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了!
她该如何回他?对,没错,我一直在骗你,快把我扔山里喂狼吧!
芙楹想了想,晏逢真做得出来,上次她不过是违反他的命令,哪怕是为了救他,还被他训斥,倘若她真坦白一切,他是会很生气的。
说不准恼羞成怒,把她关进大牢。
冷静,她得保持清醒,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芙楹努努鼻尖,眼眶红了一圈,低落道:“其实我不想听将军讲那种丧气话,你回不来,我就去前线找你,此生不再改嫁,也用不着你给我准备嫁妆。”
晏逢僵住,本来他看她眼神闪躲,吞吞吐吐,想套她话来着,却不曾想,套出这么一段肺腑之言。
反倒给他说惭愧了。
晏逢收起银票,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元宝,放到桌上:“下不为例。”
芙楹酝酿半天的情绪,在此时烟消云散,她不敢抬头,还用力掐自己掌心,生怕当着晏逢的面笑出声。
时候不早了,晏逢让芙楹歇息,便往外走。
芙楹追出门外,朝晏逢背影道:“将军,保重。”
此时此刻,她真心希望他一切顺利。
*
自入秋以来,天气日渐转凉,不止人要屯粮食过冬,山里的小动物们也游走起来,寻觅食物为冬天的来临做准备。
这个季节,狩猎正好,芙楹每日都要背着弓箭去山上溜达,巡视布下的陷阱有没有伤到人,猎物一半拿去换钱,一半留给静兰做成美味。
日子虽平淡,但也自在。
这天,芙楹刚捕了一窝小兔,拿去集市上换钱,但今天的集市出奇地冷,支摊一下午,连一只没卖出去。
其实芙楹心里早有预感,也许要不了几天,集市便要彻底无人了。
起初人们都认为,晏将军战无不胜,区区一个败将赵新,能抵挡得住多久?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官府征收赋税越来越频繁,男丁们越抓越多,没钱交税,只能拿家里的粮食去抵,男人们不想上前线,逃的逃,躲的躲,城中只剩些妇孺老残。
芙楹默默收摊,这时,摊前来人了,一老一小,两张面孔甚是眼熟。
“是你们啊!”芙楹认出祖孙俩。
小虎子祖孙二人再见着芙楹也十分激动。
老妇人眼眶深陷,苍老又憔悴,胳膊挽着个箩筐,里面全是野菜,看样子刚从城外挖野菜回来。
小虎子没什么变化,衣服多了几处补丁。
“你们找到小虎子父亲了?”芙楹问。
老妇人长叹一声:“我四处托人在军营打听,哪成想那些人只收钱,不办事,我想带小虎子就在平阳城待着,也许哪天就碰上了。”
“对了姑娘。”老妇人从皱巴巴的衣兜中拿出个钱袋,“这是你的吗?”
“啊!是我的钱袋,你们从哪得来的?”芙楹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找回自己的钱袋,心中百感交集。
要不是当初丢了钱袋,她也不会铤而走险,冒充晏逢未婚妻。
老妇人还给芙楹,一边解释道:“我们到了平阳城,大伙发现钱被人偷走,是韩镖头替我们拿回来的,后来韩镖头把你的钱袋给了我,说要是遇上姑娘,就还给你。”
芙楹接过钱袋,打开来看,钱财一分没少,她抽出一张五十两银票,塞进老妇人手心:“多谢阿婆替我寻回钱袋。”
老妇人连忙推让:“这、这使不得。”
芙楹笑道:“不是要等小虎子他爹吗?没有钱怎么等,小虎子他爹叫什么?没准我能帮你们打听。”
小虎子脆生生道:“我爹叫潘大勇!”
老妇人彷佛看到了救星:“姑娘莫非真是将军夫人?虎子,快给将军夫人磕头谢恩!”
“别别!”芙楹刚想解释,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周遭不少人围过来,也跟着喊将军夫人,又跪又拜。
场面一时失控。
“夫人,这一仗要打多久?将军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会打输吗?”
“求将军夫人可怜我,没钱买米,一家人快饿死了。”
“夫人,能不能帮我也找找……”
芙楹无法挣脱这些人的手,直到一声粗犷的呵斥从街口传出,十几个士兵包围过来,才令人群安静下来。
“堵在这做什么?再有敢闹事的人,通通抓起来!”郭阳本来就长得凶,语气再重些,吓得众人不敢吱声。
芙楹收拾好摊子,快步走向郭阳,在郭阳的护送下,回到官宅。
郭阳一脸严肃:“街上最近很乱,若没要紧事,姑娘不要出门。”
芙楹跟郭阳道谢,又问他是否认识潘大勇这个人,郭阳说不认识,但空闲时间,会帮忙找一下。
芙楹再次谢过。
回去的路上,芙楹从苏夫人院前经过,见阿雅坐在门槛上玩,顺手递给阿雅一只小兔子玩,阿雅很是高兴,朝着芙楹腼腆笑了笑。
接着芙楹来到静兰家,把小兔一拎:“今晚又可以加餐喽!”
