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九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往那锦鲤池边的柳荫下扬了扬下巴，“这里人多眼杂，沈统领，借一步说话。”
池水碧绿，几尾锦鲤正摆尾游得欢畅。影九盯着那水中晃动的倒影看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沈统领日夜守卫皇城，定是辛苦。我便不绕弯子，直说了。”
沈闵行微微躬身，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近日以来，皇城内外，可有影阁的杀手出现？”
这一问，让沈闵行有些意外。
他略一沉吟，并未隐瞒，压低声音道：“王妃既问，末将不敢欺瞒。近日确实在宫外抓获了两名行事鬼祟之人，搜身时，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影阁独有的印记。”
影九闻言，下意识掐紧掌心，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心头涌上一股不安，“宫内呢？有什么发现吗？”
“宫内并未发现影阁杀手的身影。”沈闵行实话实说道。
如此说来，宫内是万无一失的吗？
注意到影九愁容满面，沈闽行多嘴道：“请王妃放心，禁军日夜巡逻，绝不会让心怀叵测之人寻得一丝机会！”
可但凡是人，便没有万无一失的时候。
影九下意识抬眼望向华章殿的方向，可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瞥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个令她如坠冰窟的身影，竟赫然在目。
是柳文星没错。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衫书生装扮，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药箱，正低眉顺眼地跟在一位官员身后，显然是混在入宫述职的人流中趁机溜进来的。
影九只匆匆瞥了一眼，还未来得及收回视线，柳文星便像是被某种直觉牵引，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精准地锁定了她。
那一瞬间，影九吓得浑身僵硬，随即慌乱地移开视线。尽管禁军统领沈闵行就站在身侧，可眼下这情况，若是大喊大叫，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更大的混乱。
该怎么办？
眼见柳文星并未停步，反而借着转身的空档，不动声色地朝她这边逼近，影九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沈闵行见她神色有异，连忙上前一步提醒道：“王妃小心！身后是鱼池！”
这一声提醒将影九从惊恐中拉回。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转头对沈闵行低声道：“沈统领，今日之事，还请不要告知王爷，我怕他分心忧心。”
说完，不等沈闵行应声，影九转身便走，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柳文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如铁塔般的沈闵行，借着回头的动作避开了他的视线，随即加快脚步，如鬼魅般跟在了影九身后。
没走出多远，身后那紧随不舍的脚步声便如催命符般响起。
影九只觉得后背汗毛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几乎要变成小跑。
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九。”
影九猛地脚步一顿，脊背僵硬，缓缓转过身去看他。
跟在身旁的落霞见自家王妃被一个陌生男子拦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拔腿便要冲上前去质问这是哪家的奴才，竟敢如此不知礼数。
“退下。”影九却猛地抬手，朝落霞做了一个严厉的手势，示意她退后。
落霞从未见过王妃这般凝重的神色，心头一颤，虽满心不解，却也不敢违逆，只能咬着唇退至一旁，警惕地盯着那个书生模样的男人。
“副阁主。”影九低垂着眼眸，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根本不敢抬头去迎那道目光。
柳文星眯起那双狭长的凤眼，目光如刀锋般在她身上刮过，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我还以为，你是不愿见到我，这才脚下生风，逃命似的走得飞快呢。”
影九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副阁主冒此奇险入宫，究竟所为何事？”
“阁主有令，”柳文星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道：“让我杀你。”
这几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影九浑身一颤，手心里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想要稳住心神，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我相信……以副阁主的手段，定不会失手。”
柳文星瞥见她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知道违抗阁主、或是任务失败的后果。既如此，为了那个男人，值得吗？不后悔？”
后悔吗？
影九想过后果，也想过后果会有多么严重。但过惯了安稳日子的她，做不到像从前那样决绝。
从前的她，不惧死。
可如今的她，一看到来取她性命的人，竟吓得浑身发抖。
当真是变胆小了。
“你……”影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决然，“你若是要动手，我……”
“怎样？”柳文星冷冷地打断她。
影九望向他那双清冷得几乎毫无情感的眸子，终于是骨气勇气，“我不会躲，副阁主尽管动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柳文星冷冷扫视一圈四周，这皇城高墙里，显然不是一个杀人的好地方。
他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阁主让我杀你，但我不一定，必须现在杀你。”
这话是何意？
倒是让影九听不明白了。
“副阁主的意思是，我还有活路？”影九一时间有些发懵。
柳文星不置可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自然是不想让你死的，但端王，却想让整个影阁覆灭。小九，你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
“何意？”
“看来，你当真一无所知？”柳文星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影九坦诚地摇摇头。
李京熠在做什么，她完全不知情，就算她在宫里，在李京熠身边，他若不向自己提起，影九自然也不过问。
柳文星说李京熠要将影阁覆灭，此事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么李京熠为何要这么做？
李炎驾崩之后，便不会有人威胁到李京熠的性命，他为何还要这么做？
可若是假的，柳文星冒险入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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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就是为了吓唬她？
不会的。
柳文星不会做这种事，反而他说的那个消息，很有可能是真的。
李京熠真的打算剿灭影阁？可理由是什么？
剿灭一个江湖门派，为什么？
“你虽已叛出影阁，但好歹也曾是阁中人。”柳文星的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盘旋，声音低沉，“要怎么做才能让阁主收回追杀令，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你要走了？”影九下意识地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别担心，我暂时不会走。”柳文星抬脚离去，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不见踪影。
落霞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犹豫着走上前来，低声道：“王妃，此事要告诉王爷吗？那歹人究竟是……”
“不必。”影九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
她转身往寝殿的方向去，脚步虚浮，心绪很混乱。
柳文星找她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让她去找李京熠说明。拿她的性命，与影阁做交易。
可自己于李京熠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
剿灭影阁是何等大事？李京熠会为了让影阁留她一命，而放弃剿灭影阁的计划？
怎么可能呢？
影九的双腿有些发软，甚至快要站不稳，落霞赶忙一把扶住她。
“王妃，您的脸色太差了，要不还是传太医来看看吧？”落霞看着自家主子那惨白如纸的面容，语气里满是担忧。
影九却依旧摇了摇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脚步虚浮地继续往前挪。
她绝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行。
一旦她倒下，李京熠便会立刻察觉出端倪，进而顺藤摸瓜，发现她方才与柳文星私下见过面的事。到那时，他们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对话，也将无所遁形。
无论柳文星所言是真是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李京熠一定有事瞒着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让李京熠费尽心机隐瞒的事，绝非小事。
柳文星此刻还在宫中，随时可能先发制人。影九必须在对方出手之前，尽快从李京熠口中探听到那件事的虚实。
“落霞。”影九缓缓回过身，目光投向华章殿的方向，停顿了片刻，才沉声吩咐道：“待会儿你派人去一趟华章殿，请王爷务必过来用晚膳。”
“是。”落霞急忙应声。
影九收回目光，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如今连宫内都不再安全，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听天由命？还是奋起抗争？
李京熠是不是真的只把她当成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若果真如此，难道她要将李京熠杀了？
不，倘若真杀了他，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可能陷入更深的死局。
好不容易走回寝殿，影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瘫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一言不发。
她在等。
等李京熠的到来。
左等右等，日影西斜，终于，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