹望了一阵,忽然抬手,从发间拔出一支发簪,正是自己刚买下的那支海棠花簪,别进芙楹的发丝里。
“妹妹戴着果然好看,送给你吧。”
芙楹照了照铜镜,确实是很不错的发簪,敢情珠宝铺的宝贝都藏在二楼?
她却拔下发簪,放到柜台上,朝美人表示歉意:“这发簪我很喜欢,但是我家夫君不准我收外人的礼,还给你。”
芙楹自认为这套说辞不卑不亢,既夸了人,还把坏名声推给晏逢,岂料此话说罢,那美人竟失神片刻,一言不发拿起簪子走了。
芙楹觉得莫名其妙,哪有送别人东西不成,自己满脸失意走了的,有钱人的银子,就这么花不出去?
芙楹朝店伙计道:“带我上你家二楼瞧瞧。”
店伙计方才目睹一切,心中对芙楹的身份有了几分好奇,这会儿点头哈腰,殷勤地引着她往楼上走。
“那位要送我簪子的人是谁?”芙楹问道。
店小二顿觉惶恐,原来她不认识那位贵人,难怪拒绝得那般干脆,“顾夫人您都不认识?她丈夫是户部侍郎顾文放大人啊。”
芙楹只觉顾文放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店伙计见她迷糊,又道:“哎呀,孟公国孟老先生,您该听过吧?顾夫人就是孟老先生的独女,孟蝉。”
芙楹目瞪口呆,原来那位美人,就是晏逢的心上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