静兰抱着儿子从屋子走出,看见芙楹胳膊上的淤青:“怎么回事?被人打了?”
“不碍事。”芙楹把街上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兰拿来治跌打损伤的药,给芙楹涂抹,相处时间久了,她早拿芙楹当自家小妹,语重心长劝道:“你啊,别老往山上跑,阿阳说得对,你身份特殊,要是让坏人抓住,威胁将军怎么办?”
芙楹扑哧一笑,说让静兰少看点话本。
以晏逢的性子,不论敌军抓了他什么人,都不会动摇他分毫,何况是她这个假的未婚妻。
夜里,芙楹睡得正熟,忽而被一阵敲锣声吵醒。
“走水啦走水啦!”
芙楹惊醒,穿好衣服,慌慌忙忙跟着众人去灭火。
起火的是官宅东北角的一户人家,是个年轻娘子,带着两个孩子逃出来。
还好今夜无风,火势没有蔓延,很快被士兵们扑灭。
郭阳忙着安排救火和排查隐患,便把年轻娘子及其孩子交给静兰安置,静兰放心不下自己的松儿,又把松儿托付给芙楹照顾。
直至半夜,静兰忙完回来,说道:“你猜,今晚为何会走火?”
芙楹摇头。
静兰关起门来,小声道:“那位年轻夫人,是监粮御史周大人的娘子,她啊瞒着她夫君,收下不少贿赂,让贼头给知道了,这不被惦记上了。”
芙楹啊了一声,不由得一阵后怕,突然觉得兜里的金元宝有点烫手。
又让晏逢给预料到了!
她打算等天一亮,借把铲子来,在树底下挖个坑,把金元宝藏起来。
心稍安。
*
“潘大勇?潘大勇?你救火回来没睡啊?”同伴起床,看见潘大勇正对着小窗雕刻木剑。
潘大勇吹了吹浮灰:“心里憋得慌,睡不着。”
同伴苦恼:“是该憋的慌,几个同乡都跟着将军去前线立军功,瞧瞧咱俩,救完火还得去城门当值,等那几个小子回来,又差人一大截军功,何日才能混出头啊。”
潘大勇掀开枕头,底下整整齐齐放着十九把小木剑,加上手里的这把,正好二十。
同伴扫一眼:“哟,都刻这么多啦?你儿子玩得过来吗?不换换款式?刻个老虎什么的。”
潘大勇只有提到儿子时,脸上才会浮现笑意:“我儿子就喜欢木剑,三年未见,不知那小子长高没,也不知我娘身子可好。”
同伴拍拍他肩:“该去当值了。”
天边浮现一缕曙色,一列士兵登上城楼,与守夜的兄弟们换班。
就在这时,潘大勇看见黑与白的交界处,滚来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黑影,当他揉揉眼睛看个仔细,那些黑豆竟然变成一个个人影。
“不好!有敌军偷袭,快敲鼓鸣示!”有人大喊。
却不料,敌军前锋已快到城门底下,见有人登上鼓楼,便放箭射一个,一连射倒五六人。
关键之际,潘大勇扛起盾,往鼓楼爬去,他的腿先中了箭,忍痛爬上鼓楼,为了举起棒槌,他不得不扔下盾,数只飞箭穿破他的胸膛,他咬紧牙关,敲响了鼓。
咚、咚、咚,动作越来越慢,鼓的声音却响彻云霄。
敌军的偷袭持续了一天一夜,城中房窗户户紧闭,百姓惶恐不已,人人自危。
好在郭阳手下的兵训练有素,暂且抵挡一波敌军的进攻。
芙楹陪着静兰,来给郭阳送吃的,才从他那得知袭军的来历。
“是赵新,他想通过攻打平阳城,迫使将军调兵回防,这样一来,漓城的守备减弱,夷人就能顺利攻下漓城,漓城要是失守,我朝边境危矣。”郭阳疲惫说道。
静兰脸上血色尽褪:“可城里住着那么多将士们的亲人,平阳城要是保不住,不也会乱了大军的军心吗?将军会派人救我们吗?”
郭阳艰难闭眼,没有说话。
芙楹沉重开口:“将军不会派兵回防对吧?”
事到如今,郭阳只能如实道:“没错,将军要我驻守平阳,为的就是尽可能拖延赵新,城里粮食军械充足,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决不让赵新攻破城门。”
芙楹又问:“郭副将军,请你告诉我,城外来了多少敌军,我们又有多少士兵抵挡?”
