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我逢狐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么伸出去的,明明它刚才还很安静很听话地垂在腿边。
可下一秒,就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翻手向上。
手被紧紧地攥住,温热陌生的触感包裹在指掌内外,从皮肤钻进指骨,小指的尾端忍不住向上翘了翘,指甲也跟着动,却更加挨近了另一人的掌心。
两只手猛然间连在一起,任何轻微的触感都变得无比敏感。
尾指指甲忽地在五条悟的掌心软肉划过,就像打开了某处电流开关,酥麻的电力从皮肤钻进血液,在血管奔腾。
此刻苏我逢狐挠得好像不是掌心,而是藏在深处的什么东西,让一道轻挠变得无比深刻。
五条悟整个人猛然绷紧,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又沸腾,手心也跟着用力,攥得更紧,铁钳一般。
手掌传来的更进一步的力道,像是在水线逼近瓶口时,又被重重挤压了的瓶身,水流不可控制地往外冒出,从视觉到触觉都让人不得不将那一瞬的注意力全部移注上去,也让苏我逢狐骤然惊醒,迅速把手抽离了出来。
上扬的嘴角迅速变得平直,紧绷成一条线。
那一瞬间,她常常保持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极为鲜明的情绪变化,是一种名为懊恼的情绪。
就像是浓黑的墨水滴进装满清水的白瓷缸,直白得毫无遮掩,也许应该说是来不及遮掩。
五条悟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但憋住了没笑。
罕见地,对于苏我逢狐难得主动后的懊恼神情,他什么动作都没做。
如果他现在又什么多余的动作,比如从兜里拿出手机,按下快门,苏我逢狐一定会让他的手机迅速报废成碎渣。
就像应激的刺猬,已经收起了柔软的腹部,缩成了尖锐的刺团。
如果再刺激一下,一定会变得愈发抗拒、扎手。
五条悟若无其事地垂下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手掌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像是还在回味般,在半空中又抓了抓。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无比正确,因为就算他什么都没做,努力把自己当作一个透明人,苏我逢狐还是立即从他眼前消失了。
掀起的风吹动他的衣角,新雪般的发丝也在风里微微摆动。
五条悟捂着眼罩,笑得有些无奈,笑容里一半是纵容般地随她去吧,反正她喜欢我;一半是想高调地跟人炫耀“逢狐真的超喜欢他”,但又无人在旁的可惜。
“苍”的蓝色一闪即逝,五条悟的身影也消失在原地。
瞬移还是会快一点的,苏我逢狐到学校的时候,五条悟已经站在了殷红的鸟居下,慢悠悠地走在阶梯上,步伐散漫得像是在郊游。
等苏我逢狐经过他身旁时,五条悟的速度骤然加快,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并行。
苏我逢狐的眼风扫过去时,他状似不经意地晃了晃手上的袋子,上面挂着硝子的礼物。
苏我逢狐的话顿时被噎在嗓子里,伸手就要拿走,适才还生怕晃不到她眼前的袋子瞬间像长了翅膀般唰地消失,被五条悟藏在了身后。
“逢狐真是太好心了,拎东西这种小事,根本用不着帮忙。”
他像在演一出戏本子有问题的话剧,表演声情并茂但整体剧情却带着说不清的别扭和夸张。
“会把人惯坏的。”他快步跑到苏我逢狐身前,微微垂首,双手交叉叠在身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非常合格的服务人员,极为谦卑得体。
苏我逢狐咽下心头的怪异,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种心里烦躁得想往外打一拳,可还没伸出去,整个人就被埋进棉花里的无力。
“逢狐!”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苏我逢狐抬起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杏园老师。”
杏园景仓正站在教师宿舍楼边,见她看过来,笑着朝他们这边挥了挥手,然后单手在栏杆上轻轻一撑,翻身下跳,动作利落干脆。
她边走边道: “难得见你们两个聚在一起。”
五条悟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老师,你出差回来了。”
“是啊,刚回来,正准备回办公室。”杏园景仓拍了拍五条悟,转而看向苏我逢狐,语带感叹,“真是好久都没见逢狐了,当老师就是这样,教过的学生总是要离开学校的,难得才能见一面。”
不过还没毕业就搬出学校的倒还真不多见。
高专四年学制,苏我逢狐身为特级咒术师,却在三年级后几乎推掉所有任务。
最奇怪的是,总监会那边竟然对此没有半分反应,也不知道那些老头子们又吃错了什么药,放着一个好好的特级咒术师不用,不然能解决多少咒灵、省掉多少死伤。
她也劝过苏我逢狐,至少接一些任务,不然怎么对得起特级的身份,但全被挡回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没被总监会责难,她的运气倒还真不错。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昨天做梦竟然梦见你了,不过变成了一只狐狸,可能是因为你叫逢狐的缘故,毕竟梦境总是脱离不了现实。”
正礼貌微笑的苏我逢狐表情一僵,随即迅速调整,她不动声色地追问,“做了关于我的梦,老师还记得是什么梦吗?”