郭阳:“敌军大约有三万人马,城里……不到五千。”
静兰脸埋胳膊呜呜哭起来。
芙楹瞬间想通了:“这么说,平阳城是晏将军下的一盘棋,赵新想牵制我军,殊不知晏将军也在牵制赵新,不过赵新没有料到,平阳城是弃子,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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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军不会有人知道,平阳城将要落陷。”
即便平阳城有一日被攻陷,也只能在沉默中灭亡。
郭阳诧异看向芙楹,没想到她竟然能看破这一层,很残忍却也是实情。
他道:“并非毫无希望,要是我军能重创夷人,夺回云州,大军定会赶回救援,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守住城门。将军他……也是万般无奈下,才会走这步棋。”
芙楹却夸道:“晏将军不愧为主帅,果然厉害!”
郭阳:“你不怪将军把平阳城作诱饵?”
芙楹讶然:“怎会怪他?大军不也在前方厮杀吗?只许他们牺牲,不许我们涉险?天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而且赵新不是想逼大军回防吗?一下子把平阳城攻下,又守不住,对他没好处的,我们不一定会输!我相信晏将军,也相信你们。”
郭阳对芙楹刮目相看,自愧道:“是我狭隘了,没错,我们一定可以守住平阳城。”
静兰也重拾了勇气:“我会带着女眷们做饭,给你们送吃的,如有需要,我们还能包扎伤员。”
郭阳冲妻子笑了笑:“幸好有你。”
芙楹想要悄悄退出屋子,给二人独处的时间,郭阳此刻回头,说了一声:“潘大勇找到了。”
芙楹欣喜:“当真?”
……
天空飘起秋雨,小虎子拉紧祖母的手,跟着两个士兵走在街巷中。
“祖母,不是说要带我们去见爹爹吗?这么久还没到?”
老妇人面如死灰,一双苍老的眼涣散灰蒙,雨滴打湿衣裳,浑然不觉得冷,彷佛行尸走肉般。
与祖孙俩擦肩而过的,是举着伞的芙楹与静兰,两人刚从衙署出来。
静兰悲悯道:“真是造化弄人,再早一日,他们就能见上面了。要我说,还不如瞒着祖孙二人,好歹有个念想。”
芙楹心头惆怅,低低道:“念想其实很可怕的,倘若让他们苦寻半生,才得知亲人早已离世,那才叫残忍,倒不如一早知道,伤心过后,能好好生活。”
静兰:“也是,不管怎样,他们还有彼此。”
随着城楼号角吹响,敌军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
在赵新攻城的第七日,来自平阳城的军报送到了前线晏逢手上。
晏逢在包扎伤口,没空读信,便让段无疾来念,军报出自郭阳之手,前半部分简要阐明平阳城现况,最多再撑半个月,后半截则记录了郭阳与芙楹的对话。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我相信晏将军,也相信你们。”段无疾念到最后,几乎是声情并茂演绎出来的。
晏逢闷头不语,只等军医替他包扎完伤口,才起身拿回信纸,扫了眼便扔炭盆里烧了。
段无疾:“将军,等这次回去,也该教教郭阳怎么写信,他肯定是想表达民心向着您呢,让我们不要有后顾之忧。也难为郑姑娘,小小女子,竟有这样一番胸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晏逢:“传我令,提高军功赏额,每多杀一个敌军,赏银追加二十两。”
希望一切来得及,他不想让信任自己的人失望。
叛军攻城的第二十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冻雨,让双方暂停了战火。
城楼下,躺满受伤的士兵,芙楹静兰等人冒着大雨把他们挪进屋子,周围不少百姓也来帮忙。
“夫人,将军为何还不回来救我们?”有妇人拽住芙楹的衣袖问。
“对啊,将军是把我们抛弃了吗?”
“城会破吗?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芙楹打起精神安慰大伙:“将军在赶来的路上,再坚持几天,好么?”
“骗人!”有人被沉重的现实压得精神失常:“前几天就说在来的路上,将军一定是抛弃我们了,你撒谎,你这个骗子!一直在欺骗我们!”
砰的一声响,发疯的人骤然倒下,在那人身后,是拿着棒槌的静兰。
静兰红着眼眶:“将军夫人不眠不休,一直在救助伤员,跟我们同甘共苦,谁再敢发疯咬人,休怪我们不客气。”
芙楹对静兰投去感激的目光,鼓励百姓们道:“将军不会放弃我们,在他赶回来之前,我们也要努力自救,将士们快撑不住了,你们回家,各自去收集火油、炮仗、铁器、石块,有什么拿什么,下次敌军进攻时,跟我一起去城墙上,砸他们下去。”
小虎子第一个站出来,“好,给我爹报仇!”
众人见连一个稚儿都如此说,纷纷附和芙楹的话,各自回家拿趁手的武器,换上士兵的衣服。
天黑下来,敌军误以为防守放松,趁机爬上云梯,想再一次偷袭,却不料被女人们合伙用锄头敲破了脑袋。
在高处,芙楹带着几个弓箭手,专门伏击没被砸倒的敌人。
勉强混过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