旁边的五条悟表情也有瞬间的不自然,他顿住脚步,装作好奇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梦,我也想听听。”
“其实睡醒后还是忘了很多,但是因为梦见了和逢狐长得一模一样的狐妖,就好像看见自己认识的学生在过另一种不同的人生,所以在梦里就格外留意。醒来后觉得很有意思,在脑子里回想了好几遍,跟看电影一样。”
杏园景仓想了想,又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你们小时候应该是听过的——金鸣山上的狐妖。很多儿童故事绘本都收录得有,我梦见的就是这个故事,只是主人翁换成了逢狐。”
苏我逢狐并没有读过,她看向五条悟,眼神交错时,五条悟轻轻眨了眨眼,表示他其实也一样没读过。
苏我逢狐刚要开口让杏园景仓说下去,就看见五条悟翘了翘嘴角,先她一步对着杏园景仓无奈地摊手,“老师,也不是所有儿童都读故事绘本的。”
杏园景仓笑了一下,眼角弯成两道细细的弧:“那就让老师来弥补你们的童年遗憾吧,两位小朋友。”
民间流传的关于妖怪的故事极多,什么盘踞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专门出现在夜路上的妖怪,还有器物成精的妖怪等等,各式各样,而“金鸣山上的狐妖”便是其中之一。
据说,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妖怪横行,百姓深受其乱,许多村庄都只剩木架子,村里的人都死绝了,但金鸣山下的那户村落却无人敢犯。
山下绵延百里,只要有土就有人,就算是最贫瘠的地也有人耕,以金鸣山下最初的那些村居为中心,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到这里定居,从十几户发展到数百户。
人们说,这里有神灵护卫,在山上守着山下,守了几百年。
年纪大的老人们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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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摇头,他们说,那不是神,是一只被人养大的狐狸。
绿意森森的山林里,就算是阴雨绵绵的秋天、寒风朔朔的冬天,在见不到太阳的日子里,也会有的阳光照在树叶上,因为金色狐狸就住在那里。
当它金色的狐鬃扫过枝条、拂过叶尖时,所有妖邪都会避退。
老人们说,很多年前,她的人类母亲去世时,她就守在屋外,屋子里的母亲请求她保佑自己的孩子。
屋外,金狐所化的沉默少女轻轻点了点头,便在金鸣山便架起了一座金色的屏障,武人的刀枪、妖怪的爪牙,没有谁能穿过。
有人曾在坟冢边上看见狐狸的影子,听见少女的低语。
人们认为是母亲的养育和临终的恳求带来了金狐的守护,于是村子里的人们极为尊重母亲,认为冒犯母亲会招致金狐的不满。
金狐不喜欢人类靠近,村民们便不敢随意进入树林,只在树林边沿与平地接壤的地方,请最好的工匠摆上了一座石像,四时祭拜。
只有顽皮的孩童才会结伴去山中。
从山里回来的孩子们说,他们看见了有着金眸的黑发少女,她坐在树荫里,遥望山下。
当人们翻山越岭、穿越平原,历经坎坷,带着希望来到金鸣山下,金鸣山也将报以永远的平静。
直到平安时代,金鸣山上失去了平安。
金狐消失了。
山林里再也看不见金色的狐鬃,偷偷进山的孩子不能再兴高采烈地回去,手舞足蹈地向桌边的父母讲述山林冒险的经历。
有人鼓足勇气进入山林,从日头初照山尖到夕阳挂上枝头,整日整日地找寻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可人们还是不愿相信。
当第一只妖怪穿过金鸣山、进入村庄时,村民才开始惊慌。
有人跑到林中对着石像祈求,有人在树林里大声呼告。
当成群成群的妖怪在麦田里奔跑、践踏,金黄的麦芒和洁净的屋顶洒满鲜血和骨渣时,有人依旧不死心地跑进山林,更多人则惊叫着逃离。
那些妖怪张着血盆巨口,笑得人脊背发凉,口中不断地喊着:
“苏我逢狐死了!”
“那只早就该死了的杂种狐狸。”
“恶心的半妖终于死了!”
“麻仓叶王也死了,哈哈哈哈,那也是只恶心的半妖,死之前倒是做了一件好事,把杂种狐狸给弄死了。”
“半妖还是要半妖来杀才干净,免得脏了咱们的手。”
血腥过后的第二日,太阳悬挂在树梢上,照见干涸的血迹一路蔓延,撒在金狐曾经拂动的碧绿叶尖、踩过的林间小路。
他们是来报仇泄愤的。
金狐守护了数百年的村庄里,有着绵延了许多代的村民,这些繁衍都奠基在无数妖怪的伤亡之下。
金色屏障内外,只有一面是干净的,干净是需要血腥来衬托的。
杏园景仓的声音缓缓落下。
“后来呢?”五条悟问道。
“梦到这里就没有了。绘本里倒是有结局,金鸣山下的村子也荒废了,人都死绝了。”
六眼的视线下,苏我逢狐的细微表情无比清晰地反映在视网膜上,可奇怪的是,她垂着眸,平静得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微微蹙起的眉宇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自己会是别人故事里的主角。
五条悟皱了皱眉。
可明明,她才是故事的主角,已经很明显了。
这则传话,讲的根本就是苏我逢狐。